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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赏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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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郊菊晏山庄在城东不过三里地,院侧逢临玉溪湖,向不远处的碧落山延伸,倚山临水而建,别有一番巧妙情态。
拨开马车窗帘,我探头远远望去,只见一带庄园徐徐静卧,高低阁楼交错,院落层出不穷,或遮或掩地掩藏于半坡枫树林中,直叫人疑是走入了画中景。
庄侧的玉溪湖大名久闻,今天却是第一次见到。
深秋时节,湖水凝碧,微风拂面波澜不惊,宛如一块上好清灵玉石。
齐轩见我啧啧惊奇的样子,不禁微嘲:“难道你竟连这玉溪湖都没来过?”
我被噎住,自己也不知道苏青墨生前究竟来过与否,只得放下帘子道,“时值深秋,想不到这里风景还这么好。对了,前些日子京外流民遍野,如今怎么却这般清静了?”细想,这一路走来,好像真的极少再碰上流民的影子。
齐轩手里拿着根草棍儿,有一下没一下的折着:“京郊流民多数已被安置妥当,目前剩下的少数,也都能饱暖糊口,暂时不会再闹事,这京城之危,总算是有所缓和。”
我脑中突地一跳,想起霍骏。自从上次知道他暗中协助张士道,赈济银两救助灾民之后,对他的身份就更为好奇。当日一别,如今算来已有数月之久,不知这位霍公子,究竟是何方高人?
眼见车外秋色茫茫,一片水天蜿蜒而去,而自己却始终不知要走向何方,经历了这一系列的事情变故之后,心早已变得麻木沉钝,更不知将来还要面对何种景象,一时怅然所失。
齐轩见我神思飘忽,将手中碎草丢出车外,忽问:“公子,可曾想过往后打算?”
“往后?”我苦笑,忽然觉得这个词甚是渺茫,但又不忍碎了自己心中那仅存的一缕梦想,想了想,笑道,“我倒希望平安淡静过一辈子,寻个清幽静美的住处,有个知已知彼的人陪着,闲看日落,静看月出,说不得再养一群小鸡雏鸭,几只牛马,也算是件美事吧。”
车中沉默良久。
齐轩抬起头来,“闲看日落,静看月出……”眼里闪过一道亮光,却不似往常那般狡黠,"公子真是这样想的吗?"
我不解地看着他,他却扭头过去,极轻地叹了口气。
马车在山庄门口停下,齐轩给了车夫几块碎银,待车夫走远,这才与我一道往庄院前门走去。
“府中有车马,干嘛还要费这般事在外面另雇,省得许多麻烦。”
齐轩脚下未停,“好不容易易了容面,再用苏府车马,不是摆明了告诉别人,你是苏府公子?”
我一哂,直怨自己蠢笨。
山庄大门不似京中府弟那般威赫,却有一股山林清幽之气。门前二个青衣小厮,身材清瘦,面容俊秀,不似一般人家普通下人,见了齐轩递上去的请柬,立即恭敬推门请入,言谈举止间进退得度,让我颇为惊奇。
跟在齐轩身后,刚踏进府中,鼻端便嗅到扑面而来的阵阵菊香。
眼前五色错落,琳琅满目,前院空地直至正厅台阶处,摆满了一盆盆形式各异、姿态万千的精巧菊花。盆盆新异,盆盆怒放,在秋阳之下,开得烈烈灼目。
举目四望,院中此时已有三两人群,一派闲适舒逸,各自聚在菊盆前轻声赏谈。齐轩左右打量一番,带着我在院中左边角落寻了一处桌椅坐下。片刻,有小厮上来递水倒茶,顺带还有精美可口的点心送上。
我见这些小厮个个样貌出众,比起门口那二位更见清俊高雅,还未出口相问,齐轩已执起杯子:“菊晏山庄历来便是高雅文士聚结之地,庄内多珍奇藏玩,奇花异木,连宫内多数观赏花木,书画贡品,都是由此处呈递上去。而这每年的春桃、夏荷,秋菊、冬梅四会在上京城中更是众人皆知,风雅如青墨公子,难道竟不知此?”
