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凤虚凰[上部]》澹微

9、出游

　　日子就如上京城外的滔滔河水，流去就不再复返，一转眼，我来到这里竟已过了一月有余。

　　天气日渐转暖，除却玄华和一帮下人的悉心照顾，我深知运动的重要性，便时常到庭院里闲散走动，活动活动筋骨，这身子年轻，底子自然是好的，所以康复起来也颇快。而闲暇之余，苏青墨房里的文献书籍也被我翻了大半，再加上耳闻目染，也渐渐了解到一些周围信息。

　　譬如眼下所处的朝代史称为大齐。上京城便是时下京都。一条泗水将天朝版图分为南北二域，南为暖，北为寒。其地其景，极像历代中原，论及其州县治衙，与史上唐宋无太大区别。
　　我所投身的苏家，乃是本朝世代文臣之家。
　　苏家先祖当年追随先帝开创盛世江山，后历代子孙皆在朝中供奉要职，颇得皇家重用。到了苏老爷苏文景这一代，更是一路升平，官拜太子太傅。只不过苏文景天生性子耿直，一向以清正为名，是以在为官途中也得罪了不少朝中要员。

　　去年底，一场大雪普降，天朝北地数郡被雪灾围困，而北边牧族乌苏，竟趁乱出兵，偷袭了塞上边城桐关。二国之战打开，朝野震惊，在议政堂上，苏文景一方力主兵征，与后宫戚氏为首的一伙形成对立，二方相据，不相上下，此事一度闹的满朝风雨。因各有所理，又都有权势牵绊，让当今圣上也难以决断。恰过了数日后，桐关却爆出奸细混进城内被捕之事，经严刑审问后，敌国奸细供出我朝与乌苏有暗通渠款之人，而那人竟然是当朝太傅苏文景！

　　三番会审，奸细指认苏文景誓不改口。戚氏一党更是纷纷上书弹劾苏文景有通敌之嫌，皇上虽然心有疑虑，却也不能坐视，派大理寺审办，竟在苏府搜出了与敌国通信的罪证。得知此事，圣上龙颜大怒，将苏文景获罪下狱，落得个身首异处的结局。

　　而我所穿过来的这个身子——苏文景的长子苏青墨。年前尚不及弱冠，与伴随玄华相比，还小了一岁。苏家祸起萧墙，一树倒而众生散。按理说一家有通敌者而全族获罪，却不知道为何这苏青墨进了牢狱反又给放了出来，这其中似乎略有蹊跷，只是我暂时不得而知，连苏家人也是茫然，只觉得是圣上开恩，早已感激不尽。
　　然通过先前一系列事实看来，那苏文景只怕多半是蒙冤下狱。朝堂派势之争，敌党既然要扳倒他方，也断不可能放过其他人，所谓斩草不除根，春风燎原，为何又对苏青墨手留情了呢？我几来反复思考此事，也没理出个头绪，只是觉得隐隐生凉，在这安静的背后，不知蕴酿着一个怎样的态势。

　　而说起眼前苏府，也颇为有趣。
　　苏青墨为苏家长子，是苏老爷在成亲多年后的才得的一子。当年，从大太太开始，苏老爷一连娶了二房妻妾，都没能诞下一男半女。一直到现今的三太太进门二年后，才堪堪生下了苏青墨。而事实更巧的是，一直不孕不育的大太太，当苏青墨长到九岁时，竟然也跟着梅开二度，神奇的让苏老爷晚年得了个幼子，便是苏青漓。
　　晚年得子，当属幸事，只不过据种种迹象来看，苏老爷似乎对长子苏青墨更寄于厚爱。不仅呵护倍至，甚少让其出门露面，就连商场官场，也一概不让之沾身，除了自小带回一个书童玄华与其相伴之外，极少与外人交往。可能也正是因为这一点，所以给苏文景治罪时，群臣力保，皇上才下旨饶了苏青墨一命。真是条捡来的小命啊！
　　我合上手中的苏家家谱，揉了揉昏沉的额头。论眼前情形，前景并不太乐观啊，为什么别人穿过去就是锦衣玉食，美男成群，我却轮上这么一个烂摊子呢？

