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6、骨玉 ...

  •   情有所钟,正是我辈。人因离恨生愁苦,又因愁苦思离恨。老和尚说的没错,这些道理,我亦明白。只是,锥心之痛令人难忘,如织的思念恰似秋意,一日更比一日深浓。

      这个秋天,真是漫长啊。
      回到苏府后,我常整晚睁着眼躺在榻上至天亮,想到玄华的音容笑貌,和他对我往日无微不致的呵护,心痛到无法呼吸。我想他,有时候甚至由想到恨。恨他对我的无微不至的宠爱,恨他离开了我,离开的那样干脆与措手不及,连梦里都不再来与我相见。我常常唤着他的名字醒来,泪水浸湿了枕头。
      如今已是九月,离上次烧香拜佛回来已半月有余,我又是在那样的雨夜中醒来。听着院中梧桐滴漏三更雨,泪流得更凶。

      那日从寺中回来,我便一病不起,在榻上躺了四五日方才恢复清醒。
      太子对外人只说是寺中清凉,我自小生在京城不适应伤了风寒,也因此准了我半月的假在府里养息。说是养息,其实是让我平复玄华离去的伤痛。他自己常常三五日会来一次,夜夜都是暗访。玄华在时,他尚能趁机摸进来,玄华不在了,苏府的大门高墙对他来说,更是犹如平地。
      关于玄华和碧珠的事,在寺中之时,已命人封闭消息。除了寺中和尚和一干宫中近卫,剩下的便只有苏家的人和太子知道了。

      我常常心酸,玄华这样的人,生前如温玉,质朴如清水,却连死后的死讯都不能让人知道。并非大奸大恶,只因他离去时候正逢了举国祈福的大典,所以便只能默默无言沉睡于地下。其实,这样也好,依玄华的禀性,生前亦喜静,死后,想必也不喜欢被太多人打扰。

      他与碧珠的坟墓,就葬在卧佛山上的一处密林间,环境清幽,甚少有人知晓。

      太子心辣,他此次密封此事,一是避免给靠山王一党落下起乱的口实,二自然是为了坦护我们苏家。对于寺中和尚,朝朝代代都司皇室专典,自然不会把此事泄漏出去,否则全寺连坐问罪,众和尚心中也都有数。而对于那一干宫中近卫,他则都用了小小计谋,远远打发去了前线军中。
      我无言与争辩,只得默认此事,世事往往如此,要想保住自己,很多时候,只有牺牲别人。

      苏府中,大太太和三太太表面上对玄华和碧珠的事只口不提,暗中却都有些猜疑,许是从我的哀痛中看出些什么。大太太前来探望,只淡淡嘱咐我要照料好自己的身子,不必为了一个书童和下人伤痛至此。并要打发人出去,另买一个称心的书童来与我。我推辞谢绝,声称日日在宫中,也甚少用得上书童,不如省下银钱为青漓请一个好点的私塾先生。大太太见此,面露欣慰之笑,浅坐片刻,终自离去。

      三太太前来探望,一进门,却抱着我痛哭不止。
      我只当她痛惜碧珠,没想最后原因却是因为当日我从寺中回来,身上穿着一套和尚的灰色佛袍。其实那只不过是因我当日将自己的袍子给了玄华,不得已才穿上回来遮身的。而她一见,则以为我是心生灰念,想要出家做和尚。因此一时觉得半生孤苦,心中无望,不免伤心嚎啕大哭。
      我哭笑不得,止住自己心中悲痛,反劝了她好一阵,才算是将此事化为虚有。后几日,她则日日派人来照料于我,实则是寸步不离,生怕我一时想不开出事。
      我心中烦不胜烦,眼前下人虽然伺候的周到,可到底不比玄华贴心。我还须得时时提防他们发现我的女子身份,一时心中思念加上躁闷,不免又病倒。

      这一日,张士道大夫终于在百忙中前来为我诊病,他察颜观色,最后把脉半晌,却渐渐脸生疑象。问:“你身上可佩带有异外之物?”
      “异外之物?”我疑惑,便解下腰间玉佩,络子,香囊,金铃之物与他看。

