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凤虚凰[上部]》澹微

7、亲娘

　　话音未落，就见帘子一掀，一个年轻丫头搀着我上次见过的“娘”走了进来。
　　她面容惨白，钗发凌乱，和上次相比，头上除了一只素钗和一块白巾之外，什么装饰也无，短短几天，人散两亡，更显憔悴。

　　她站在门口看着坐在榻上的我，足足盯了有半分钟，我给她盯的挺不自在，想大概是苏青墨生前跟这个娘的关系并不怎么亲厚，所以看她神情也有些迟疑，像是想过来又不敢过来的样子，于是我只得开口道：“过来坐吧！”
　　那个“娘”字在喉咙里转了几转，还是没能喊出口。
　　我这边还在自责呢，就见她那原本黯淡的眼里有了惊喜的光芒。在我们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情况下，她已经呼地一下挣开丫环的搀扶扑了过来。
　　果然不出我所料，又是像上次那样一个大大的，令人窒息的熊抱。
　　我被呛的咳嗽不止，可是她却一动不动，从她身体散发出来的气息告诉我，她有多欣慰和多紧张，那是一种强烈的怕失去的恐慌，于是我看着玄华和边上那个丫头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要阻止。毕竟这是一个刚刚失去丈夫的妇人，见了幸存下来的孩子，这样激动，人之常情。我静静的任她抱着，只到感觉头顶有热泪洒落，我才伸出手轻拍了拍她的肩，“娘，别哭了，坐吧！”
　　我佩服自己的镇定和角色转变功能，叫一声“娘”也不吃亏，毕竟她对这个苏青墨是一片真情。

　　三夫人渐渐缓过劲儿来，将我放开，二手抓着我的胳膊，上上下下打量了个够：“墨儿，你可算是醒了。娘这几日，心都像是在油锅里煎一样。快来让娘看看，哪里还伤着没？”
　　我暗暗吸一口气，说实话，胳膊上受伤的地方被她这样抓着，简直比刚才要痛了十倍！可又不好实说，只是笑笑：“多谢娘关心，好多了。”
　　她眼里却泛出泪花，“墨儿，娘真高兴，从小到大你都没有叫过我一声，如今你这样叫我，我真高兴，就是立马随你爹去了，我也情愿。”
　　原来如此，怪不得她高兴成这样。想这苏青墨其实也挺可怜，女扮男装了十几年不说，连自己的娘也弄得关系冷淡，而且不爱说话，不知道心里背着多大包袱呢，幸好是我，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话虽这样说，可是我秉承的原则是，能暂时不去想的烦恼就尽量不要想，人生苦短啊，何必自寻烦恼？当然这多少颓废了点。

　　看她正眼巴巴地看着我，我正打算开口再说几句好听的话，肺里却突然涌上一阵不适，喉咙也痒的难受，一下忍不住咳嗽了起来。
　　“公子。”玄华赶紧给我递水，我伸手去接，却不料刚刚被三太太抓过的地方一阵疼痛袭来，顿时抬不起来了。
　　“哎哟。”我叫，满脸痛苦。
　　“啊，伤哪儿了，快让我看看，伤在哪儿了？”三太太一见，刚刚维持起来的一点安静顿时消失了，伸手来就要拉我的衣服。
　　我大惊，眼看她的手就要摸到我胸上，玄华已抢在前一步挡开了她：“太太，公子身上的伤口未好，太太还是小心触碰到为好，奴下刚刚伺候他喝了药，并无大碍的。”

　　“哦，这样啊！”三太太眼中露出失望的神色，似乎有些悲哀。她定定地望着我，忽然口气变得无限凄凉：“墨儿，我知道，你一直不喜欢娘。可娘是真的担心你啊！从小到大，你都没有跟娘一起生活过。眼下，你爹爹去了，我们苏家这上上下下可就只剩下你这一个主家的人了。你可千万不能有什么三长二短，要赶快好起来。圣上既然下旨饶你一劫，也算是咱们有福了。等过些日子你身子好点了，娘就让人到陆家去提亲，趁早把你和陆姑娘的婚事办了。陆家那姑娘我见过，虽说门户与咱们比是差了些，可眼见咱们落难他们也不弃，也是天大的恩惠了。再说那姑娘花容月貌，知书达理，对你也颇为满意，要是能娶过来做媳妇儿，那可真是咱们家的福气。”

　　她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堆，一边说一边用绢帕拭眼泪。

　　我听得一身冷汗，不过心中却渐渐弄明白了，原来这真正的苏青墨，她娘还给她提了一门亲事……这算什么事，她可是女扮男装的女子啊！……我总不可能冒着一个男子的名去娶一名女子回来做夫人吧？一时间，发现自己心尖上都在冒汗。

　　“娘，这事……”我迟疑着开口，正考虑要不要让她先把这事儿缓缓。
　　谁知道她继续道：“墨儿，这事你一定得应了，你爹爹在时虽没明说，但也没反对，如今咱们苏家这样了，那陆家丝毫没嫌弃，昨儿个还托人过来探望，这样好的人家上哪找去？再说娘也老了，咱们苏府人丁向来不兴旺，娘就等着抱个孙子呢，你可不能让娘死不瞑目啊……”她继续哭，酸楚地说不下去了，我的头却越来越大，这媳妇都弄出来了，看来这苏家除了玄华和已过世的苏老爷，竟然都不知道苏青墨本是女儿身？

　　玄华看着我，暗自使了个眼色，对于三太太出名的“可爱”，他也显得没有办法，我正不知怎样开口时，旁边搀扶着三太太的丫头却开了口，声音平平的，却是暗含提醒：“三太太，该回去了。大太太说过，让来看公子一眼就回去的。”
　　我一愣，这才注意到从刚刚进来就没有开过口的这个丫头。她除了进来时跟我打了个招呼外，就一直站在边上没动过，现在看来年岁不大，估计也就十六七的样子，不过样子却是极沉稳，一身素白衣裙，面目有些平淡，她看看我，神色也一种漠然。
　　这好像是个角色，我暗想。

　　三太太听了丫头的话，兴奋的神色一下子黯淡下来。颇带哀怨的看了我几眼，终于什么都没说，站起身在丫头的搀扶下焉焉的向外走去。我看着她们的背影，心头恍悟，原来这个三太太，并不是苏府的主母呢，真正的大太太，应该是那丫头口中所说的那位吧？这关系还真复杂，我按了按有些混乱的脑袋。

　　玄华送了二人出去，回身来对我道：“三太太就是这样，你也别担心，大太太不松口，她也不敢擅自作主。这事原就是荒唐，老爷在世时不好明着拒绝，所以拖着，现在恐怕只能从大太太那边想个法子解决了。”
　　这是必然啊，美女当然好，只是可惜我是女儿身，否则她让我娶十个，一百个我也愿意。身为雌也，心有余力不足，还是先想想办法解决这事吧！
　　结果事情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这边我还正和玄华商量呢，那边就又听外面人在喊：“公子，大夫人来了。”我眼直了，得了，刚送走一个，又来一个，看来一时半会是清闲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