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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赠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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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院人影瞳瞳,早已满座,却并无人喧哗。只低声细细交谈,鼻息间,菊花清冽香气更甚,抬头一看,沿着厅前台阶二边,又摆上了多盆先前不曾见到的名菊。阶下,一溜青衣小厮静静待立,满院风雅之气。
我抬目四望,见院角齐轩也正扭头向我看来。四目相接,他目无表情,却最终扯一扯嘴角,示意我过去。我心中微恼,既不熟悉周围之人,又寻不着其它落座之处,只得慢慢提步走了过去。
到了近前才发现,此桌之上还坐了另外一人。身形清瘦,白衣轻衫,手里一把金边折扇,正轻摇着看向院前主位之处。
我拉开齐轩身边楠木椅坐下,他听闻声响回过头来,竟然是上次半道劫住我的行云公子戚云飞。
我僵住,脸上神情莫辩,转了几转才反应过来,冲他微微一点头。
戚云飞面上带笑,扇子摇个不停,扇来阵阵冷香,“打扰二位了,鄙某来晚了,只寻得个此处坐下,还望二位不要介意。”
我怕他听出我声音,也不敢贸然开口答话,只笑着摇摇头表示没事,心中却暗暗叫苦,此人武功高强,眼下这般坐在身边,只怕一不小心就会露出马脚,心下不免忐忑不安,抬眼看向齐轩。
齐轩不理我,反而执起桌上酒壶,替戚云飞倒了一杯菊花酒道:“有幸相遇便是缘份,何必客气,在下先敬兄台一杯!”
我见那酒清冽扑鼻,比上次在栖霞山所饮还要好上许多,嘴馋,也伸手去拿杯子。
齐轩抢先拿开搁在一边:“你身体不好,今日就少喝些。”
我一时气结,伸手便抢,齐轩伸手一拨,已远远放在桌子的另一端,气得我咬牙切齿。
戚云飞笑道:“这位小兄弟倒也可爱,不如一起饮一杯罢!”
齐轩却正色道:“我这位小弟向来如此,不爱开口说话,却十分的贪杯,在府中常常喝得醉倒也便罢了,眼下可比不得府中,还是小心为好。”
说罢,理也不理我,端起杯子,与戚云飞又是一饮而尽。
这摆明了是气我,可我又不好出口辩驳,只得气鼓鼓坐在原处,恨恨盯向院前厅门前。
众人一阵轻微喧哗,戚云英随着朝中几位大人从厅内走出来,在中间主位上坐下。
一中年白晰的男子上前,在台上站定,朗声开口:“各位,今日来菊晏山庄赏菊,庄内规举大家想必都已清楚,等下会有府童一一奉上今秋名花,供众位大人赏谈,赋兴作诗皆可自便,另有薄酒备上,还望各位尽兴。”说罢一招手,已有数名家童鱼贯上前,手中捧着新鲜菊酒,一一添置给在坐众人。
我心下暗暗惊疑,早认出此人是那日得月楼小二口中所说的崔管事。此人既是得月楼管事,又怎会在这菊晏山庄出现?而且还是山庄主事之人身份出现,实在令人惊奇。想不得今日这样一个小小菊会,竟会不约而同碰到这多相识之人,当下靠在椅上,细细审视前方。
坐在首位的戚云英目光微扫,沉静不语,他今日穿了一身深紫色袍子,腰间只一条玉带,美艳却不减半分。感觉到我在打量他,他目光一抬,已向这边扫来,我赶紧扭转头,假装看向他身边的何大人一众。
何大人正和一干朝臣交头接耳,似是商定什么纷纷点头,片刻,何大人站起身来,走到台前。
“各位,先静一静,且听何某来说二句。”
众人停下,静静等他下文,身边的戚云飞却轻哼了声,似是极为不屑。见我看他,只霁风郎月的一笑,扭头继续饮酒。
“今秋的赏菊大会,比起往年更为隆胜,名菊如今一抬出来,已是惊艳全场。今日有幸戚大人也能光临前来,实在是蓬墙生辉,我等荣幸。何某有个建议,今年的头牌菊王,不如便由戚大人来亲自命名如何?”
他话刚落,院中已响起一片叫好鼓掌之声,阶下二个青衣小厮手脚麻利地抬出一盆菊花,置于高高观台之上。
众人一阵惊艳抽气之声。
只见此菊盛放烈烈,颜色金黄灼目,满翠一盆之上,除了几枝绿叶,俱是朵朵硕大菊盏。且花势开阔,豪放不拘,花盘之间高低错落,菊瓣探延,既有清秋雅贵之气,又有一番宏大傲然之风,实是花中极品,不免心中都暗叫了一声好。
我也从未见过如此傲然之菊,心中惊诧,抬眸细看。
戚云英起身走到菊边细看片刻:“此菊气势非凡,又处处呈显富贵之气,不如取个俗名,就叫“玉堂金马”罢!”众人一听,直觉这四字甚好,用在此菊身上再贴切不过,而且又似极符合戚云英朝中权臣的身份。有人带头高喝了声:“好!”众人接着纷纷鼓掌喝彩。
戚云飞却轻笑道:“附庸阿谀之词。”
齐轩眉色微动,抬头看他,不动声色斟上酒。我知他和戚云英是同门弟兄,二人关系虽似不太亲近,但这般公然调责,却也令人意外。想此人行动俏异,上次还说要与我一并赏月品桂,如今却真的又同坐在了一桌赏菊吃酒,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我觉得喉间干渴,巴巴看了桌边清酒一眼,齐轩却不为所动,只伸手倒了一杯茶水递来,我无奈,只得接过一饮而下。戚云飞手快,接着替我续满,道:“小兄弟既然不能饮酒,那便以茶代酒,且与我喝一杯吧。”说罢,伸过杯来碰得清脆一响,旁边桌上之人也纷纷侧目来看。
“小兄弟年龄几何?这脾性倒极是可爱。”戚云飞似是想极力引我开口,笑咪咪的伸手过来欲抚上我肩,我一惊,还未避身,齐轩已道:“我这小弟生来就性子软弱,羞怯怕众比不得旁人,公子就不要为难于他了,我们再饮一杯吧!”
