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期邈云汉》指捻尘叶

58、云归 八

　　【永宁界·忘川浮岛】
　　几道凌厉剑光，整间屋子的摆设便被毁得七七八八，仔细封存的旧物散落一地，灵气展现出奄奄一息的态势。
　　恒虚吓得躲到一边，问：“主人干什么这么生气……”
　　“呵呵呵，生气？”易天行丢开手中长剑，“本座哪里有生气？还不许本座生气？她说的话，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假？我何时看透过？”
　　看易天行已经气得语无伦次，恒虚觉得自己还是不要出现比较好。易天行是出了名的阴晴不定，哪怕是他都搞不懂。
　　“安宇尊者身在何处？”易天行怒声问。
　　“自、自然是在溯溟殿。”
　　他掌中恒虚净火燃起，那块无题无名的牌位转瞬间连飞灰都不剩下。

　　【灵界·无垢海】
　　“泠却轩会逃出月堇湖，确实是本尊失职，在这儿给二位长老赔罪了。”寒微假情假意地说道，“是本尊低估了他。”
　　“寒微尊者日理万机由此疏忽，也是在所难免。”即便此事大部分责任都在寒微身上，但汐长老还是不得不奉承着，吃下这口暗亏。如今看来，若是海族能有一位尊者，哪里需要受这般气，早就与灵族平起平坐了。
　　“对了，先前听说清瑜仙尊一直在打听鲛皇珠的下落，可有来过海族？”
　　流长老皱起眉头，虽然海族闭塞，却也只清瑜仙尊云游的消息。这么说来，先前他们误认为的海龙族其实是他。同样汐长老也不敢说融魂炎失窃一事，如今一想事出种种大多与那清瑜仙尊脱不了关系。
　　“传闻清瑜仙尊乃伏羲女娲后人，心系六界苍生，多半也是沽名钓誉之辈，竟然还觊觎我海族至宝。”流长老愤懑地说。
　　“鲛皇珠究竟为何物，连本尊也有些好奇了。”寒微试探般地问道。
　　“不是……”流长老刚想说不是鲛皇珠，被汐长老打断：“不是鲛皇珠的问题，而是他清瑜三番五次侵扰我海族。海族时代偏居一隅，若非必要定不会随意与外族来往。”
　　寒微淡淡一笑：“侵扰又如何，他是仙尊，五大主族的面子都不卖。他曾与妖族生过嫌隙，后来上清宗内敢去的妖族都寥寥无几。”
　　汐长老越听越觉得寒微不对劲，后者总不会大老远地跑过来跟他编排清瑜吧。
　　“如今海族上下惴惴不安，鲛人王不知所踪，我们需得去管理海族。”汐长老起身行礼，“尊者，在下就不送了。”
　　“海族终归与本尊不同族本尊难以插手，此番便告辞了。”寒微说罢消失。

　　清瑜听得寒微与海族两位族长一番高谈阔论，也就止住了脚步。前不久，清玥便给他发来密信，说寒微尊者有意归并海族。
　　汐长老和流长老一出密室，见清瑜站在原地不知听了多久，面面相觑。
　　“阁下是清瑜仙尊？”汐长老率先行了个礼，私下编排那是寒微的事情，他们面上的功夫还是要做足。
　　“是，流千宁在堕灵族旧址。”清瑜的法身留下一句话就消失了。

　　【灵界·兑泽阁·月堇湖】
　　韩音不知自己在地上跪了多久，灵力不断流失，越来越没有气力。
　　寒微盯着她的脸说：“他们算是什么东西，也配和我作对？怕是在小地方待惯了，摸不清自己的斤两。”
　　“尊者，你这一步棋看似走得精妙，实则大知错特错。”罗雪真人叹了口气，“今日他们就算同意了，那流千宁没有成尊，怕是会竹篮打水一场空；如果流千宁成为尊者，恐怕不日，他们又会闹着要独立成一族，海族偏居一隅，再不会注重外界的名声。”
　　罗雪真人见寒微若有所思，又补充道：“难不成六界到时候还会为了这事同海族开战吗？犯不着。”
　　“今日我见到九幽冥火了。”
　　“她不是已经被清瑜杀死了吗？”罗雪不明白寒微为何提起这个。
　　“笑话，若是你，你舍得？”寒微尊者淡淡一笑，“我瞧那鲛皇珠不过是个幌子，清瑜真正的目的乃是海族融魂炎。”
　　寒微先前觊觎了那融魂炎良久，一直找不到机会下手。现在竟然被清瑜捷足先登，心里颇不痛快。
　　“尊者怎么想？”
　　“得不到，不如毁掉。”寒微嗤笑，“也算是解决了本尊心头大患。”
　　无融魂炎庇佑的海族，就像是没了灵力的修士，任人宰割。寒微走下主位，伸手抚摸韩音细腻的脖颈、下颌，仿佛玩弄一只宠物。
　　“对了，我找了一个更有意思的。”寒微给侍女使了个眼色。
　　浑身鲜血的泠默被侍女带到殿内，她不着寸缕，身上覆盖着晶莹的鳞片，闪烁着银色光泽的鱼尾无助地蜷缩在一起。
　　韩音从小便听闻过鲛人的传说，她们一生只会爱一人，乃是大海之中最纯净与无暇的精灵。她赶紧挪到寒微脚边恳求：“尊者，你放过她吧。”
　　“本尊还没找你算账呢，你算什么东西。”寒微挥手将她推开，走向泠默。
　　罗雪真人笑了笑，道了一声告辞。
　　泠默岂会让他如愿，使出生平所有会用的术法阻挡寒微的靠近。韩音挡在泠默面前祈求寒微：“尊者，鲛人与灵族不同，断然不甘心屈从。”
　　“本尊也没见你甘心啊。”
　　直至今日，泠默才拥有鲛人族的真身，完全无法控制，靠着双手一点一点逃离。
　　“松手！”寒微见韩音紧紧抓着他的腿，忽然把人从地上拉起来，笑着问，“可是因为本尊宠幸新欢，你不愿意了。”
　　韩音看着满目绝望的泠默，拼命点头。
　　“既然如此，本尊便将她赏给阁中弟子吧。”寒微招了招手，让侍女把泠默带走，“倘若有一日本尊厌了你，大概你也是这个下场。”
　　韩音如遭重击神情呆滞，完全不知该怎么办。

