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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夕木郡主 提婆一瞬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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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婆一瞬不瞬盯着瞧了一会儿,仿佛在判断这个黄口小儿,这么大口气,是否真的有这本事。
秦御医陪了笑,对着这“枯藤老树”,透出的宠溺竟没有丝毫违和:“阿提,你快别闹了。”
闹?她从来没有闹过。她从来都是认真的。认真的练长生蛊,认真的想让那个至今音容笑貌犹在眼前的人骂她一句,她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让她陪葬?如果她功亏一篑,她也想让整个世界陪葬!所以,一个丫头几年青春,一条小命,她怎会放在眼里。
“倒也不是救不了。我带她走,自然有让她活命的方法。”提婆的神色隐在黑斗篷中,但这个声音却让人隐隐有一种希冀。
秦御医张了张口,垂下眸子,还是没说什么。
祁金昊眉头紧锁,磨了磨牙:“在这里,不能治吗?”
“不能。”不容分辩。
你有软肋,纵使你真是远古巨兽,也只敢嘶吼嚎叫,怕还得小声着点,担心吵到心尖上的人。
祁金昊在犹豫,秦御医也在踟蹰。
此时不在战火中心的祁金辰似乎作壁上观够了,凉凉开口:“在这里,也能治。”
祁金昊投来不信任的眼光,提婆投来磨刀霍霍的眼光,秦御医投来柳暗花明的眼光。
“你们先出去,我给提婆打下手。”祁金辰浑不在意,撵起了人。
没有人动。
“既然如此,那就让提婆把人带走。最后长生蛊被种到哪家坟里的老尸身上,这丫头成了哪家坟头三米长草的养料。你们看看,到时候能不能问提婆讨个人情,逢年过节还能摆个香火。”
祁金昊似是被他的话烫了一下,握了拳,又松开,朝秦御医使了眼色,大步走了出去。
秦御医随后跟上,出门的时候还体贴的合上了门。
不一会儿,门吱呀一声开了,棉儿顶着门外焦急望过来却又小小失落的眼神走了出来。
她也被撵出来了。
地上拖着长长的影子渐渐缩的短短一截。时间即使过得再缓慢难熬,也到了日照中空的时候。
梨木端了一盘绿豆汤过来,好似不懂规矩似的,先到了棉儿面前:“快到立夏了,在这日头下站着,回头疰夏就麻烦了,喝点绿豆汤解解暑气。”
棉儿还没接,房间的门却倏地打开来。
祁金辰还是那淡淡的模样,一袭白衣在提婆的黑袍掩映下更加惹眼。此时似笑非笑的站在提婆身后,竟好似给人贴了一张安神符,安抚了门外那无形的焦躁。
提婆被门槛绊了一下,秦御医连忙上前扶住。她便由着他,将她扶出了房间。在一片静默中,终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报了一个平安:“没事了。”
祁金昊剑眉松了开来,顾不上一旁还倚在门内的祁金辰就往里冲。
棉儿忿忿想阻止,祁金辰摆了摆手,随他去了。
提婆也没有邀功的习惯,害人害惯了,总是会在第一时间离开现场。此时在秦御医的搀扶下要出院子。
梨木让了开来,侍立在一旁。她盯着这个老婆子,总觉得有些不寻常。
是眼睛。这个提婆好像看不见了。
但为什么她会有一种错觉,这个老婆子虽然不知道自己脚下踏在哪里,步子却轻快了。连她手中的长杖都好似溢着光彩。
提婆出了鹤祥宫没多远,就撞上了蔡阳。
“阳妃娘娘怕是等候多时了吧?”
