《相期邈云汉》指捻尘叶

59、云归 九

　　【冥界·往生轮回池】
　　尖啸的风声从怨魂海吹来，往轮回池的魂魄似乎被这风吓到，老老实实地钻入池中，不敢对冥界有半分贪恋。
　　世人皆知，六界之内其余五界的修士虽然占不少数量，但元婴期以上修士不到千分之一，绝大多数的生灵——尘界各族、低阶修士死后仍然是入往生轮回池，而罪大恶极与怨气极深之魂才会永坠无间炼狱，不入轮回。
　　明世卿正坐在角落里编他的灯笼，不知何时起，他手中清一色地都是竹灯笼，比不得往日花里胡哨。
　　“阁下为何而来？”
　　冥界兜兜转转走了一遭，直到往生轮回池边，流千宁依旧没有看见泠默的魂魄。
　　“我来寻人！”
　　到冥界的不都是这个目的吗？明世卿不知道自古往今来碰见过多少闹轮回池的修士，他淡淡地说：“那便在这儿等等吧。”
　　“整个冥界都没有她。”既然是求人，流千宁也不能太嚣张，“还请轮回尊者指点，我欲寻之人投身何处。”
　　“一入轮回，即是陌路，除非冥界之主特许，否则不可看。”
　　“冥界之主在哪？”
　　明世卿捡起地上的宣纸说：“她于二百年前陨落。”
　　流千宁怀疑自己被耍了，看了看无数冤魂投生的地方，辗转再三，问：“难道不能通融通融吗，轮回尊者，只要你肯通融，一切都好说。”
　　“那我看看。”明世卿进一边的小屋子，在明怀袖留的破架子上找了半天，最后终于看到那张玉牒，走出来对流千宁说，“欲成冥域之主，须得大乘期修为，得轮回尊者认可。”
　　等了好久，流千宁没听到下文。
　　“冥界生来与其他四大主族不同。没有血缘亲情羁绊，死亡便是魂飞魄散。所以，一界之主并不需要鬼族修士。”
　　“先前的九幽尊者……”
　　“她不是鬼族。”
　　虽然没点明白，但是流千宁已经知道了看样子只有他成了冥界之主，才能让他找出泠默的投生之处。但与此同时，他也要肩负起整个冥界的责任。
　　过去的几百年，他听得最多的，便是“振兴海族”，他是海族的一份子……如今，他却要背叛誓言。
　　“海族生我、养我。”
　　明世卿拍了拍他的肩，感叹：“生你的是你的母亲，养你的是你的外祖。至于你母亲的死……不用本尊多言了吧？”
　　刹那间，流千宁想到母亲、父亲、泠默、外祖、师尊、汐长老、流长老……
　　天际云层密布，成龙凤之像。听仙乐泠泠，仿若天人在天际吟唱：“混沌开，阴阳分，大道行，万物生……”
　　明怀袖拉着清瑜远远避开这个关头，有些紧张地说：“他要渡劫了。”
　　“但是堇月我们依旧找不到。”他们赶到兑泽阁的时候，晚了一步，寒微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仿佛一切尽在掌控之中。
　　后来听罗雪真人说堇月带着泠默的尸身离开了灵界，不知逃往何处。
　　“他这样的状态并不适合渡劫。”清瑜皱起眉头。他忽然之间想起自己渡劫之时的情景，所有人都跟她说阿雯自杀，他不信，甚至还跑到轮回池验证。
　　“轮回镜自然有他存在的意义。”明怀袖看他仿佛陷入了往事，“入了轮回，一生便结束了，再执着都该放下。轮回的存在本身就是多此一举。”
　　清瑜抓紧她的手，仿佛她在这儿，一切苦难终究有它的意义。
　　大约只有丁点的古籍才会记载，冥界本没有轮回。人死为鬼，鬼死为聻。后来轮回尊者以本体化往生池，才有了今日后之事。多数修士大概都以为轮回自天地初开便存在吧。
　　大乘劫其重要性不言而喻，俗话讲“宁渡升仙劫，不渡九重雷”，这个动静，让整片冥界的修士都有所感应。
　　其余五界修士纷纷紧张起来，每隔几百年甚至几十年都会有渡大乘劫的修士，但是上千年都不一定会有渡劫成功的。
　　“仙尊，你觉得他会如何选择？”
　　是回到海族，当他鲛皇，还是留在冥界，为了寻泠默的魂魄而成为冥界之主。
　　“我从未见过冥界之主。”清瑜看向明怀袖说，“上一任冥界之主似乎也从未以真面目见过外人。魔尊如何与她结的梁子？”
　　明怀袖心想不是吧，着他也能联想得到。
　　“易天行是她的弟子。”明怀袖讽刺地一笑，“这个理由还不够吗？”
　　清瑜却不以为然。正阳宗杀易天行的父母，故而才会被灭门。上清宗的长老从前确实曾经对易天行多加追杀，而九幽尊者又是什么情况？
　　“认主的神火，主人死后，会意识泯灭？”清瑜直到现在才发现明怀袖的漏洞之处，这一要点着实太偏门——因为神火总共就这么多，而且极难收服。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两百年前，九幽尊者一死，明怀袖也应该不再拥有意识才对。
　　“她没死，只是不会再出现于世人面前。”
　　易天行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不知道有多么讽刺。

