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凤虚凰[上部]》澹微

57、不空

　　帝都秋色渐浓，满街的红枫和银杏，红叶和金扇交舞，落在眼里却是如愁的残景。我终归明白，再美再绚烂的景色，没有了那个人在身边，一切都是枉常。我在苏府断断续续躺了十几日，服了张大夫开的汤药，情况渐有好转，只是精神总是不济，一直焉仄仄提不起劲来。

　　这日一早，阳光却大好，天高云淡。起床走了一圈，渐觉头脑清明，便在后花园中小坐，没想到小娃娃苏青漓难得逢到夫子家中有事，不用做功课，便也偷偷溜来陪我闲话。
　　前段日子一直瞎忙，很少关心这个弟弟。现在看来，小孩子长起来真是非常快，好像一夜之间就窜出来一大截，眉目之间的娇嫩去了不少，已经初见孩童蓬勃之气，想必几年一过，又将是一个风度翩翩的少年。
　　高兴之余，他耍了几套玄华教他的剑法给我看，不知不觉却又引得我眼中起了泪意。
　　苏青漓人小心思却灵通，一见到我脸色，立即明白几分，小脸蛋红红的，“大哥，你别难过，等我长大了，我也可以保护你的，你看……”他唰唰跃舞，龙腾虎跃中，小小年纪，身姿已显矫健，竟是练武中的奇材。
　　我不禁微笑，他凑过来拿着巾帕给我擦脸，然后一脸好奇的把脑袋往我怀中凑了凑，小鼻头一抽一抽：“大哥，什么味儿这么香？”
　　我一愣，他却又语出惊人：“奇怪，大哥身上的味道怎么和那些姐姐们身上的香味一样？”
　　我连忙咳嗽一下，板起脸：“苏青漓，你好啊你，小小年纪就知道那些姐姐们身上的香味了？说说，你都跑到哪些地方鬼混过了？”
　　苏青漓一听，脸比我更红，连连摇头，“我才没有，娘亲带我去岳家府上串门时，我不小心在岳姐姐身上闻到的……”看他手足无措的表情煞是可爱，我笑出声来。
　　“大哥，”他悄悄道，“你……是不是要娶媳妇了？”
　　我被问的哑口无言，狠狠在他头上敲了一下，“小小年纪尽瞎想，赶紧给我念书去！”
　　苏青漓不敢违抗，一边摸着脑袋往回走，一边委屈地说：“这有什么嘛，娘说过，我将来也要娶媳妇的。不过我想好了，我要等大哥娶了之后我再娶，这样……”我站起身作势要打他，终于将他吓得一溜烟跑了。

　　回身来坐下，自己也有些纳闷，奇怪，我平日里就特别注意这些方面，所以衣服上从来不熏香之类的，哪里会来的女子的香味？正在独自检嗅闻，却有小厮来报，说府外有人奉太子之命求见。

