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凤虚凰[上部]》澹微

63、身份[下]

　　马车在苏府门前停下，齐轩当先一步跳下来，伸手过来扶我。
　　我坐在车内，并未伸出手去。心底一丝说不明的东西，至今盘旋。
　　眼前犹自响着临别前太子的那一番话……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他们这些时日的怪异，竟都是因为这个……什么时候，我又背上了另一个沉重的包袱？苏青墨，皇家之女？

　　身份揭开，从现在开始，太子已经由高高在上的东宫殿下，变成了苏青墨的皇兄。我与他，转眼间站在了同一条皇权与亲情PK的起跑线上。作为一个对皇权江山志在必得的太子，他绝不会允许任何给皇位带来威胁的隐患存在，当然，也包括我。

　　“青墨…”菊晏山庄的秘室里，他长叹着，将我拥进怀里，像要把我揉进他的身体里。
　　“相信我，终有一日，我会接你回来。”一个吻轻轻落在我的眉间，触之冰凉。
　　相信？我苦笑，从这一刻起，我与他，便将要远隔二个世界，只待他大业完成的那一天，我方有出头之日。
　　呵，我在心头冷笑，不知是不是该庆幸他只是要送我出京，而没有狠下杀手，永远将这一秘密掩盖？
　　太子终究是太子。是在寂寞深宫，步步为营，艰难磨砺长大的皇家之后。
　　我无意与皇位，他却不能容任何意外存在。先前我之于他，是从属听命关系，虽让人烦闷，却是自在流露，我想我们仅仅是互不对眼，却不像现在，这样心存芥蒂。这就是皇家不幸，而我，何其有幸，竟民了其中一员。

　　齐轩站在车前，眼里涌过万重波涛，终归平静，“殿下这么做也是迫不得已，眼下纵是万般不愿，也请公子以大局为重……”
　　大局为重。
　　我看着眼前伫立的苏府，那里有正指望着我光耀门楣的大太太，还有虽然不是我亲娘，却处处维护我，关心我的三太太，还有，天真可爱，什么都还不知道的苏青漓……如果，我的离开，能换得他们一生平安，我从此远遁又有何妨？

　　正静立深思，府门打开，王成提着灯笼走出来，一眼看见停在府前的马车，脸上露出惊喜：“公子可是回来了，刚才太太着人来问了好几遍呢！说眼下天凉了，夜间露重，公子身子刚好，不宜在外担搁太久的。”
　　我勉强冲他笑了笑，“不碍事的，在外碰上几位故友，耽搁了下。”
　　“回来就好，我这就去回了太太她们，免得记挂着。”
　　王成高兴地往后院而去，我心中一阵苦涩，喉间呛涌，急急咳嗽出声。
　　“天凉，公子还是进屋吧！”齐轩将一件披风搭在我肩上。
　　我扬手将披风抖落在地，径自提步进了梨香院。
　　“公子对我有怨词，齐轩一概承担，只是此事关系重大，还望公子能静心处之，以免走漏风声。”齐轩跟在身后进来，在门边站定，脸色青灰。
　　“走漏风声？”我淡笑，“是怕我坏了他的好事？”
　　齐轩上前一步，跪下，“在下知道，这件事是很对不起公子，可……”他沉默良久，声音宛若游丝，“殿下隐晦东宫20年之久，其良苦用心你我皆知，如今这般，确有他不得已的苦衷……”
　　我无言，只呆坐在榻上。
　　的确，太子上官重瑛为保存实力，蓄力隐晦，从六岁起就装疯卖傻。如今，他步步为营，已然成竹在胸，正在这风口浪尖上的时刻，难道要因为我……一个多年前被遗留在宫外的皇女，而破坏他谋划之久的掌权大计吗？
　　放之任何人，都不会允许。何况，他是当今殿下。

　　我叹了口气，只觉今秋格外寒凉，仰面靠在榻上，“你出去吧，我先静一静。”
　　齐轩静静跪在地上，仍是有些不放心：“公子……”
　　我打断他的话，“你放心，我知道。”
　　“我虽不是什么深明大义之人，但我也清楚这天下眼前的形势。再说，苏青墨也罢，皇女也罢，于我都是一样，这皇权，天下，我从无所想。”可不知为什么，话到最后，鼻间却有几分凄凉。