　　【灵界·堕灵族旧址】
　　云中隐隐酿雷霆。
　　清瑜挥散那一片雷云，布下隔绝天机的阵法，斥责堇月：“你可知你在做什么，堕灵族的功法本就是逆天而行！”
　　堇月看着在他眼前的流千宁，认真地说：“助他渡天劫。”
　　“若是这么容易就能成大乘期修士，为何六界之内尊者仅仅十位左右？”明怀袖找了个地方坐下，“流千宁，你可知你妹妹现在身在何处？”
　　“她不在滨水镇？”流千宁忙问。
　　“有人把她带走了，不知为何我和仙尊都无法推演她如今身在何处。”明怀袖看向清瑜，如果连清瑜都推断不出来，那就很有问题了。
　　清瑜避开她的目光，只说：“寒微……”
　　“果然是他，我这就去兑泽阁！”堇月一听自己的女儿陷入危险便坐不住了。
　　明怀袖对清瑜说：“仙尊，可别拦着他们，让他们去兑泽阁自投罗网，接着还能在那儿的囚室之中待个上千年。”
　　“他寒微算什么东西，若不是当年他使了下作手段，又与其余几界修士联手，这才制住本尊。”堇月布下空间阵法。
　　清瑜也没阻止堇月，只说：“他必然是有完全把握的。”
　　“泠却轩，放开千宁！”姗姗来迟的汐长老和流长老立即打碎空间阵法，想要救出流千宁。后者却坚定地护住堇月，说：“他是我的父亲，不会伤我。”
　　“千宁，海族生你养你，你万不可背叛海族，为虎作伥！”流长老提醒他，“你的外祖一家，难道不是你的亲人吗？”
　　流千宁问：“师叔，我的母亲是怎死的？”
　　流长老面色一滞，随即给出解释：“你的母亲是病逝的，海族已经尽力救她了，可还是回天乏术。”
　　明怀袖唯恐天下不乱，突然来了一句：“怕是被“生病”的吧。”

　　【永宁界·溯溟殿】
　　“怎么今日有空来找我喝酒？”安雨黎给易天行满上后问他，“喝酒竟然还寻女修。”
　　身为情魔，安雨黎的一颦一笑都足够令人痴狂，但比不上那双眼眸秋水盈盈来的动人。纵然不知道魔族执灯者有多美，怕也不过如是。
　　易天行一饮而尽：“我在魔族认得的修士不多，至今还活着的，更加少了。”
　　“大多可是惨死魔尊手中了？”安雨黎抿了一口酒说，“今日的杯子不好，倘若换成夜光琉璃盏，便能衬得这酒，色如鲜血。”
　　放下杯子易天行评价：“魔族的酒酿的是最好的，炽烈醇香；临云界的蠢货只会喝茶，又苦又涩，什么滋味都没有。”
　　“不过是些伪君子。”安雨黎尽情饮啜，又吩咐侍女拿来些肉食干果一类。
　　易天行苦笑：“可偏偏就是有更蠢的喜欢。”嘲讽别人，可他连一杯苦涩的茶也没有机会再喝上了。

