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祁集》缨草洛伊

28、如此故人 马夫大哥赶

　　马夫大哥赶车一直都是稳稳当当的，此时行出一段路却忽然急停了下来，马嘶一声，外面也是一阵嘈杂，人仰马翻的样子。
　　祁金辰掀起帘子，只见前面一队大红色的队伍和他们抢道左拐，为首的媒婆尖着嗓子叫嚷起来。
　　“哪来的不长眼的，不看看今天谁家办喜事，好狗不挡道！”
　　马夫似乎不太擅长和这么能撒泼的妇人打交道，一言不发。不过好像平时也不怎么听他说话。
　　祁金辰正要吩咐马夫让道，媒婆又甩着帕子喊道：“车里的人下车，这是触我们霉头呢。只有新娘才不落地。”
　　入乡随俗，祁金辰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和辛儿一起施施然下了车。
　　马夫也好脾气的将马车牵到了道旁，最大限度的让了路。
　　媒婆似乎很满意，还让一旁的丫鬟塞了两包喜糕给祁金辰。祁金辰全数给了辛儿。
　　辛儿一边咬着喜糕，一边看着这浩浩荡荡的队伍，走到最后，居然是八个丫鬟手中各捧着一个大红色的竹编圆球。
　　辛儿口中含糕，口齿不清的问：“她们捧着球做什么？”
　　祁金辰瞥了她一眼，没说话。
　　旁边的路人热情道：“姑娘外地的吧。这喜球里装的是螽斯，一般都是父母买给女儿作嫁妆的，寓意终生厮守，白头到老，也有多子多孙的祝愿。不过一般人家也就准备两对，王家这种世家大族才会准备八对。”
　　辛儿嘀咕道：“螽斯？什么东西起这么奇怪的名。”
　　祁金辰耳力似乎很好，凑到她耳边道：“就是蝈蝈。”
　　辛儿脑中嗡的一声，口中的喜糕一下落在了地上，偏过脸抬头看他。
　　祁金辰勾了勾嘴角：“你刚才在车上说你买了蝈蝈是干什么的？”
　　辛儿讪讪一笑：“哦，没什么，买给梨木姐姐未来做嫁妆的。”
　　祁金辰凉凉看她一眼：“你倒是十分懂的入乡随俗。”
　　辛儿想到昨天一时脑热说要送一对螽斯给祁金辰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一时也没了要回小白鸽的借口，悻悻道：“哦，梨木姐姐偶感风寒，有些咳嗽，我去给她抓些药。”
　　“既然来了，就讨杯喜酒去，抓药也不急这一刻。”
　　这邀请实在算不上有诚意，但辛儿还是同意了，因为他的下半句话。
　　“说不定能碰上什么故人。”
　　故人，莫非是湮湮？

　　难怪这媒婆一路紧赶慢赶的，原来王家小姐竟然是要嫁到常州府外的姑苏城去。
　　姑苏谢家和州府王家是江南一带有名的世家望族，如今联姻，自然是大排场。只是这谢家居然没有迎亲的新郎官，倒是王家小姐一顶孤零零的红轿子从娘家抬过去。众人唏嘘不已。
　　辛儿自然不会懂这些礼数，她关心的是婚礼上是不是真的能看见湮湮。
　　一路从常州府往姑苏城赶，居然在城外还见到了大波“灾民”。
　　说是灾民，衣着倒也不破烂，就是双目无神，垂头丧气，一看便是受了什么打击。
　　辛儿看了一眼祁金辰，无动于衷的样子，哪里像是来赈灾的。