　　明怀袖转身，见到陆陆续续赶来的修士，笑着说：“想不到冥界还会有如此热闹的时候，一次九重劫，连魔尊都有兴趣？”
　　“这不，仙尊都在，为何本座不能掺和？”易天行扫视了一圈山巅之上靠近他们的人，最后将目光定格在清瑜脸上。
　　“碰巧遇见。”清瑜言简意赅。
　　“那寒微尊者呢？”
　　寒微紧皱眉头，只说：“第四十九重雷了。”
　　可以想出寒微来的目的大概是为了破坏此次渡劫，但是这九九天劫连清瑜都不敢靠近，别说让他破坏了。故而他最多是凑个热闹。
　　几日的时间很快就溜走。
　　寒微等一段时间后，见雷劫不散，便离开了。易天行则一直等，没人猜得出他的目的。整整八十一劫，持续了三年。最后几层雷劫，明怀袖几乎要察觉不到流千宁的气息。之前明世卿怕殃及池鱼，都把往生池暂时挪了一个位置，仿佛那一片天地只有不尽的雷霆。
　　阴沉如往日的冥界忽然华光大盛，无数道法降临，天地异象三日不绝。

　　【冥界·原往生轮回池】
　　原来的往生池旁一片焦黑，连大地都被雷劫击穿。
　　明世卿见他睁开眼，似有汪洋恣意之感，立即面带笑容地问：“祝贺尊者成道，不知这冥主之位……”
　　“我接。”流千宁立即问，“冥界造册何在？”
　　“这哪能急。”明世卿发现这问题非常大，赶紧说，“一界之主哪有这么容易定下来的，须得召开六界清议会，告知六界您的道号、并让六界百族知晓此事。”
　　“你是不是不想给？”
　　明怀袖看不下去，赶紧说：“一入轮回，生死各安，即便身为冥界之主也不可随意干扰天道运行，况且名不正言不顺的情况之下。”
　　“对，轮回镜事关重大。”
　　清瑜不禁有些疑惑，自己曾经也向明世卿讨要过冥界造册，后者把冥界近千年来所有轮回都给他看了一遍，那时候似乎也没得到过九幽尊者的首肯。
　　“又是你。”流千宁看了看明怀袖，又把目光转向清瑜，“仙尊，先前轮回尊者说过，只要我成了冥界之主便可查看冥界造册，如今我已满足了他的要求，他竟然又说召开六界清议会一事——岂有此理？”
　　清瑜看着远处黑暗，说：“既已成事实，早一步、晚一步，又何妨？”
　　明世卿一时之间吃不准清瑜的话是对谁说的，如今也只好顺着台阶下：“尊者还是先入主坎水阁，住持六界清议会后再说吧，既然造册在那，便不会跑。”
　　流千宁狠狠地咬了咬牙，说：“好，也好，我先把妹妹的仇给报了。”
　　堇月和流千宁联手，寒微好像真的不是对手。

