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凤虚凰[上部]》澹微

8、主母

　　玄华脸色严肃了些，亲自上前去打起帘子，这更让我心里没底了，看来这个大太太可不像我娘三太太那样好对付。

　　随着门帘掀起，一个妇人走了进来。
　　面色黄白，头上亦只有白巾，没有钗环。姿容虽然没我那亲娘三姨太端正，沉稳之气却多了好几分。穿着素青的衣衫，一手挽着个七八的岁男孩儿，一手搭在丫环手上，步子迈得很慢。

　　眼看着她慢慢踱到榻前来，不知为什么我竟有些胆惊。不由地想起身道一声：“母亲大人。”虽然她不是我亲娘，谅想毕竟是大太太，喊声“母亲”自是没错的。谁料心中过急，一下起得猛了，急扯到背上的伤口，让我忍不住踉跄一下又跌回了榻上。
　　小男孩“呀”地惊呼一声，玄华亦马上奔过来扶我。
　　只有那妇人，依然是面不改色的站在那里，待身边的丫环搬了软椅过来她才缓缓地坐下开口：“不必多礼了，身子还没好就静静养着吧！”

　　我咬咬牙，忍着背上的痛，心想，不愧是当家主母，瞧这气势，这步调，比起刚刚我娘三太太来确实是要从容多了。正想着该如何去跟她开口，她已道：“你伤成这样子，这些日子守灵就不必去了。你爹自小疼你，眼下情况他若地下有知，自然也不会责怪与你。”我看见她的眼里有些悲戚的情绪露出来，却被瞬间隐去，只是一双略显苍白的手，在身边的小男孩儿头上轻轻抚摸了几下。
　　小男孩儿头一偏，二只乌溜溜的大眼睛虽然有些红肿，嘟起的小嘴却十分可爱。
　　我抬头细细打量，发现这小男孩儿竟与当日所见的苏老爷有几分想像。
　　饱满的额头，明亮大眼，丰神挺秀的鼻子，小小年纪已是玉般人物……难道，他就是苏老爷临终前所说的幼弟？见我瞅他，那小男孩儿脸露羞怯，低低叫了声：“大哥……”手揪着衣裳角，小靴子踢了踢地面。
　　果真是幼弟没错，我笑着看他一眼，还未开口，大太太已接着道：“如今苏家落了难，老爷不仅丢了太傅的位子，连命也没有保住。你是苏家的长子，老爷临走前也对你交待过后事，毕竟我只是个妇道人家，管不了这许许多多的事，日后咱们苏家要兴盛门楣，也全都得靠你了。”
　　说到这里，看了看身边玻璃娃娃似的小男孩，“青漓还小，也不像你一样自小就聪慧过人，等他长大，也还得花一番心思细细教导才行，如今这家里，你这个做大哥的，就多担待着点儿……”言语之间，虽有威严，也不免凄凉。

　　我恭恭敬敬地坐着，心里多少也明白了点。
　　大太太今日来看我，第一是因为我受伤卧床在息养，更重要的，其实是来给我打强心针的，言下之意是：苏青墨，你如今是这苏家的长子，你可千万不能倒下去，现在这苏家的重担可都在你一个人身上，我们一家老老小小，以后要生活安平，富贵翻身，可都指望着你了。
　　我这么想着，突然觉得有点兴趣索然，原来到哪里都是一样，就算换了一个世界，还是免不了被生活所累。难怪人家说生活就像那啥啥，反抗不了就只有默默承受。

　　不过从大太太刚才的话中，我也知道了一个重要消息，原来苏老爷生前，竟是当朝太傅。想一想，太傅也就是皇家老师，咱国家自古以来都尊师重道，怎么到了这里，堂堂一个太傅，说杀就给杀了呢？这么一想，对心中那个未见过面的皇帝，印象不免又坏了几分，这是个什么样污浊不堪的朝堂啊？

　　再一想这眼前的大太太，表面上虽对我和和气气，内心里应该还是有些抵触的吧？我并非她亲生，之间多少会有些隔阂；听她口气，小娃娃苏青漓长大也就是几年间的事，到时候府第之间兄弟二人，总是会有些利益冲突，而她作为苏青漓的生母，难免会偏袒于他，多为他着想着想。唉，所以说这人际关系最是复杂，还是我体贴的美少年好，如果有可能，我真宁愿一走了之，和我的美少年过二人日子去。