　　到了下午，总算是到了姑苏城。
　　谢府门前好不热闹，看热闹的人是围了里三圈外三圈，见着新娘轿子来了，才让开了一条道儿。
　　门前迎风而立一个身着喜袍的轩昂男子，一双桃花眼格外吸睛。能有这般似醉非醉，让人心神荡漾的深情眼眸的男子，辛儿这辈子只见过一人，便是薛三儿。
　　辛儿下意识去看祁金辰，祁金辰冲她点了点头，她一下想起“故人”二字。
　　所以，王家小姐要嫁的谢家公子是薛三儿？谢、薛，念起来倒是像。可是薛三儿不是祁晋华的面首吗？
　　待要相问，反应过来，醒来后的辛儿是不认识祁晋华的，自然也不可能认识薛三儿。
　　祁金辰这是试探她，还是知道她是装的？
　　辛儿不动声色，扭头去看薛三儿踢轿门。只见他轻轻点了三下，便命媒婆将新娘背了出来。
　　大家热热闹闹哄声进了谢府。
　　祁金辰到底是有备而来，居然连喜帖都有，他们俩甚至连马夫大哥被客客气气迎了进去。
　　辛儿忽然觉得他们撞上送亲队伍绝不是偶然。
　　府内是宾客满堂，他们随意在厅外落了座，往厅里瞧过去，席间居然还有一个熟面孔。
　　丁怀仁见到祁金辰颇是诧异，没听说二殿下和江南世家有什么往来，怎么也在邀请之列，心下有些不安。
　　上座的一位是谢家家主，身躯凛凛，胸脯横阔，不像是常年经商的，倒像是个练家子。另一位是谢家老夫人，年事虽高，人逢喜事到底精神爽，满面含笑。
　　王家家主未至，来的是新娘的父母，也是喜上眉梢。
　　从常州府到姑苏城到底花了大半日，为了不耽误晚宴，媒婆嘹亮的吼了一嗓子：“拜天地！”
　　话音还未落，不知从哪儿窜出来一位妇人，跪坐在地上，嚎着嗓子哭起来。
　　宾客皱起眉头，窃窃私语，大喜的日子哪来的人号丧。
　　“青天大老爷要为民妇做主啊！”
　　妇人还未嚎完，丁怀仁使了眼色，着便服的衙役便要上前拖人。
　　“丁大人，灾民而已，何必兴师动众！”
　　满堂宾客寻声望去，只见一位公子袍服雪白，一尘不染，天边晚云渐收，灯火映照下衬出霜雪之姿。
　　谢家家主也不由得望了过去。薛三儿斜觑着一双桃花眼，看不出喜怒。
　　那妇人见有人帮着说话，急忙接着嚎完：“青天大老爷，恒宝钱庄是州府衙门做的担保啊，如今卷了钱，民妇这往后一家十三口可怎么过啊！”
　　“哦？不是蝗灾么？”祁金辰面露诧色。
　　丁怀仁毕竟为官多年，世面还是见过的，淡定道：“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嘛。今天乃是王谢两家的大好日子，纵使有天大的冤屈，我们明日再说。”
　　薛三儿抱了臂，桃花眼满含戏谑：“我这亲随时可成，丁大人可不是时时能撞见的。”
　　丁怀仁变了脸色：“谢三公子说笑了。不耽误谢三公子大喜日子，这妇人我单独接见。”
　　眼见着丁怀仁要溜，祁金辰振臂一呼：“我奉当今圣上之命，彻查江南蝗灾一事。民为天，成家事小。丁大人，我们今日正好了解一下民意。”
　　识趣的宾客一时间都作鸟兽散，这喜酒今日可是喝不得了。
　　丁怀仁跌回椅子上，一脸懊恼。
　　谢家家主吩咐下人扶了谢老夫人回房，对两位亲家致了歉，也安排了歇息。外间谢大公子，谢二公子操持着返还礼金送宾客之事。整个厅堂顿时冷清下来。
　　新娘不知什么时候自己扯了喜帕，找了个就近的位子，顺手拈了颗葡萄吃，一副准备看戏的架势。
　　谢家家主行了礼：“在下谢家家主谢天均，不知是哪位大人驾到？”
　　祁金辰原本在厅外，此时走进去，靠近主座，也靠近丁怀仁，自报家门：“祁金辰。”
　　谢天均一惊，没想到今天来的是这么尊大佛：“不知二殿下大驾，请上座。”
　　祁金辰也不客气，爽利的落了座。辛儿没有跟上去，倒是凑到了那个倒霉新娘旁边，伸手也拈了颗葡萄，果然挺甜的。
　　有了祁金辰主持大局，那妇人总算是把来龙去脉道了出来。
　　原来在今年年初，常州府的恒宝钱庄突然推出了一个格外吸引人的业务，就是每月定额的银子，连存三个月便能一次性取出四个月的定额银子。也就是说假如三月到五月每月存一百两，到六月初便能取出四百两。
　　一时间常州府存钱的百姓多如过江之鲫。但也有人心存怀疑，天上掉馅饼的事，当真可信么？此时常州府丁大人便做了担保，保证恒宝钱庄可信可靠。
　　一开始，第四个月确实可以正常取出银子，可是到了六月初，却开始不接待大额支取了。又过了十日，恒宝钱庄竟然大门紧闭不再迎客，剽悍些的主顾直接砸了大门，却是人去楼空，哪还有半点银子的影子。
　　整桩事件发生不过大半年时间，如今和尚跑了弃了庙，受害者一致把矛头指向了担保人丁大人。可到底民不可与官斗，丁怀仁将聚众讨要说法的人赶出了常州府。
　　兔子急了还咬人，大部分受害者都是被骗的倾家荡产了，看着家中嗷嗷待哺的孩子，孤注一掷，前往紫都告御状。不想被丁怀仁半路拦截回来，如今分散看管在各地。
　　谢天均听得皱了眉头，姑苏城和常州府相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饶是他生意满江南，竟也对此一无所觉，可见丁怀仁手段。
　　祁金辰抬眼看了仍瘫坐椅子上的丁怀仁：“丁大人，所以蝗灾是假，人灾是真喽？”
　　丁怀仁似乎没了情绪，低了头：“是我半路截下灾民，但不想还是惊动了紫都。派人来问我便说是蝗灾灾民，希望可以瞒天过海。不想皇上体恤民情，竟还派了二殿下来赈灾。”
　　“所以，丁大人承认勾结恒宝钱庄，贪没百姓钱财喽？”
　　丁怀仁没有抬头，声音有些凄苦：“不管二殿下信与不信，恒宝钱庄的骗局我一概不知，要怪只能怪我识人不明。错信了恒宝钱庄的掌柜的，张保。”
　　祁金辰轻笑一声：“丁大人这招避重就轻用的当真是妙。”
　　丁怀仁没有说话，不知在思索什么。
　　祁金辰继续道：“丁大人既然只是识人不清，过两日便随我回宫面圣陈情，这两日先随我住姑苏城的明日客栈吧。”
　　二殿下大驾，哪有让他住客栈的道理。谢天均正想留宿，薛三儿一个眼神瞟了过去。
　　往日他哪能看这小兔崽子的眼色，今日这形势瞬息万变，似乎这小兔崽子也是局中人，便随他去了。
　　祁金辰说走便要走，丁怀仁自是戚戚跟上，薛三儿正要相送。
　　“咳咳。”王家小姐找了一下存在感。
　　薛三儿脊背一僵，转头的瞬间满脸讨好狗腿的样子：“蔷蔷，等我回来再给你解释哈。”
　　辛儿忍住笑，看来这薛三儿是个妻管严啊，还没过门就被吃的死死的。
　　祁金辰也回头，凉凉朝她看了一眼。
　　好嘛好嘛，这就走呗。
　　还不忘顺手牵羊一串葡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