      他细细看罢,摇头:“非也,这些乃是平常之物,并不会出现公子脉中异象。”
      我更奇怪,慢慢想来,不小心触到胸口骨玉,不禁一惊。
      我挥手让众人散去,解开脖中西凉骨玉递于他:“先生请看,可是此物?”
      张士道目露惊疑,拿至窗前反复看过,最后惊叹摇头:“想不到苏兄生前竟然还给你留下如此宝物!”
      “宝物?”我道,“这并不是爹爹所给,而是……”说到一半,却说不下去。

      张士道将骨玉放于手心,细细端详,“没错,此玉乃是西域特有的西凉骨玉。本为塞外西凉山特有的牦牛角骨,因牦牛死后,长年埋藏于地中,吸天地日月之精华,渐渐蓄化为玉石。后由西域练毒之人采出,用自己的精血和所养毒物的毒性练化侍养。天长日久,等耗尽所养之人的全身精血时,此玉便也养成。虽然侍养过程残酷不忍,但此玉一旦养成,便威力无比,可以助佩带之人百毒不侵。还可以在被毒侵害之后,根据所中之毒的毒性和份量,慢慢将毒素吸咐而出,令其身毒性自解。”

      张士道的一番话,让我惊奇不已,我万万没有想到,玄华留给我的这块玉,竟然还有这样让人惊叹的功效。居然可以百毒不侵,还可化解毒素。我心中惊喜,却忽地想到玄华前些时日的病症……他原本一直安好,身健体康,而突现虚弱之状时,却好像正是将玉送给我之后不久。我记得他曾说过,他师父一直要他佩带这块玉从不离身,可是后来,他却送给了我……

      我脑中一凛,一连串念头闪过。叫了门外小厮进来,让把前几日来给玄华看病的那位大夫所写的药方拿来。小厮很快便将当日药方拿来,又道:“公子,昨日还有个伙计专门送了张方子来,说是给公子过目的,小的看公子这二天劳累就没递上来。”
      我想起上次那位大夫说玄华脉象有异,他要回去研究几日。此次肯定是他送来的东西,便吩咐一起拿来。纸张拿来,与先前的药方一起递于张士道。

      他研看半晌,神色凝重,待我将周遭之人支出去后,道:“不瞒公子,根据这位大夫所述病症来看,玄公子当日应该是中了毒,并非感染风寒。”

      我心头一跳,紧接着便是刺痛,玄华他,竟然中了毒?!
      “那先生是否可看出,是什么毒症?”

      张士道认真研看纸上所述病症,又根据上一位大夫所下的药方,询问了玄华生前种种症况,最后凝眉道:“如果没有猜错,这应是一种慢性毒药,名唤“春风拂面”。此毒无色无味,极易溶于水食之中,中毒之人也不会丧失性命,只是所服之后,会慢慢出现头晕眼花,体虚无力等症状……”
      他缓缓说着,我脑中却越来越清晰,…手也不由自主抖起来。他所说的这些症状,竟真的与前些日子玄华的症状一模一样!原来玄华他不是病,而是中了毒!
      中毒者会体虚无力,头晕眼花…若果真如此,中秋之夜玄华跌落山崖就绝不是意外!若果真如此,以玄华的武功和机智,怎会轻易被打落山崖?!泪如泉涌,我在脑中急切地想要寻找一条线索,却始终找不到那一个突破口!

      我极力忍住眼中又将奔涌而出的泪水,“先生,可知此毒从何而来?”

