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祁集》缨草洛伊

16、神仙再现 回宫两个月

　　回宫两个月以来，祁金辰都未出过宫。这次皇上命他去坊间探探之前的无头案，看之前大肆关闭赌坊妓院是否真的起了效果，民心又是否安定下来。这件公差本来是祁金昊的。只是近几日为了选妃之事，祁金昊托病已经几日不上早朝了。当然，选妃之事还是在紧锣密鼓的置办中，只是这件公差就落在了他身上。
　　在宫中祁金辰本来就极少穿宫服 ，这回出宫也不用换行头，稍微整理了下就可以出门了。棉儿自是跟上，只是为了方便出入秦楼楚馆，作了男装。
　　辛儿在这宫中关久了，此时听说殿下要出宫，一脸的跃跃欲试，一路小跑着跟到了鹤祥宫门口。
　　祁金辰在门口立了一会儿，终是道了声：“一道来吧。”
　　辛儿雀跃一声，黏上了祁金辰，小心翼翼的拽住了他的袖子，见他没反应，轻吐了一口气。
　　为避人耳目，祁金辰没有从东门承华门出，而是选了往来人员比较少的南门南薰门，马车也是老早备好的。一个头戴斗笠的高个男人手执赶马鞭，立在马车一旁。两匹高头大马刨了刨前蹄，打了个响鼻，似在催促这一行三人。
　　祁金辰一掀白色衣袍，利落的跃上马车。棉儿随即跟上。
　　见两人都轻轻松松上了马车，辛儿有些犯了难，没有马凳，无从下脚啊。旁边的马夫大哥一脸的冷若冰霜，也没有要帮忙的意思。
　　忽的，从车帘出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将她一个提溜捞进马车，撞在车壁上竟没有半分疼痛，原来整个车厢里都用黄绸布包裹了一番，中间夹隔着棉絮。马车的空间很大，摆了一个小方桌还有很大的空余地方，至少还可以容纳三个人。
　　见车厢里的人坐定，马夫大哥扬鞭：“驾”，车轮滚着灰尘，稳稳的驶上了官道。
　　辛儿随着马车颠簸的规律，有些昏昏欲睡，还没眯着，一声马嘶，车停了下来。
　　祁金辰扶着辛儿下了马车，辛儿抬头看，只见一个牌匾上写了三个大字，不过她只认的其中两个——“八仙”。这个地方很是热闹，里面嘈杂的很。
　　一个小二眼尖，瞧着这为首的公子虽是朴素白袍，袖口内处却是镶着螺纹金边，腰间的佩玉虽残，却是剔透水润。再一瞧这风姿，隐隐透着贵气，估摸着定是有身份的人，忙招呼起来：“客官楼上请，有雅间。”
　　祁金辰等人进了八仙馆，马夫将马车趋离。
　　小二瞥了一眼，只看到马夫掩在斗笠下的侧脸，竟觉得似曾相识。小二摸了摸鼻子，这天天迎来送往百十号人，估摸着这紫都有一半的人他都算似曾相识吧，也没在意。
　　八仙馆的二楼，说是有雅间，不过也只有屏风一隔，只能算是个眼不见为净。小二将人引到楼上，找了个临街靠窗的位子安排几位客官。
　　祁金辰点了五道菜，完全无视辛儿越来越扁的嘴巴，其中三道是素的。
　　臭鳜鱼，红烧狮子头，唯二两道肉食还放在了祁金辰的前面，辛儿和他对面坐着，为了夹菜，几乎半个身子都趴到了桌上。
　　祁金辰兀自啜了一口桂花茶，看着窗外形形色色的人马川流不息。
　　棉儿闻不惯臭鳜鱼，基本没动筷子。明明是要去那些封禁的妓院赌坊的，怎么主子跑这儿饮茶来了。这茶比起鹤祥宫的贡茶，根本就是粗制滥造。
　　祁金辰本是漫无目的的看着窗外，此时却是被楼下一行三人吸引住了目光。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男子，身着左衽直襟短衣。身后跟着一个约莫二十岁左右的姑娘，也是短衣合裆裤，只是周身环佩叮当。旁边立着一个佝偻的老妪，整个人被一件黑色斗篷盖住，手中的长杖乌黑发亮。能知道是个老妪，主要还是因为男子叫了一声“婆婆”。
　　看样子，老妪一再阻拦也没拦住男子进八仙馆一尝这驰名天下的“桂花酿”。脚步重重的踩在楼梯上，发出吱嘎的声音，感觉这楼梯随时会寿终正寝。
　　正有个客人，一壶桂花酿下肚，要下楼梯，被这魁梧男子堵在了楼梯口。
　　客人踩着虚浮的脚步啐了一口：“真晦气，大白天看人穿着殓服！”