　　我心下奇怪，这么多日不见，不知太子又有什么指派？遂命人去请。
　　不多时，只见院下小厮领着一身形颀长的男子前来。
　　此人一身锦衣，面目俊雅，双眼细长上扬，颇有狡黠伶俐之感，乍一见下，我竟有说不出的熟悉感觉，却又想不出到底熟悉在哪里。那人却是笑眯眯的表情，一见我立即跪拜：“属下齐轩，参见公子！”
　　声音响亮，动作整齐，倒唬了我一跳，一时不知作何开口。他上前一步，待小厮退下，面上露出微笑，压低声音道：“让公子受惊了，小的是奉太子殿下之命，前来跟随公子左右！”
　　“跟随我？”
　　“是。”他双眼明亮，“属下本是东宫亲随，现奉殿下之命跟随公子，随时听候公子调遣，在所不辞。”
　　这个意外够大了，我沉吟着，一时弄不懂太子的心思。此人竟是太子派来……难道是想让他代替玄华的位子么……？我心下黯然，任何人都代替不了玄华……不过，苏青墨又身份特殊，身边如果没有一个可以贴心商讨的人，也确实麻烦。
　　想了想，我回头道，“你叫齐轩？”
　　“是。”他眼角噙着笑意：“公子的情况殿下已告之于我，今日前来，还有一事相告。”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个东西与我，是东宫令牌。
　　他道：“殿下吩咐，再过些时日公子便要回东宫复职，如今朝中正逢多事之秋，待时再要出城恐怕不易。殿下嘱咐，若公子想再上卧佛山一趟，属下今日便可带公子前去。”
　　我心里一惊，太子竟把我的一切情况都告诉了他么？而且，他居然猜出我想上卧佛山。这个人，当真不能小看。不过，这确实正合我意。回来的这些日子，真是无一刻不在思念，也很想再去看看玄华长眠的地方。只是出城路途遥远不说，卧佛山又是皇家圣地，没有皇命，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入……我看看东宫令牌，仍有些疑虑。
　　齐轩轻声道：“殿下说过，只要公子拿着此令上山，无人敢拦，可一直通往行宫的后山。”
　　我吐出一口气，道，“如此说来，多谢殿下费心，只是华音寺离京城太远，这一来一去要花时甚久……”
　　“这个无妨。”齐轩笑起来。他有一口洁白的牙齿，谈笑间一闪一闪，“从京郊上卧佛山，有一条甚少人知道的近路，从城中快马而去只需二多个时辰便可上山，今日去晚些时候便可回来。”
　　我不禁抬眼看他，只见他身材颀长，步履之间自有一种沉然之气。举手投足间都不像是一个普通侍卫，既是太子选来，想必也是行家高手，如此，我倒真没有什么不可放心的了。
　　回梨香院换了衣，吩咐下人去告诉太太说我今日有事出去，可能要晚些时候才回来，便随齐轩一起出去。

　　府后门外，二匹高头大马拴在门口，一黑一白，白的浑身如雪，黑的浑身如缎，皆四蹄壮健，高扬着鼻息喷发不止。　　我心中喜爱，见白马似性情更为温良此，便小心的拍了拍它的头。
　　齐轩道：“这二匹宝马都是殿下御赐，性情温良，公子放心骑就是。”
　　他将白马缰绳解下给我，“公子可会骑马？”
　　我点点头，好在原来学这一些皮毛，虽不精通，普通行走倒没问题。默默上马，和齐轩并头，一起向城外驰去。

　　齐轩所说的近路果然不错，从京郊西侧门转出去，穿过一片农家田庄，再拐上一道山洼，便可直向卧佛山穿插而去。这条路隐蔽窄巧，一直在山中穿行，深秋时分，也仍是树林成荫，若是马车，行驶自然不便，但我们这样扬鞭纵马穿行其中，却别有一番意境。只是我骑术不精，好在身下马儿良顺，一路山泉叮咚，虫鸣鸟唱，颇让人心情舒畅。不知不觉走了半晌，竟能听到卧佛山的钟声了。

　　抬头看看时辰还不到正午，在进入皇家护卫区前，我叫住齐轩，先在山脚下歇息片刻。齐轩捧来山泉，我也不推辞，猛喝了几大口，又兴致勃勃吃了几枚山果。齐轩语气甚是关切：“公子，山泉虽然甘甜，身热时却不能多喝，当心受凉。”这关怀的口气颇像昔日的玄华，我抬头看他一眼，林中几缕阳光正投在他俊朗眉目之上，眼神跳动间，兀有一股说不出的挺秀鲜明，我久久注视他，一言不发。他淡淡一笑，极自然的从怀中掏出一方帕子递来，“公子，擦擦嘴角，我们去吧。”
　　我用手一摸，手上几丝红汁，原来嘴角上沾了野果浆汁，脸上一红，赶紧接过帕子擦了。　　齐轩却正身，脸上神色故作肃敬：“公子休要恼，属下断不敢笑公子的。”
　　我却终被他逗笑，道：“什么属下不属下的，以后我就叫你齐轩吧。”齐轩眨眼一笑，并不答话，与我并肩上山。