戚云飞一听,也不再为难,只收回手,执起酒杯笑谈而饮。
院中叫好声此起彼伏,继玉堂金马之后,又有各种名菊被抬上来,众人兴致勃勃,纷纷上前执笔赐名,其中犹以帅旗、绿云、绿衣红裳、太真含笑、天女散花等甚为出众,花色招人,名头也取得甚好。最后二盆名菊被抬出来放在台上,崔管事上前,示意大家略静,道:“此乃今秋庄中最后二盆名菊,眼下赐名不如便在众位中请上一位来以助众兴,大家以为如何?”
众人一听,跃跃欲试,戚云飞这边已站起身来:“既如此,那便由在下推介一位如何?”
崔管事一见是他,脸上波澜不惊,只微笑道:“公子请讲,如此甚好。”
戚云飞笑笑,目光落在我脸上,“这位小兄弟今日只静座观望,未曾尽兴,这最后二菊,不如便由他来命名吧!”
我心中咯噔一声,连连瞪向齐轩。齐轩却饶有兴趣的看着戚云飞,听他说完,也轻轻点头表示赞同。我心下大骇,狠狠踢他一脚,他犹似铁观音,动也不动。
众人目光落在我身上,连一直坐着未动的戚云英也微微侧目。
众目睽睽,我无法,硬着头皮来到台上,只见眼前二盆秋菊,一盆细长管瓣,呈垂丝型,菊透莹白清润之色,丝丝菊瓣倒垂开来,如一片玲珑珠帘。而另一盆,则相对要清寒许多。整体菊型只有清伶二支,呈高低错落之势,高的劲寒,矮的苍透,想了想,便提笔分别写下“十丈珠帘”和“独立寒秋”二语。
崔管事上前,呈起纸页至座上一众官员身边,戚云英低目一扫,面上掠过赞许。
何大人一众,看过之后更是频频点头。我心中总算松了一口气,好歹蒙混过关,幸好原来看过一些大型菊展,脑中还残留了几个名菊冠号,不至于今日丢脸到家。官员一一过目,崔官事将二名报于台下之人听,众人一听,也纷纷鼓掌认同。
我目光掠过齐轩和戚云飞,二人皆面含微笑远远看来,也不知道葫芦中到底卖的什么药。
回到桌边刚刚坐定,只听那何大人又在台上笑侃,“刚这门生取得二字倒也甚妙。众位大人请看,这二菊一柔一刚,一苍一润,实是才子对佳人,美人配英雄。十丈珠帘喻女,独立寒秋益男,二相合合,倒是相得益彰啊。”
众人一听,纷纷大笑叫好,我心中直泛寒栗,万没想到这肥猪竟然这样曲解此意,实则是色污本性。
齐轩忍不住笑,戚云飞也笑意难忍,伸手过来,我只觉腰上一动,他已将我别在腰间折扇抽走。
打开在手中一摇,顺手将他自己那把洒金大扇递过来,“小兄弟才情过人,今日一见甚是喜欢,没有什么可心之礼相送,不如便用我这把破扇换了你的折扇吧!”
我脸绿,刚才早已看见他手中这把金光闪闪的扇子。扇叶偏大,上面不仅用金漆镶边,还处处点染的金光闪闪,扇面中间一大朵妖艳牡丹灼灼夺目,不似扇子,倒更像妖物。
此时提出要与我换,我一时未能接受,他已将扇子折起塞进我腰带之中,“如此心意,还望小兄弟好好收存。”站起身来一拱手,道:“在下还有事,就不多留了,先行告辞一步!”
说罢,摇着扇子,潇洒如风,往院外去了。
我心头俱诧,拿出腰中扇子细看,齐轩倒了一杯清酒在我眼前,淡淡道:“你面子倒是不小,堂堂行云公子,竟然将镇家之宝都轻易送于你手了。”
“你也认识他?”我一惊。
“哼,”齐轩低声笑道,“不仅认识,我与他交手也不下三次,不过双方都是蒙面易容,彼此并不知道就是眼前对方罢了。”
我渐渐明白过来,戚云飞是靠山王手下,而齐轩则是东宫暗卫,双方之间明争暗斗,暗中交手也应是常事。
展开手中扇子,仍可闻一股幽幽香气,更似女人惯用脂粉香,想起行云公子那般妖异故作风雅的样子,不禁菀尔一笑。
齐轩扭头看一眼:“这洒金扇乃是行云公子独家武器,平日里只是手中风雅之物,关键时候则是取人命与无形之中的致命武器。”
我吓了一跳,想像这扇子曾经割破过某人的喉咙,不觉得手中一抖,连着那朵妖异的牡丹也跟着诡异噬人起来。于是赶紧折起来放回腰中,不敢再看。
院中赐名之礼已过,众人皆纷纷起身自行赏玩院中名菊,台上戚云英和何大人一众已进厅歇息,我站起身,想要近前去看一看那几盆菊中之霸,齐轩已起身道:“走吧!”
我不甘,愣愣道;“去哪?”
他带我转出院门,人声攘攘,他面无表情:“这菊晏山庄这般之大,你既从未来过,不如带你前去游玩一番,以后,谁知还有没有机会。”
我见他最后一句话说的很是怪异,不待细问,他已快步转过前方一片矮木,往院后红枫茂密的林间行去,呆立片刻,只得举步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