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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太子番外 之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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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
“殿下。”香琼端着琉璃托金盘进来,远远便看到立在窗下的身影。
明黄袍服,傲然孤寂的一身,映着窗外明阳殿内如织的秋阳,隔绝成一个外人永远不得踏入的贵胄之地。
托盘上的合欢散惺红悚目,像一粒跳动的火焰,刺得香琼眼睛微微发痛。
“殿下,……该服药了。”
她低下头,静静跪在身后,举起手里的托盘。
太子慢慢转过身来,将遥远的思绪收回,目光落在那粒腥红的药丸上。终于是一言未发,抓起来仰面丢进口中,随着玉杯喝了一口水,想了想,转手又从小瓶里倒出一粒。
“殿下,不可!”香琼惊呼,太子却闻所未闻,仰面吞下。
“殿下……殿下……”香琼哀然若泣,深深伏在地上。
合欢散为惑智迷药,其药力强劲,单服一颗已是要承受比寻常人多十倍的痛苦,如今殿下居然连服二粒……心头泛起一股又痛又冷的寒意,她不敢再往下想,只忍不住低低抽泣。
太子眉头微皱,步下有些踉跄,退了一步坐在椅上,冷然地看她一眼,声如碎冰,“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
一线冰凉直抵心扉,香琼直起身子,强力压制心中的悲泣,终不敢再出半分声音。
“王叔的人什么时候过来?”
“回殿下,明日一早。”
“哼!”太子冷笑,“说的真好,为本宫请脉,这么多年了,老狐狸还不望时时派人过来刺探!”咔嚓一声,手边椅上的扶手已然碎掉一块,上官重瑛的手上,却渐渐流下鲜血。
香琼一个哆嗦,不敢多言,只跪在地上,心里却像泼了苦水一般的酸涩。
眼前的这个人,是九五之尊的太子,也是她生命中的第一个男人。
十三岁那年,她还只是一个小小的宫女。因行事得体,聪明能干,被从皇后宫中调过来伺候痴巅的太子,却无意间撞到正在寝殿吃药,以迷惑太医的年仅九岁的殿下。
九岁的上官重瑛阴狠绝辣,闪亮匕首抵住她喉间,只须轻轻一送,便会让她在这个世上永远消失,一切,只因她看见了不该看的秘密。
那一刻,她突然意识到生命的不甘。她自小进宫,身份卑微,却从来没有想过放弃生命,也没有相过要无声息地死去,她自然有野心,也有过绝望,可也有一股心底里生出来的勇气。
“殿下不能杀我。”她从来没有那么冷静,心里却还是止不住颤抖,纵然面对的只是一个九岁的孩子。
“哦?为什么?”他冷笑,寒玉般的刀锋划过她的肌肤,串串血珠落下,浸染了衣领,他是从不会心生怜惜的噬兽。
“殿下一人隐晦,太过孤苦,而宫深似海,奴婢贱命一条,却也能为殿下做些事情。”
她在赌。一场没有任何本钱可谈,赢便生,输便死的生死赌注。
果然,太子并不领情。
匕首离开她的颈间,口中却仍然淡漠如常,“不过一个贱微宫女,能帮得了我什么?你又有什么资格来帮我?”
字字如针,扎得她心头淌血,口中却一如既往的平静,“奴婢本是贱命,所以愿为殿下赴汤蹈火,盼能得一丝眷顾;奴婢无足够能力,但却敢保证,有奴婢一日,今日这种事情,便绝不会再发生一次。”
说完,她冷汗淋漓。
其实,寂寞深宫,生便是死,死也是生。与其这样一直默默无闻,被人当作猪狗蝇蝇偷生,倒不如放开一搏。若真有那一日,太子胜了,那么她……心头泛起苦笑,又能怎样?后果自然是不敢去想的,也许,她根本就没有那一日可言……
太子手里的刀转了个圈,小小身子立在跪着的她身前,也不过比她高出一点点。那话里却森寒:“好,我便听了你这句。在这宫中,要找一个像你这般有胆识、有心计的丫头,也的确不容易,不过,你得听好了,千万不要让我失望。”刀峰贴在她脸上轻轻滑过,触体冰寒。
那字里凉意更甚,不带任何感情,却她心头的一块石头咚然落地。
那一刻,她重获了生的希望,同时也踏上了一条不归路。
在这条路上,她只能永远伴着他走下去,不成功,便成仁。
太子喘了口气,脸上已有微汗,搭在扶椅的手也在轻轻发抖。
香琼瞧在眼里,却不敢贸然上前,只轻呼:“殿下……。”
呼吸渐渐粗重,药性已然发作,上官重瑛眼前似幻化出无数个光影。为了应付靠山王每隔一月便派来的太医,他只能靠吃这合欢散暂时麻痹神智,蒙混过关。而这一次,据说是从外面专门另寻了从医的高道来。所以为防万一,太子只能一狠心一气吃下二粒,让药性加重,好让外人瞧不出端倪。
“殿下。”香琼眼见太子已支撑不住,奔到外间拧了热手巾过来,轻轻替他擦脸上的冷汗,想了想,又回身去将殿门关死,对外面守立的小太监吩咐道:“殿下身子不适,要歇息片刻,在这守着,任何人不得进来打扰!”