我暗暗惊异,却不好辩白,只道:“爹爹向来不喜我与外人结交,对于这菊晏山庄,只是听说,真面目却是未见过的。”
齐轩不置可否。
我看着周围来往自如的人群和青衣小厮,道:“这庄中风雅之地,连下人都这般清雅俊秀,不知这主人是哪一位。”
齐轩不语,却抬头看向门外刚进来的一拨人。我侧目一望,只觉无比熟悉,那身形面貌,似乎都曾见过,细细一想,这才惊觉,原来竟是朝中之人!
当日在朝堂之上,这一班人虽都不曾深交,但脑中却都有稀薄印象,那前面三位,正是当日朝堂之上的几位大臣。只是眼下,都是微服而入,身边也未带下人,倒更像是风雅之士。
其中一位,面带笑意,肥胖的脸上三络长须格外引人注目,我一看,原来竟是当日跟在戚云英身后,曾怒叱于我的何大人。
我心中微慌,连借喝茶机会低下头去,暗中打量,却见他们一行人看也未看四周,径直便向中间一张桌上走了过去。
齐轩笑道:“本就是改扮过了,谁还识得你,何必这么慌张?”我这才想起脸上戴有人皮面具,暂时已无人识得我是苏青墨。心中一块石头落地,便放开胆子,四处打量。
“公子像是对什么事情都一知半解,可惜……”齐轩目光落在桌边一盆太真含笑上,伸手一捻菊瓣,话说到此处,却悄然打住。
我放下杯子,抬目静静看他等待下文,他却压低声音,话锋一转:“公子难道连自己身为女子的身份也从未起疑过?”
一丝薄笑挂上他唇角,他盯上我的双眼,似乎极力在探寻某种真假。这神情陌生阴冷,刺得我心头顿恼,当即回道:“怪了,齐公子既效忠殿下,难道对我的情况还不清楚?”
齐轩面上一僵,转而恢复正常,只淡淡喝一口茶,不再言语。
二人之间气氛一时冷凝,我心头郁结难受,不明他为何突然这般冷嘲锐利,转过头去,望着前方院门不动。
院中前方一桌突然发出阵阵笑声,几文人打扮的青年男子正聚在一起评论桌上一幅画卷。我打量几眼,散散收回目光,想起齐轩刚刚神色,心中烦闷低落。
自上次栖霞山回来以后,齐轩就一直隐匿不见。今日突然出现,便这般举止怪异,还处处疑讽嘲弄,实在让人心中憋气。当下也冷冷臭了脸,只扭头打量别处,有意淡去心中忧愁。
齐轩也不似往日那般嘻笑调侃,只倚了桌边坐着,默默观菊不语,手轻叩在桌上,眉间沉思。我见他一时也没有想要和劝之意,心中更怒,当即起身独自走开,沿着院中陈设菊花,边观边走,远远走至院中另一边。
何大人和朝中几位大臣此时也围在一株金背大红前,正谈笑纷纷。
其中一位官员脸上堆笑,道:“此菊甚好,平瓣莲座,金背大红,正如何大人前途无量,一路官运高升。”
何大人脸上甚是得意,装模作样抚了抚了胡须:“言重了,何某不才,要说官运亨通,哪比得上戚大人?周大人,你说呢?”
我听他说起戚云英,脚下不由放慢,边细细看眼前一株绿牡丹,边侧耳细听。
旁边那位周大人面容清瘦白晰,身着竹青袍子,一直立在一边未曾说话,此时也道:“戚大人是朝中重臣,自是卑职我们不敢攀比的,何大人金甲高中,将来必然是深得恩宠,前途无可限量,都是晚辈们的楷模啊!”
