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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只是辛儿 过了午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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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午时,暑气正盛,隔着窗柩透进来的日光,洒在榻上。
榻上的人睡得似乎很安稳,长手长脚,没了之前小巧玲珑的样子。印象中这个丫头要黝黑一些,许是小时候在草原上跑的欢了晒得。比他那个病秧子似的弟弟肤色还要深些,现在可能是长生蛊留下的后遗症,整个人淡了许多。
祁金昊舔了下唇,笑意漾到了嘴角,有一种万幸的味道。
她从小就是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孩子,那么小被迫远离故乡,到一个连交流都困难的牢笼中,却压根不觉得委屈艰辛,依旧过的有滋有味。
她常缠着他玩游戏。玩的最多的,就是拉着宫中的小丫头,在她们脸上画了图腾,穿上一样的宫服,让他猜猜谁是谁。
他哪猜得出谁是谁,但是独独能认出谁是夕木。回回气得她直跺脚。
夕木用蹩脚的大祁话问他,是不是我换成什么样子你都能认得我啊?
他笑着回她,对,你化成灰我也认识。
这丫头撇了撇嘴,你们中原人真可怕,动不动就要把人化成灰。
想到这,祁金昊竟笑了起来,整颗心都柔软了。
祁金辰倚着门框,看着大殿下这个痴汉的神情,依旧似笑非笑,眼中带着兴味。
“大殿下需要和我聊聊吗?这人,一时半会儿怕是醒不了。”
祁金昊把辛儿仔细看了一遍,似是确认她能马上醒来的可能性。
良久才问:“你知道她的身份?那带她进宫的原因是什么?”
祁金辰看了一眼门外的梨木,棉儿会意,将她带出了院子。
祁金辰施施然坐回了屋内,顺着他的话回答:“当年我戍边,不是大殿下求我寻的人么?”他也是直到昨日才确定辛儿的身份的,若是一早知道,他演戏的时候怕也不会多放一分真心。
祁金昊顺着杆子就往上爬“那我在这里道一声谢,人我便领走了。”
“噗嗤”,祁金辰竟笑了起来:“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空口白牙的道谢……唔……”
祁金昊被他手指扣桌子的哒哒声一下一下砸在心上,竟砸出些许心烦:“那你要什么?”
仿佛小时候支起的米筐子,麻雀啄着米蹦跳着进来了,他只要一扯手中的丝绳……
祁金辰掩了那半分不羁,正色道:“如果我说我要江山呢?”
“好!”没有半分迟疑。
祁金辰闻言没有意料中求仁得仁的欢喜,麻雀似乎含着口中的那一粒米就知足了,放弃了整个天空。
不知为何,脑中响起了提婆的那一句:辛者,大罪也。
她给她的“蛊盅”取名叫辛儿,如今看来真是一语成谶,有人不要江山要美人,这罪,可滔天啊。
“既然大殿下如此慷他人之慨,我也大方一回,奉送一个消息。贵霜进紫都了。”
祁金昊皱了眉头,刚从这个消息中做了几个猜测,祁金辰下一句话重新给他划了一个重点。
“贵霜带来的,还有他的妹妹——夕木郡主。”
这个消息有些难以消化,贵霜身边的是夕木,那躺在榻上的又是谁?不,应该说,夕木躺在这里,贵霜身边的人又是谁?