　　我随手划着一个个苏字，然后再揉成一团团废纸扔了出去。直到身后有脚步声轻微响动，才停下笔来，果然是玄华。这小伙子走路总是无声无息，行动却比迅风还快。前几日里，我因为梦见当日苏老爷被砍头的景象，在半夜里吓醒，刚一出声，就发现他已经出现在了我的床前。冷汗之余，却让我陷入了更深的惊吓之中，这少年怎么竟像鬼魅一样？瞬间就移形换影来了？后来一想，这也正常。武侠小说里，哪个身怀武功的大侠不是来无影去无踪，救人于倾刻之间？这么一想，知道他时时在暗中关注我，保护我，反倒更安心了。

　　“公子，今日天气晴好，要不要出去走走？”真是难得，玄华竟然主动邀我出去透风。
　　在此前一段时间里，我天天想着出去，都被他们以吹不得风，身子还没好完等理由给回绝了，再加上苏青墨本人生前就极爱静，向来甚少出门，为了不露出过大破绽，我也只得忍气吞声一直乖乖呆在现在。

　　现在，这少年居然能提出这个建议，我当然不会拒绝了。当下站起脚来，说好便好。
　　玄华替我拿了软垫披风，着小厮去备马，后脚我们就出门而去。
　　这是我来到这里后的第一次出门，简直有些激动的难已言说。

　　上京皇城，果然名不虚传。
　　宝马香车，人行流水，俊俏公子，娇娇燕燕，让这初春的大街上一派繁华升平。路边的各式小摊，琳琅商品夷夷满目，直看的我咋舌瞠目，没想到这古代的商业街也这么繁华。要不是碍着苏青墨公子的身份，我早雀跃地跳过去采购了。女人一生中，有几大乐事，其中之一就当属购物了，想原来每逢心情不畅，除了享受美食，便是与包包里的钱钱过意不去。
　　不过眼下也就只能做做样子，散步透气，自然就容不得我多闹腾。

　　马车走得极慢，我闲闲依在窗边，看外面街情市景，尽量把脸上神色装的淡然，毕竟苏青墨现在是公子嘛，有几个男人上街会激动发狂的？

　　眼下已是四月中上，春日迟迟，草木萋萋。不管是人是物，都自有一种蓬勃风华。青盖马车一路缓行，过了街口，正要南转，却见玄华微皱起了眉。这个小帅哥皱眉，一定没什么好事吧。？
　　果然，片刻之后，我也听到了吵闹声。玄华示意我坐着不要动，掀开帘子跳下去，不一会儿回来：“看来得绕道走了，前面路堵了。”
　　“路给堵了，怎么回事？”我懒懒趴着问他，“皇城之中，也有人敢明目张胆的在闹市赌路？”
　　玄华脸色却明显抽了一下，似乎在思考怎么说。我见他未答，便自己掀开帘子，问前面赶车的车夫王成：“前面出了什么事？”

　　王成是个精明的矮个后生。因为人看着顺眼，所以我特地指名让他跟我们一起出来。他伸着脑袋正在打探前方情形，见我问话，赶忙回头：“公子……好像是……”后半节却支支吾吾地半天讲不出。
　　真是怪了，这二人都为何这般模样……？
　　我探出身子，抬头从马背上望去。
　　只见纷闹的街市中，一堆人挤在那里指指点点。似在围观什么，又似摇头感叹，还有人则捂着嘴偷偷轻笑，在吵闹声中一个女子的娇叱声格外清楚，却看不分明人影。

　　中国人天性中都有爱看热闹的因子，见人头攒动，一时我也兴起了，便对王成道：“把车赶过去点，咱们也上前去瞧瞧。”
　　王成搔了搔头皮：“公子，您看要不要……”
　　一句话没讲完，旁边的玄华已忍不住轻笑起来，“罢了，公子让去就去吧！”我看他神色带丝捉摸不透，愈发好奇心迭起，“快去。”
　　王成笑的古怪，扬起鞭子，将马车赶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