　　齐轩眼中掠过哀痛，低下头，“公子，殿下深知公子，并未曾怀疑过你。只是……只是如今靠山王一党也嗅到了这其中隐势。他们多年谋划，之所以一直顾忌，就是因为没有找到一个明正言顺的理由。如今，若让他们知道你是当年遗留的皇女，定会趁机大做文章，到时候事情一旦引发，只怕连当今皇上出面，也收拾不了残局……更何况，眼下还有边关十万乌苏大军压境……内忧外患，殿下他，不得不谋划周虑。”

　　我闭上眼，太子有没有疑心我，我已不再去想。没有疑心，说明他对我尚有几分信任；疑心，也全在情理之中。自古皇室之争，亲生兄弟也有头破血流之时，何况我与他，原本就非一父之子。
　　这事如果传开，不仅会给靠山王一党趁机作乱的机会；如果让当今皇帝知道，也未必不会考虑重立太子人选。当朝不是没有女帝登基的先例，如果皇上觉得太子痴憨，要改储重立，对于太子来说，无疑是最沉重的一个打击……作为他，断然不能允许此种事情发生。
　　只是，我万万没有想到，造化弄人，自己愈想摆脱，却愈深的卷入到了这一场皇室风暴中来。

　　自古以来，历史上谋反之人最初都会打着一个正义的幌子。
　　挟天子以令诸候也好，打着勤王之师，清君侧的旗号也好，都必然得有一个明正言顺的理由，否则必不能得天下百姓拥护。眼下，靠山王一党野心勃勃，却一直有所顾忌，怕的也就是这个明不正言不顺的开端。如果让他们得知苏青墨是当今皇女，岂不是白送了个唾手可得的机会在眼前？

　　以太子痴憨之名废掉，改立皇女，再想办法控制住我这个傀儡，皇位江山，自然就水到渠成。我打了个寒颤，不敢再往下想。这其中涉水太深，每淌一步，便有陷入深渊的可能。
　　与其这样，我倒不如真的，远避在外，把一切都交给太子他们去争斗。再说，没了玄华，我在哪里，又不是一样呢？

　　深了口气，我问齐轩，“殿下有何打算？”
　　“都已安排好，五日之后子夜，从城西出发。”
　　我沉默良久，“苏家人怎么办？我突然失踪，他们不会起疑吗？还有周围的人……会怎么想？”
　　齐轩眼里终于又闪上一丝笑意：“公子放心，殿下都已安置妥当，苏府之内他自会照顾周全，而其它之人，自有办法让他们信服。”
　　我无言。
　　太子已把一切都安置的如此周密，丝毫轮不到我来担忧，况且，眼睛情景，想的再多，也只是枉然。

　　侧了身，我懒懒拉过被子打了个哈欠，“我知道了。你去吧，我要歇息了。”
　　齐轩却并不离去，转身在榻边一张椅上坐下：“公子，从今日起，我要寸步不离你身边，以确保安全。”
　　我心头火起，狠狠瞪他，“谁能拿我怎么样了？难道靠山王他们已经确定我的身份了？”
　　“小心为上，你知道今日为什么那行云公子会送扇于你？”
　　“为何？”
　　“香。”
　　我不太明白，“香怎么了？”
　　“行云公子身上香气馥郁，其实是为了掩饰他的拿手专长。”齐轩徐徐道，“轻功其一，其二则是行云公子可以循香识人，他送扇与你，便有所怀疑，若是他识到当日扇上之香在苏青墨身上出现，那会怎样？”
　　我讷讷不语，难怪在秘室太子要把那洒金扇拿去，还让我换衣净手脸。
　　“眼下靠山王一伙还不敢确定太子已与公子见过面，所以也不知道我们已有安排，只是仍得处处小心。”
　　齐轩说着，自伸了个懒腰，睡去了。
　　我合上眼，却怎么也睡不着，突然又想起一个问题：“菊宴山庄的主人是谁？”
　　“殿下。”
　　齐轩轻轻道，然后再无声息。
　　我恍然大悟，原来是这家伙。

作者有话说

　　对这二章有疑问的，会在番外中尽量解决，让大家心头明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