　　玄华与碧珠的坟墓依旧静卧在山林中。多日不见，坟上新土如故，红色泥土混和着青草芳香，刺得人眼睛和鼻子俱酸。陪我们一起上来的还有上次那位讲经的老和尚。慈眉善目，眼光精灼，话虽不多，却已是寺中得道的高僧，想起当日自己是被他所救，我不禁面露感激，深深鞠了一躬：“大师。”
　　老和尚未动，只抬眼看我一下，“施主看来气色已有所好转，老衲深感欣慰。”
　　我想起太子说过，当日玄华与碧珠的后事皆是由他主持下葬，心中更为动容：“多次打搅大师，不知大师怎样称呼？”
　　他一笑，单掌而立，“无妨，贫僧法号不空。”
　　“不空？”我惊讶。
　　“正是，”老和尚笑道，“贫僧修道多年，本以为能无牵无挂，一切看破尘缘，却不料到头来还是为尘事所扰，因此便将法号了空改为不空。”
　　我心中惊奇，“大师心中，竟也有放不下的事情么？”
　　不空道：“世间愁苦生来伤人。施主，还听贫僧一句，一切事情，冥冥之中自有定数。今后这伤心之地还是少来为上，如今家国动乱，年轻人正是为朝效力之时，若一直为私情所困，怎能成后事？此处自有贫僧照看，施主等就请放心。今日天色已晚，回京路途遥遥，二位还是早些下山去吧！”
　　我不甘道：“大师自己亦放不下，为何却要别人放下？”
　　齐轩伸手拉我一下，摇摇头，我也示意到自己这话太过鲁莽，却已收不回口，只得硬着头皮看着不空。
　　不空微微一笑：“施主说的没错，老衲权且放不下，又何必要求别人放下呢？”说着摇头大笑起来，口中道：“自古多情空余恨，该放下的时候总该要放下，放不下的时候，只怕是时候未到，老衲尚不能，何必强求于小施主呢？”他这话说的甚是古怪，我待要问明白，他却已转身而去，步履袖拂之间，灰衫盈绕，想来是武功已入化境。

　　我怔怔伫立半响，半跪在玄华坟前，神思在悲痛过后，已渐渐趋于木然。脑中如这秋后高空，明明塞的满荡，却像是什么也无，空明一片。恍惚间鼻端钻入一阵幽香，抬头一看，原来二座坟墓之后竟有几棵高大桂树。
　　此时深秋之下，金桂点点，隐散在林下叶间，香气幽浓。
　　齐轩道：“公子，可要折几枝赏玩？”
　　我看去，只见满眼香浓，暗青绿叶衬着金黄细花，于蓬勃枝头散发出一股宁静和安然。还未开口，齐轩已纵身跃上枝头，折了二支开的甚好的下来，递于我面前。我接过闻了闻，香气馥郁，甜到蜜糖般的忧伤。眼前沉睡坟冢，是土石书写的巨大悲伤，只要看在眼里，便会一直将我心戳的遍体鳞伤。这金桂清香，伴于墓旁，玄华，玄华，你可曾与我一样，日夜思量？

　　齐轩默立在旁，“公子，何必如此？逝者若知，必不愿见你如此模样。”
　　我将手中金桂放于玄华坟头，慢慢向来路走去，齐轩拉了二只马跟在后面，站在山头上，极目望去，只见一片葱茏蜿蜒而去，像伏脊苍龙。这蓬勃山峦将长生如此，却留住了我生命中最为重要的一个人。玄华，你终身将沉睡在此，而我，此生之年，剩日颇多，却不知何日而终，何处是归宿？

作者有话说

　　改文是个吃力不讨好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