“是。”小太监眼观鼻,鼻观心,巍然不动。
她扶起太子,慢慢将他搀到里间榻上。
太子虽沉重,但她好歹在地宫学过一些防身刺卫的招数,功夫不弱,所以并不费力。
掩好门窗,手里的毛巾不停沾水敷在太子额上,以暂趋体内躁热。
合欢散本是烈性之药,稍有不慎便会产生无法挽救的后果,眼见得他这般痛苦,却也只能死死守着,不敢有任何动作。
“青墨……”榻上的太子动了动,面上扭曲,口里似是而非的逸出一句。
榻边的香琼一愣,转而听清,毛巾掉落盆中,心头如塞进碎冰。明明就只是痴心妄想,却为何处处伤怀?
她紧咬着嘴唇,不敢有任何表示。毛巾刚沾上去,手腕却被一只手紧紧扼住,“为什么?为什么……青墨,为什么你会是……”太子满面绯红,额上汗珠滚滚滑下,手劲却奇大,只捏得她腕泛青紫,“皇妹……皇妹……上天如此作弄于我,竟然是皇妹……”声音渐转呜咽,竟似啼哭。
“殿下……”
盯着那一张俊俏龙颜,香琼心头抽痛,眼前渐渐浮起当日情景。
那一日,她正在门前值守,却见小太监领着一个人急匆匆从后院拐了进来。
“什么人?”她低喝一声,手中秀簪已抵住他喉间。
头上披风摘下,“是我。”声音浑厚淳和,如暖泉流动,竟然是朝前周大人。
“望姑娘引见,在下有急事要见太子。”周大人一向清瘦白晰的脸上此时略有微汗,显然是一路匆匆赶路而来。
“殿下他……”她望向内殿,太子昨夜晚眠,如今正在午睡。
“望姑娘通报,事不疑迟。”周大人显然焦急万分。
她不敢有所耽搁,终是上前轻轻叩了叩殿门。
片刻之后,周大人被请了进去,与太子密谈达一柱香时间。
中间她曾进去送过一次茶水,只听太子惊怒:“不可能!本宫不相信!”
“殿下,确有此事。”周大人掏出袖中一块玉佩,轻轻放在桌上,玉色温润,呈半月形。
“据靠山王透露,当年圣上曾亲自为二个孩子佩玉在身,一为半月,一为暖日。事隔多年,这半月居然重现人世……”话到这里,却没有再说下去。
案上香雾缭绕,太子沉默半晌,才吐出一口气,“依大人之见,此玉从应何处而来?”
周大人擦了擦了额上的汗:“此事下官已查清。这半月玉乃府中手下所截,乃是从宫中秘密传出,有人着暗卫带给靠山王之物。”
“宫中?”太子惊骇。
“不错,这几日下官暗中查访,居然是从圣上身边王公公手里传出。”
“王如海?”太子冷笑,“果然是他!这个老废物,早就觉得他不劲对,果然是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周大人镇定自若,“此玉虽从他手中传出,却并非其所有,应是从某处得来。至于究竟从何处而来,下官却不敢贸然惊动于他,所以特来向殿下请示……”
“不错,不能打草惊蛇。”
太子拿起那块玉,脑中响起母皇有一次梦中呓语,依言细细去看,果然,内壁上模糊二个字隐然在刻,一般人若不知情,根本瞧不出来。
他一惊,将玉放下,面上却不动声色。
“好了,时间不宜久留,你先回去,此事我自有定论。”
“是,下官告退。”周大人恭敬起身,退到殿门口却又站住,“殿下,此玉既是王如海先发现,想必现在已经告知了靠山王,他们没玉在手,不敢冒然行动,但我们必须时时防范,不能被他们抢了先机,否则……”
“知道了。”太子挥了挥手,“你先回去仔细探探戚氏和何中田他们的口风,一有线索立即上报,王如海这边,我自会派人去顺藤摸瓜。”
“是。”周大人闪身出殿,眨眼消失在后院。
香琼走进殿内,看到太子坐在椅上,手里紧紧捏着那一块半月之玉,脸色发青。
外患尚未除,内忧又陡生,这样一来,如何能继续装疯卖傻隐晦东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