“你能光明正大的踏出鹤祥宫,说明那丫头没事了。”
提婆不置可否,反握了秦御医的手,轻拍了下示意他在别处先等一下。
秦御医胡子抽动一下,横了蔡阳一眼,不情愿的走开了,躲到了不远处的柳树下。
“老婆子行走江湖多年,欠的人命多了。但自问和阳妃娘娘是两讫的。”
当年阳妃助她入宫下蛊,她不仅教了阳妃驻颜术,调制了玉容散,还指导了驱毒大法。
阳妃对她这倨傲的态度习以为常,她喜欢有本事的人,哪怕有些脾气。
“本宫只是好奇。当年你大费周章进宫下蛊,我记得下的是个死蛊吧。如今怎么放弃了,没要了那丫头的命。”
提婆笑了起来,声音好似年轻了些:“阳妃娘娘的图谋,老婆子不想管。老婆子的目的,阳妃娘娘也管不着。阳妃娘娘通知老婆子想找的人在宫里,老婆子感激不尽。但引老婆子进紫都想借刀杀人,怕是借错了。”
阳妃的笑僵了僵。
当年,提婆满世界的找“蛊盅”,一具能养得了长生蛊的身体。南疆边陲的小镇,少女的尸体能摞的小山那么高,鬼夜哭,人难行,可见这个“蛊盅”有多么的难得。不知道该说月氏国的质子是幸还是不幸,居然有幸恰是这万里挑一的体质。
那时候的蔡阳还只是皇子妃,美的不可方物,却也只有美貌而已。红颜易老,她总要未雨绸缪。于是在坊间搜寻奇人异士,寻找美容养颜之法。
招来的便是提婆。提婆的目的很明确,就是要这个“蛊盅”。
蔡阳虽不知,提婆如何能肯定月氏质子能够养的了长生蛊,但这不妨碍她做这桩买卖。尤其是在看到玉容散的功效之后。
长生蛊很早就下了,但一直也没有机会将“蛊盅”带走。
直到,□□驾崩,祁健元篡位,宫内外乱成一团,提婆才顺利将夕木带出宫。
月氏趁乱迎回质子,不过是蔡阳放出的风声,为的就是给这一桩事盖棺定论,再无人细究。
但是明明到了手的人,也不知这提婆怎的又弄丢了,最近又随着祁金辰进了宫。
月氏国有一个习俗,不与外族通婚。所以当年月氏为匈奴所破,迫于无奈与大祁求和,没有选择和亲,而是送出了质子。
出了月氏,未嫁的女子都是浓墨重彩在面部画着月氏的图腾。一方面昭示种族身份;另一方面也绝了男子的觊觎。
所以,这个质子即使还是在孩提的时候送来,但因着是个女娃,脸上也依旧画着可怖的图腾。
□□为了表示诚意,不但特许了这奇特的风俗,还封了质子为郡主。
因着语言不通,这个质子的名字听着像“莫冒”。□□觉得不甚好听,特赐名夕木。夕者,莫也;木者,冒也。也算成全了她在月氏的名字。
所以直至夕木郡主失踪,整个紫都曾有幸窥过其真容的人估计也不超过三个。
一个是随着她来到紫都的奶娘,一个是她那个儿子。莫不是见过真容,想来也不会如此念念不忘。
再者大约就是提婆了,做买卖,总得验货不是?
所以别说这个夕木郡主中了长生蛊,模样大变,即使没有这横生的枝节,她大大方方站在这儿,也没人能认出来。
但是她不一样,从这个辛儿进宫,她那个儿子突然像地震前的猫犬一般躁动不安,她就嗅出了不寻常的味道。也是在第一时间通知了提婆。
一来是确认身份,只要提婆肯蹚这淌水,那辛儿夕木郡主的身份就是十成十的确定了。二来提婆当真来了,那这本来被阎王留到五更的小命,就能直接结果了。她的儿子,再也不会被这个丫头掣肘。
可是,现在的情况,很明显脱出了她的掌控,这种感觉很不好。
提婆寻了十几年的蛊盅,又栽培了这个蛊盅近十年,如今毫无预兆的放弃了。这是为什么?无论如何也不合情理,一个人,能有几个十年?
阳妃目光变了变,藏在袖中的手轻轻击打着什么,周身起了一阵杀意。
提婆没有得到蔡阳的回话,茫然四顾。
不远处的秦御医脑后生了眼睛似的,知道阿提是在寻他。小跑了过来。
提婆敏锐的感觉到空气中的不寻常,轻笑了一声:“老婆子有胆子进宫,自然也有把握出宫。阳妃娘娘这一身本事,大半都是老婆子传授的。教会了徒弟,饿死师傅在老婆子这可是不存在的。”
蔡阳一顿,将手中的骨铃藏回了袖中,不远处柳树上垂下来的一条碧玉般的丝绦往回缩了缩,若有人仔细去看,能发现那是一条通体碧绿的竹叶青,橘红色的眼睛暴露了它。
“我不过是好奇罢了,也没说什么不是。阿姊知道我最是佩服阿姊,虽是想亲近,也不能强留你在宫中。”
这么多年过去了,蔡阳这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审时度势的本事真是丝毫不减。提婆不欲拆穿她。
蔡阳见着跑过来的秦御医,光风霁月般开口:“我为阿姊安排了马车,就在宫门外,秦御医熟门熟路,便引着阿姊去吧。”
秦御医扶着阿提,客气疏离的道了声谢。
直至走远,才敢凑近去看阿提的眼睛——记忆中幽黑如深潭,随着形容枯槁,逐渐浑浊。此时却如一泼浑水,没了波澜。
她,当真是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