　　【灵界·堕灵族旧址】
　　没想到清瑜和明怀袖被灵族看守堕灵族旧址的修士拦住去路。
　　“你们便是之前破坏封印的修士？”为首的修士说罢就直接动手，堕灵族的阵法接二连三被起出来，清一色的金光闪闪。
　　明怀袖感叹：“生命规则的封印阵法，灵界好大的手笔。”
　　正好她能试试融魂炎的威力。银色游鱼在虚空中飞旋，化作无数道利人，划裂每一道阵法的结眼。启动阵法的修士皆是受了反噬。
　　“这不是海族的融魂炎吗？”上前硬抗的修士被空间裂缝割得满身是伤。
　　为首的灵族修士见完全不是明怀袖的对手，便把注意力放到清瑜上，立即动手，几道攻击接踵而至。
　　清瑜皱着眉头，没有闪躲。
　　冰心寒魄焱结成的冰花在他的面前爆开，挡住那几道攻击。明怀袖也不好暴露两人的身份，问清瑜：“你为何不还手？”
　　他的眉头锁得更紧了，只说：“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懒得跟灵族那帮人纠缠下去，明怀袖瞬移到清瑜身边，带他离开此地。就近找了个地方查探他体内的情况。
　　刚有一丝灵力探进去，明怀袖便被他体内混乱的道则攻击，生生将她整个人逼退。
　　清瑜紧咬牙关，扶起明怀袖问：“怀袖，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只是你……”
　　“在六界。”清瑜叹了一口气，跟他解释，“仙气凋零、道则紊乱、水入火侵，耽于情欲，慧目蒙尘。是为天人五衰。”
　　明怀袖当即否定：“不可能。明世卿还说你的寿命起码还会有千年之久。”
　　“那是我不动用时间规则扰乱天道常理的前提之下。”清瑜沉下眸子，笑着说，“怀袖，你总是不让我省心。”
　　明怀袖浑身一凉，蒙住他的眼睛喊道：“你别笑了。”
　　清瑜把手放在她的后脑勺说：“傻姑娘，六界存在多久了，即便百万年一出，也该有成百上千的仙人了，你可有想过他们为何不在了？”
　　“这世上根本没有长生。”
　　“我不信！”明怀袖环住清瑜的脖子，否认，“我不信，我自天地出后便降生，至今未消亡，怎么不可能长生？”
　　“连天上的星辰都会消亡，有什么是不变的？”清瑜抱紧怀中人儿，“我曾神游太虚之境，见过星辰的灭亡——那是你想象不到的庞然之物，光亮与炽热弥漫成一片，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最后猛地我就看不到了，连光影都抓不住。”
　　仙之化道，如星辰陨落。
　　从清瑜怀抱坐正，明怀袖审问他：“仙尊，你如实回答，到无垢海云游的目的是什么？”
　　清瑜看她一本正经的模样就想笑。“海族有一物，用之可延寿万年。不过我听到的名字并不是‘鲛皇珠’，而是‘绝情石’。在上清宗的典籍之内有记载。”
　　“绝情石？”明怀袖一听这名字就很生气，“你不是想忘了我，然后去六界之外，谁也找不到的地方一死了之？”
　　“怎么会。”清瑜回忆起那段文述，“那就是鲛皇珠，不过是别名罢了。难道饮一瓢忘川水你就能忘了我吗？”
　　尘界无知，传言饮忘川水便可忘情。
　　或许是突然来了兴致，清瑜取出许久未弹的琴。夜中清风渐染幽香，连意境都烘托地恰到好处。明怀袖正想欣赏一番，清瑜拨弄几下，竟然有一根琴弦断了。
　　收起琴，清瑜依靠着石壁，缓缓道来：“我真的不复从前了。让你拿走海族的融魂炎，迫使流千宁不得不直面灵族的敌人；放走堇月尊者，以防流千宁情劫难渡……什么时候开始，连我也开始算计了。”
　　可若是能活着，他又怎么舍得离明怀袖而去？
　　不难听出他话中的丝丝悔意。明怀袖起身说：“在这等我，我把融魂炎还回去。”
　　“不用——来不及了。”清瑜合上双眼，“你记得无情道则的第三条是什么吗？”
　　《无情道》与《混元经》，《百药杂记》并列为六界三大研习最多的法则，明怀袖纵然不喜欢也会看几眼。
　　“莫要悔，一步踏出，终无退路……怎么了？”
　　清瑜终于平息体内紊乱的道则，对她说：“我们现在赶去兑泽阁。”
　　“可是你……”
　　“现在没事了。”清瑜只当是那堕灵族旧址内死气太重。

　　【灵界·兑泽阁】
　　“溪无寂，你给本尊滚出来！”堇月同流千宁迅速赶到兑泽阁，至今他才想明白自己被寒微给摆了一道。
　　逃出囚室又如何，还不是来自投罗网了？
　　寒微已经到了兑泽阁，换了身庄重的行头，看样子绝对是早有准备，看得那对父子一阵气结。只听他慢悠悠地问：“堇月，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闯，不仅仅自己闯，还想搭上自己的儿子，真是不知所谓。”
　　“泠默在哪？”流千宁最讨厌灵族这副故作高傲的模样，手中水灵力凝结，像是一言不可就像开打的样子。
　　寒微问身边的侍女：“泠默是谁？”
　　“新来的宫娥，您已经将她赏给阁中弟子了。”侍女如实回答。
　　她说的话，堇月与流千宁一同听到，以寒微性子，不难猜出泠默的下场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