　　魁梧男子闻言脸色一变，一把揪住这个客人的衣襟，高举过头，摔了出去，砸塌了一张桃木桌。
　　小二见这位身材魁梧的客官穿的左衽衣裳，心知定不是中原人。见这气魄，想必也不是泛泛之辈，顾不上躺在地上嗷嗷直叫的那位客官，忙招呼这三位：“远方来的大人，来到中原就是为了吃好喝好，不必置气，这边请这边请。”
　　魁梧男子哼了一声，拍了拍手，往小二招呼的位置走去。这也是个临街的位置，正靠祁金辰他们，只是有一屏风阻隔。
　　经过祁金辰的雅间，黑衣老妪瞥了一眼屏风缝隙，乌黑长杖噔的一声敲击在木板地面上。
　　祁金辰侧头来看时，惊讶还未从那满是皱纹的脸上褪去。
　　魁梧男子回头问道：“婆婆，怎么了？”
　　老妪摇了摇头，缓步往前走，余光却还是落在屏风的缝隙里。
　　这三人走过，落了座，开始点菜。
　　棉儿隔着屏风眼睛朝他们的方向努了努，小声问道：“贵霜？”
　　祁金辰微颔了颔首。
　　棉儿终于明白，原来主子是来这儿守株待兔的
　　猝不及防，一个浑身脏兮兮的白须老道从临街的窗户落了进来。
　　辛儿吓了一跳，口中的半个狮子头落了出来，滚在老道面前的桌子上。
　　老道不动声色，随手将狮子头拂到地上。
　　棉儿倒不似受惊，满面狐疑，目光在殿下和老道之间逡巡。
　　祁金辰瞥了一眼老道，从容开口：“道长何事？”
　　老道也不客气，开门见山：“一坛桂花酿，贫道帮你渡一个劫如何？”
　　祁金辰好笑的开口：“道长知我从何处来，往何处去？就要帮我渡劫？”
　　老道掏了掏耳朵：“我大祁二皇子，能从何处来，能到何处去？”
　　祁金辰敛了笑容，唤来小二，上了一坛桂花酿。
　　小二一见这道长，一下认出来，这不是之前那个神棍吗？啊呸！是活神仙才是。
　　老道蹲坐在凳子上，冲着小二竖起食指：“嘘！不可声张，天机泄露，那都是要受报应的。”
　　小二忙紧抿嘴唇，麻利干活去了。
　　祁金辰也不急，施施然啜着桂花茶，待道长将桂花酿坛子放下，他也将茶杯放下。
　　“二殿下当日回宫是以月氏国送回为托词的吧？”老道耳尖动了动，隔壁雅间本来均匀的呼吸声，在他说出月氏国三个字的时候都滞住了。
　　“是又如何？”祁金辰也不否认。
　　老道嘿了一声：“倘若月氏国来使，岂不是败露？”
　　祁金辰轻笑一声：“倘若月氏国来的是个糊涂蛋，那自然容易败露；但若是来了个聪明人，也未可知。”
　　老道配合：“哦？”
　　祁金辰也不卖关子：“聪明人是不会将鸡蛋放进一个篮子里。他只是少多一句嘴，将来会收获什么，也未可知啊。”
　　“妙哉，妙哉。”老道声音犹在，人却是一转眼不见了。
　　祁金辰兀自喝茶。
　　棉儿看着殿下笑了笑，原来自有计较是在这儿。主子最擅拿捏人心，贵霜权衡利弊，这嘴应是不会多的。
　　祁金辰这厢是清静了，隔壁却不能平静。
　　贵霜饮了一海碗桂花酿，掩住心中的翻腾。
　　婆婆伸手取了搁在桌子旁的长杖，手执一壶桂花酿缓步走向祁金辰他们的雅间。
　　她拿长杖的手，似乎只剩皮包着骨头，皱巴巴的，偏生指甲还特别尖长。辛儿见这形容枯槁的老妪有些害怕，往后缩了一下。
　　祁金辰侧头看着来人，等对方道出来意。
　　“二皇子，老婆子不过是代我月氏国翕候贵霜表明立场，不该言的我们绝不多说一句。”老妪浑浊的双眼透着一些连祁金辰也看不透的东西。
　　既然捅破了窗户纸，祁金辰自然有所回应：“这份人情，我记下了。”
　　得了大祁二皇子的承诺，老妪似乎很满意，转头对瑟缩在角落的小丫头招招手：“小姑娘，人总是要老的，不必怕，老婆子敬你一杯。”
　　祁金辰一瞬不瞬盯着这个老妪，抬手接了那杯桂花酿：“承了翕候的情，这酒该我喝才是。”
　　棉儿欲阻止，祁金辰已一饮而下。
　　老妪咧了咧嘴：“多谢殿下赏脸，老婆子就不叨扰了。”临走时拍了拍辛儿的手，轻声哄道：“不怕不怕。”
　　辛儿被她一拍，整个人止不住的战栗，脸色刷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