这人声音浑厚淳和,如暖泉流动,只是说出的话语却让人生厌。我不免侧头打量了一眼,只见他正低头带笑,恭敬侧身立在何大人身边,分明一幅馋臣模样,实在出人意想之外。
眼下庄中人员逐渐多起来,小厮四下奔走安排坐椅,行动匆忙却有条不紊,可见平日训练非同一般。我在院中走了半圈,望望齐轩那边,他仍坐在椅中一动未动,锦色背影落落寡欢,似是陷入深思中。我知此时走回去必然更受冷落,不如再呆上一呆罢,想了想便提步往庄中后院而去。
这菊晏山庄建成曲环套折之式,前院套后院,后院又连着偏院,一路望去,尽是繁繁复复的阁楼院落,连绵不断,间或掩映着高大火红晚枫,实在令人感叹。从左侧门而入,见并没有人前来阻止,我便信步往前,后院中也是遍地植满各式花木。深秋时节,自是以菊花最多,只是款款又有不同,株态各异,举目望去,满院之中,竟找不到一株相同的。
我心中暗暗赞叹,只觉这庄中主人实在是大手笔,这般精心制弄一园花草,不知费掉多少心血。
院中一池碧水,水上架有九曲小桥,桥面中一处玲珑亭阁,正映在秋阳之中,细看之下,才发现这池水竟是从外面玉溪湖中引来的活水。池水进口处,水花细细翻涌,从这处进来,在池中蓄满,又沿着墙根另一处沿引出去,使得整个池中清碧可人,不见半分死水之色,设计实在别有匠心。
寻了块菊丛之中的青石坐下,心中颇有感慨。这般精美的宅弟,且处处风雅,花草诗词,画珍古玩,前来赏玩之人都是高官富贾之辈,非一定权势所不能达……难道,这菊晏山庄的主人,竟是朝中之人?
细想片刻,不寻其解,低头见眼前池水之中,竟然有随湖水游进来的尺长青鱼。鱼态修长,背呈青花斑印,正是那以美味鲜香著称的青花鱼。我乍一见,顽心顿起,伸手折下身边一节树枝探向水中。本以为鱼儿会惊动四下逃窜,没想到这些鱼竟像是被喂熟了一般,见我伸手,以为是喂食,不仅不逃,反而呼啦啦抢过来,张大嘴巴拱出水面,扑的我脚边一片濡湿。
鱼儿你挨我挤,在水中扑腾翻滚,争相咬食我手中树枝,一番你抢我夺的憨厚之态,让我心情渐渐放松,忘却了先前不快。
逗弄片刻,听得前院隐隐喧嚣之声传来,才察觉到自己似是已呆了多时,便扔掉树枝,站起身欲调头回去。刚跨出一步,却发现一个紫色身影正立在身后的菊丛中,沉默不语,远远看我。
我暗自吃了一惊,稳了稳心绪抬目望去,只见修长身影,沉褐双眸,竟然是戚云英。
戚大人?我脚下一滞,想起自己现在已是易容改扮,话到嘴边又生生刹住。待走到近前,脚下也未敢停留,只礼节性的掬了掬了身子,便轻轻绕过去。戚云英眼里隐隐期待神色,待看见是一张陌生面孔,不免闪过失望。
他静立不动,我亦不敢发一语,怕开口便被他识破,只装作镇定自然,向前院的侧门走去。
“这位公子……”他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我背上一紧,正要回头,门外已传来一个声音:“卑职料想大人是在此处,果然不假!”
一个肥胖的身影快步走了进来,正是那油头大耳的何大人。
他看也未看我一眼,径直走向身后戚云英:“大人,前院菊会马上就要开始了,卑职特地过来请大人前去就座。”
戚云英嗯了一声,目光却向我这边看来。
我心下慌张,赶紧福身行了个礼,不待他再开口,便匆匆跨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