不等他反应过来,祁金辰接着道:“你大可以把人领回去,昭告所有人,这个才是夕木郡主。那想必会有一场好戏可看。”
祁金昊像护食的小狼崽,察觉到了祁金辰话里的意思:“你不想将夕木还给我。”
祁金辰挑了眉,对“还”这个字似乎颇有意见,但终究还是没说什么,淡淡道:“大殿下过度解读了。字面意思,你领走人,我很欣慰。毕竟你的谢礼还是有些份量的。”
祁金昊突然有些脱力,像浮在海中央的人,寻寻觅觅终于找到了丢失的小船,却终究没了前行的方向。
若是他一人,怎么都好,可是……容他好好想想,万无一失才好。
祁金辰也不急,扯出一个棋盘,自己和自己下起棋来。棋局布的再好,真下起来,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祁金昊轻轻坐在榻上,辛儿似有所觉,皱了皱眉头。
他满是深情的看着她,舍不得移开眼睛。
半晌,吐了一口浊气:“等她醒了,我便走。”
祁金辰的落子渐渐满了大半个棋盘,黑白交错,似是战事难分难解。比起棋盘上的焦灼,祁金辰执子的手却是不慌不忙,颇有些闲庭信步的意味。
距离午时已过了一个半时辰,两人默契的没有传膳。
祁金昊垂着脑袋不知在想些什么,一回神只见不知辛儿何时睁开了那一双杏眼,黑白分明的眸子一瞬不瞬盯着天花板。
祁金昊下意识敛了呼吸,一动不敢动,甚至不知辛儿是否清醒了。
等了片刻,那黑如鸦羽的睫毛忽扇了一下,似轻轻扫在了他的心尖,化了久封的冰雪。
他尝试着说些什么,搜肠刮肚却不知该用什么话来打破这静寂的樊笼,突然有些懊恼刚刚想出了神,却没有思考半点这现实的问题。
“醒了?”啊,好多余的话。
那眸子随着声音的方向动了动,似在聚焦,盯了片刻,后知后觉讶异了一下:“啊,天哥哥。”随后又木然的将眼珠子转了回去。
祁金昊不敢有大动作,偏过头,那眼神分明在质问,这是怎么回事儿?
祁金辰轻轻将手中的白子丢在了棋盘上,长腿一跨到了榻边,问道:“醒了?”
祁金昊翻了一个白眼。更多余的话!
那僵滞的眸子再次随着说话的声音动了动,甚至微不可查的罕了罕脑袋,良久淡淡的似打了个招呼:“昂,祁金辰。”还是默默地偏回了眼珠子。
祁金昊心沉了沉,看这样子不像大好了。
祁金辰若有所思的盯着那长久才会忽扇一下的鸦羽,眯了一下眼睛。
正当两人各怀心思,榻上的人倒是开了口:“所以,是元叔叔当了皇帝?”
祁金昊大骇,斟酌一会儿方问:“夕木,今日是何日?”
辛儿眨了眨眼睛,舔了下干燥的唇瓣,还是淡淡的语气:“庆丰……”随即皱了皱眉,“不,应该已经改立国号了。我好像做了很久的梦,但仔细想又是一片混沌。”
像被自己吓了一跳:“混沌……我居然会说这么高级的词了。”脸上竟挂了一丝丝窃喜。
祁金昊深锁剑眉,看这样子,夕木的记忆停留在了八年前。
祁金辰提醒道:“人醒了,你该走了。后面的事我会同她说。”
祁金昊深吸了一口气,身形动了一下,却不见辛儿有什么反应,还是处于双目无神的状态。但起码确定了一点,人,是清醒的。
祁金昊深深看着祁金辰,眼神满是郑重的托付。
祁金辰戏谑回看他:“薛三就罢了,我的话就算了吧,大祁民风还没开放到□□的地步。”
祁金昊一阵语塞。
他这个弟弟小时候是暖如朝阳,再见是出了名的冷若冰霜,今天不知吃错了什么药,让人一阵恶寒。
饶是他再不愿意,在没想到应对之法之前,依旧不能还她身份,回头深看了一眼,终是抬步离开了。
祁金辰没有像祁金昊一般坐在榻边,站的笔直,居高临下看着这个被天花板吸引了全部精力的丫头。
“你当真失忆了?”祁金辰睥睨这个小人儿,好似一切细微的表情都逃不开他的眼睛。
辛儿撇过头回看他:“祁金辰,你现在的样子比小时候好。”
祁金辰兴味盎然,收起高高在上的姿态,支着耳朵听下文。
“起码讨人厌的真实。”
闻言,祁金辰反而笑了:“看来真的只有小时候的记忆了。”
祁金辰离开之前告诫她,从今天起,记住,她叫辛儿,只是辛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