　　这边畅想一番，等回过神来，发现大太太双目定定看我，目光中微有责备意味。我想这古代家风甚严，尤其是这样的一些名门望族，在长辈面前有失恭敬是大不孝，于是赶紧坐端正道：“母亲刚才所说孩儿都记住了。孩儿心中也正在思虑这些事情，只求尽心尽力，定不会让母亲和府上人失望。”
　　大太太脸上这才露出稍缓神色。玄华也看了我二眼，眼中有淡淡笑意。我想到先前三太太提的成亲之事，既然现在府中是大太太作主，何不赶紧提一提，找个理由推掉？

　　谁知眼前的人好像知道我所想似的，我还没开口呢，她喝了二口茶说：“对了，今日三太太又对我提起你与陆家的亲事。说想过些日子就托人去提亲，把婚事早些定下来，也好冲冲咱们家的喜气，你自己意下如何？”
　　她的声音平平，听不出什么感情，不过我却能敏锐地嗅到她似乎并不喜欢我那个亲娘，所以对这件亲事显然也不那么急切。只是心头还是没有把握，万一她也赞成，那我不就惨了？于是赶紧回道：“此事孩儿还未考虑周全，再说眼下府中这般景况，实在不适宜成亲，还请母亲作主休要提了。”
　　她见我神色，也明白了几分：“若是不愿意，就罢了。陆家虽说财势显重，可那姑娘性情莽撞，到底也不能侮了你上京青墨公子的名声。等咱们苏府腾旺了，再择家好人家的姑娘，也不是什么难事。”
　　我一听，求之不得，当下赶紧接话：“母亲说的是，婚事不急在一时，再说眼下家父刚刚蒙冤……孩儿身为长子，定当要为父守孝三年，才可谈婚论嫁。陆家虽然不弃，只是孩儿眼下当以府中后事为重，怕以后会因此连累了陆姑娘，还望母亲与我回了罢。”
　　“嗯，”大太太听我如此一说，脸上也浮上几丝欣慰之色，“守孝是正当，只是说委屈了陆家小姐那倒未必。我们苏家现在虽落了势，但好歹也是书香门地，仕族贵胄出身。眼下你且好好养伤，日后逢着了好人家的，也不定要比陆家强多少倍。你娘那边，我自去与她知会。”

　　我当即答应，心想不愧是当家主母，连个赞成的话也说的这么滴水不漏。纵是苏府这般落魄的时候，也能一面既显出大太太的威严，又不忘维护到苏府的面子，不得不让我对她生出几分敬畏之情。一番琐事交待完全之后，大太太又问了些饮食起居上的事情。得知是玄华一直在身边照顾我，也颇为放心。眼见天气转热，又让人送了些春夏用的吃穿物事过来。

　　那苏青漓分明就是一个小正太，长的粉嫩可爱，在边上听我们谈话，早已百般无聊，却又拼出一幅小大人的样子硬撑着，我几次看的都差点笑出声，到底忍住了。心想以后找到机会，一定要好好抱着亲上几口。

　　彼此又闲聊了几句，窗外已近傍晚时分。抬头望去，只见院中一树梨花，将开未开，映的暮光莹莹，似一树白玉银雪。大太太神色略显疲倦，站起身来嘱咐玄华好好照顾我，便由丫环扶着回房去。走到门口，看看屋内陈设又回过头来：“如今重伤在身，行动不便，可要我从上房里拨二个丫头过来使唤？”我还未张口，跟在她身后的玄华已经答礼：“夫人费心了，眼下家中事杂，就留在那边多帮衬些吧，公子这边，有玄华一人全心照应着即可。”
　　这小伙子话说得进退有度，大太太目色中也有几分赞许：“那好，反正你也是从小就照顾公子的，有你在我也放心，这边院里有何需求，只管跟前面的王叔说一声就好。”我和玄华赶紧答谢，看着她们身影消失在门外，这才松下一口气来。回头看到玄华，想他刚才极巧妙的替我挡回了二个丫头，倒是颇为感激。多几个人伺候当然好了，只是以现在这个身份，出了纰漏可就麻烦，况且自己还一头雾水，弄缠不清呢。

　　刚刚说了半天话，现在早已是全身疲累，我见他们出门，仰头便往榻上一倒，正想舒舒服服歇一歇，却看见苏青漓那小家伙又在门口对我回眸偷视。这小鬼，我有心逗他，故意侧过身子，轻轻扬眉，然后突然使劲咧嘴一笑，做了个鬼脸。哈哈，好一个腼腆的孩子，他被我这一神速变幻的表情蒙住了，一下胀的满脸通红，鼻头抽一抽，转身噌噌噌跑了。呵，看来在苏府里的日子，有美少年，也有小正太，应该也不会太无聊吧？

作者有话说

　　吾家有弟初长成，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