      张士道摇摇头,神色不明:“我也只是猜测,至于此毒究竟从何而来,尚不得知。不过刚刚替公子把脉,发现公子体中也似曾有此毒,只因被随身佩带的这块骨玉所化,所以并无大碍。只是毒物与骨玉两相抵冲时,让脉象搏动厉害,有隐隐争斗之势,这才被我察觉。”

      我竟然也中了此毒?
      “公子日常所食之物,所饮之水,可否取一二样物来细看?”张士道将那块骨玉递还于我,站起来环视屋内四周。我压下心中惊骇,一丝念头浮上来,渐渐清明。不动声色命人去将中午所吃糕点,刚才所饮茶水等,一一端来让张士道查看。又让将玄华房中所剩的茶水和糕点也一并端来。

      自玄华走后,我一直不让任何人进他房间收拾,想维持原来的样子。没想到现在正好派上用场。

      张士道取出银针,沾取少许食物,在灯下细细调试察看。过了良久,他终于站起来:“公子近日所饮食物中均无此毒,只在这前些日子的糕点与茶水中,发现了此毒的影子。”

      我疑云顿生,怔怔盯着他手中银针——他所说的有毒的糕点与茶水,正是玄华房中的东西。
      眼前一黑,我心口抽痛,终于确定那人,碧珠。
      能够接近玄华饮食起居的,除了我便是碧珠。自她来后,处处显勤,所以玄华的一切都由她接手了过去,只是,她明明爱着玄华,却为什么要下毒害他?
      我房内食物并无此毒,那么只可能是我每次到玄华房中时,随手吃他案上糕点,随口喝他的茶所引起。我与玄华早不分彼此,平常又岂会在这些上面刻意区别?而正是因为这样,所以我也中了和他一样的毒。——只是不同的是,我有此玉护身,而玄华把玉给了我,所以生生受害。

      我看着手中的骨玉,乌黑透亮,隐隐生出凌戾之气。
      它可以令人百毒不侵,也可以解人体中之毒,我带上它,自能安然无恙,可玄华,玄华……我无力再想下去,没想到当日一时兴起,索要他一礼物,竟会害得他命归黄泉……可如果害他的人真是碧珠,我又谈何报仇?一人去,而元凶亦去,这是天意如此,还是造化弄人?一股恨意心头冲起,我冷笑,捏紧了拳。玄华,玄华,你是不是注定要这般待我,竟让我连与你报仇也不能?

      张士道将银针收回,安慰我道:“斯人已逝,也勿须太过伤心,当今至计,是要快些养好身子才行,你比不得旁人,本已是隐忍装扮近二十年,若是因心结过重,拖压着身子,总不是好事。”
      我心头酸涩无比,笑了笑,“青墨自知,让世伯费心了。”想他与苏老爷生前为知交好友,眼下叫一声世伯应也不为错。

      张士道看看天色,起身收起药箱,将给我所开药方交于下人去抓药煎服,又道:“春风拂面之毒虽厉害,但也并无大碍。公子日后只要佩着这块西凉骨玉在身,便安然无事。也听我一句,凡事看开,与生与死,皆自有好处。”
      我心头一暖,浮上淡淡感激,或许是因为他对苏青墨的身世也略知一二,因此倒有了一股莫名亲切,只道,“张世伯说的是,青墨定会铭记在心,眼下你这般繁忙,却还要频频打搅于你,真是惭愧。”想起他上次说在郊外草场救治流民之事,又问:“眼下,世伯可还是在郊外安治那些流民么?”
      张士道笑道,“是啊,承蒙贵人相助,前些日子又专门派人给我送来了京城天方宝号的银票,这样一来,接下来采办药材,再请些药童搭些药棚之类的,想来都还有空余呢,郊外流民,再过些日子,应该都能有个好安治了。”

      我一听,只觉心中惊奇,这贵人究竟是何人?出手这样阔绰,还一再补贴出银子让用来救治流民,不免疑道:“不知这究竟是何方高人,如此可敬,世伯竟连他一点消息也不知么?”
      张士道说,“倒也不是一点不知,初次见面时我一再追问,他曾留下名姓,只说是姓霍名骏,乃关外富商。因路过京城见流民遍野,心有不忍这才出手相救。不过依老夫之见,那公子气度神采非凡,应不是商家之人,想来,这霍骏二字,也只怕是化名吧?”

      他犹自在微笑揣测,我却早已惊住:霍骏?竟然是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骨玉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