　　【灵界·坎水阁】
　　六界清议会到底还是如约开了，不过流千宁的出身大多数修士还不熟悉。近几千年成道的，比如九幽尊者，戮天魔尊、清瑜仙尊等等，哪一个不是一开始就声名远播，易天行更是在渡劫期因狠厉凶残而名扬六界。
　　“寒微尊者，你还敢来？”易天行看到寒微居然堂而皇之地参加六界清议会，不由得出言讥讽他，“不怕那一门两尊者上门。”
　　“堇月，他要是敢出现在这儿，那就是找死。”寒微有恃无恐，“至于流千宁，他一个大乘期低阶，能耐本尊何？”
　　细细一想，哪一场六界清议会寒微不出席，如今要是不在，不显得他怯懦。
　　正巧寒微看见清玥也来了，颇为好心情走上前说：“清玥啊，当日兑泽阁一别，好生想念，不知近来可好？”
　　清瑜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不知他俩何时有过交集。
　　清玥中规中矩地问好：“一切安好。”
　　“仙尊圣安——那姑娘呢？”寒微没见到明怀袖，当时在无垢海，他也未注意到清瑜身边那位女修是谁。
　　照例清瑜还是面无表情，丝毫不理会他。
　　落座之后，子涵真人亲自把玉简递给在座各位尊者。琉云没看几眼就问：“千默尊者是海族？怎么突然从灵界跑到了冥界做这一界之主？”
　　明世卿要求召开六界清议会也是有道理的，要正式成为一界之主，须得三位或以上界主的同意。这一趟下来，可以让流千宁看清他今后面对的是怎样一帮人。
　　“冥界没有这规定，界主必须是鬼族。”子涵真人解释。
　　一边的散仙不禁把目光投向易天行，后者是人族，却成为永宁界的界主，本以为这已经是极端个例了，没想到不出二百年，又来一遭。
　　沧晗总觉得不对劲，这海族和鬼族八竿子打不到一块，为何海族辛辛苦苦培育出一名尊者，到头来去了冥界。
　　“对了，上次本尊向清玥、红尘二位尊者提议，让海族归入我灵族，不如此次一道说了？”寒微觉得这是个好机会，“如今海族仅仅两位散仙，而污垢海域广阔，千默尊者又到了冥界，很难护住自己的族人。”
　　千默蹙起眉头，到底是他出身的种族，若是任由寒微宰割……
　　琉云顺势接话：“千默尊者，你觉得海族可有并入灵族的必要？”
　　“没有。”千默否定，“寒微尊者，海族避世多年，从不招致外敌，除非灵族侵扰，否则不必担忧。”
　　“灵族之大，本尊也管不过来，对不对千默尊者——对了，泠却轩逃出兑泽阁的事情诸位都听说了吗，这也是一件大事。况且他与海族可是有着杀妻之仇。”
　　“诸位，你们觉得呢？”清玥实在不想听他讲下去，干脆问其他人。
　　“想问千默尊者，为何想到冥界当界主？”沧晗迅速瞥了两眼清玥。
　　流长老和汐长老看着冒火，他们花了多少精力和资源来培养流千宁，如今后者却要到冥界，这让他们如何甘心？可是这是六界清议会，还没轮得到他们说话。
　　千默反问：“那么本尊是该争取灵界之主吗？”
　　寒微嗤笑，满不在乎地说：“你也得有这个本事。”
　　静默了几分钟，没人再说话，子涵真人便说：“在座诸位散仙，可有高见？”
　　汐长老把面前的桌子拍得粉碎，怒声说：“流千宁，海族生你养你，你真的要如此背信弃义？即便是诸位尊者同意，你也活该受万族唾弃。”
　　易天行笑了笑说：“这就是背叛了。”
　　汐长老顿时不敢再说，否则就是打易天行的脸了。
　　“凡是都讲求因果，魔族于魔尊有再造之恩，可冥界或者鬼族同千默尊者应该没有什么关系吧。”寒微恍然大悟地说，“除非是轮回镜……”
　　千默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子涵真人看着情形不得打起来，赶紧说：“现在决议，如何？”
　　“可以。”千默看向明世卿。
　　“关于是否同意千默尊者接任冥界之主一直，由六位尊者和清瑜仙尊最终决定。红尘尊者代尘界，轮回尊者代冥界。除非平票外清瑜仙尊不在统计之内。”
　　清瑜把手中玉玦放到子涵真人面前。
　　“仙尊同意，戮天魔尊？”
　　“冥界之主。”易天行扫了一眼清瑜，前者虽然不计入最终结果，但是他一同意，八成临云界和崇风界都会按他的意愿来。“并非谁都是冥界之主，也并非谁都是九幽尊者。”
　　看他未交出玉玦，子涵真人便问：“轮回尊者，您怎么说？”
　　“拿着。”
　　“沧晗尊者？”
　　沧晗说：“本尊绝不会背叛族人。”
　　子涵又问：“琉云尊者呢？”
　　自从上次六界清议会后，琉云便和清瑜很不对付了，也不想眼看着冥界强势，自然说：“临云界有规矩，非为本族着想，心术不端者不可为一界之主。”
　　易天行突然插了一句：“那真是嘲讽。”
　　顿时琉云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寒微尊者呢？”
　　“俗话说一山不容二虎，更何况是两族。”寒微说的和做的截然不同，他把玉玦递给子涵真人，“千默尊者，你这是准海族并入灵族了吧。”
　　千默蓦然一滞。
　　“红尘尊者呢？”
　　红尘尊者没有其他修士那么绕绕弯弯的心思，把玉玦递给子涵真人说：“仙尊这么做自然有他的道理。”
　　子涵真人看着手中四枚玉玦，走到千默尊者面前，正要行礼称臣，千默忽然说：“这个界主，我不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