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入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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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谁的手，这么温柔？迷蒙中，眼角的泪水犹自不停，却有一双温热将它们擦拭而去。
“玄华？！”我惊醒，带着温凉的手停在额上，缓缓睁开眼睛，天已大亮。
太子一身明黄袍服，打扮停当，正站在床头。
四目相接，他有一丝略略的不自然，看我片刻，终于偏过头去，“寻找的人回来了。”
我抬了下手，发现自己的身子已然能动，一个翻身便滑到床下：“在哪？找到了吗？玄华呢？”
“正在偏厅候命，你，要去看看吗？”太子小心翼翼，避过我的双眼，轻轻咳嗽一声。
我的心如紧绷的弦，似乎稍一用力就会折断：“情况……怎么样？”心头犹如鼓点般的急跳声，让我有些不敢听接下去的消息。
“我着了人在偏厅候着……你去看看，吉时快到了，我要准备拜佛大典，记住……要隐忍，此事……万不可让那些命妇们知道，人多嘴杂……。”
“我知道……”我打断他的话，一种不祥的预感笼上心头，“事情很坏……？”
太子没有说话，只示意身后的小太监过来扶住我，上前掠了掠我额边散乱的发。
看着他关切的面孔，我很想说句感谢的话，张了张口，却没有发出声……
“我先去了，你……自己保重。”修长的身影，在庄严华盖下静静离去，我站在原地，连一步迈出去的勇气也没有……
出了行宫，空中有浓浓的庄严气息。
山下的命妇都已上山，正静候在寺前的场院上。森严的华音寺就在脚下，飞檐悬顶，层层阶梯，我走出厅外，抬眼一望，忽然就感到脚下虚弱无力，一个踉跄，险些就滚跌下山去。
身边的小太监紧紧扶住我，声带担忧：“公子，殿下吩咐过，咱们从后门过去，免得让这些命妇们看见，生了闲话。”我看看正往寺中前殿而去的太子，他亦默默回身注视我半晌，终不发一言，带着一众随丛疾步离去。
寺中清音大钟徐徐响起，吉时已到，拜神大典即将开始。太子手持吉香，率先进了大雄宝殿，身后的命妇们按等级排列跪在门外，三叩九拜之后，众人齐声诵经，仪式正式开始。
我随着小太监从后门绕出去，向寺后偏厅而去。眼前这一切隆重的仪式，在我眼里，都是那样令人忐忑难安。
“公子。”小太监看看我，神色疑迟不定。我亦有一个呼之欲出的答案揣在心口，只是抱着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不肯放手罢了，不管怎样，我都要亲眼看到，才可以放心，才可以认命。
心头钝痛，浑厚的钟声一下一下敲在心头，急剧惶恐不安的感觉游遍全身。
偏厅中并无多人，只有几个宫中近卫守在那里，看样子应该正是奉太子之命昨夜下崖的士兵。一位年老和尚正跪座在案前，轻轻敲着木鱼，口中轻诵经法。一眼看去，经幡低垂，案上清烟袅绕……这阵势…我拨开小太监，急急一步便踏了进去。
厅中软榻上，二个身影静静而卧,上面覆盖着刺眼的白布。
“玄华……？”
未出口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我颤抖着上前，明明离那案榻只有几步之遥的距离，为什么脚下却像有重石垂着一般？丝毫迈不得步？
泪水急急下落，从来没有这样多这样快，打落在胸前的月色锦袍上，眨眼洇开，像团团小块残云。步子却再也迈不出去，只在原地颤抖，摇摇欲坠。
几个近卫面面相觑，悄然往后退散开去。扶着我的小太监手也在颤抖，他本来尖利的声音此时显得有些沙哑，“公子，节哀……”
我终于回过神来，挣脱他走到案榻边，慢慢蹲下身去。视线落在那二个白布遮盖下的身影上，却迟迟不敢伸手去揭开……
第一眼出现在我面前的玄华——俊秀依然，安静依然。连那淡淡的笑，也是如往常那样，若现于无，柔情满溢。只是，手抚上去，那冰冷的脸庞却再没有了任何温度。 他的身上尚有血迹，淡青的披风被勾扯的有些残破，左下面一角没了，我掏出昨晚藏在怀中的那一块布料，轻轻放过去，正好吻合了那撕破的裂痕。
“玄华……”心里一直危危垂系的一块终于轰然掉落，我伏在他胸前，泪流满面。
曾经轻眉浅笑的少年，淳淳叮咛仿在昨日。一转眼，骏马秋风塞北寒，杏花烟雨江南春，这个世间所有的至善至美，都曾在他眼中闪现过，可再也没有丝毫回温的机会，他居然就这么离我而去了……我跌坐在地上，哀哀恸哭，没有人敢上来扶我。我狠狠的掐自己的手背，直到掐出血痕，也发现这真的不是梦，是事实，是尘缘终散，人已去。
一口气堵在心头，我于最后的绝望里生出恐惧，抚摸着玄华近在咫尺的脸——那么熟悉的脸，白晰清俊，完美无暇。可现在，他再也不会对着我微笑，再也不会浅浅地看着我充满担忧，再也不会温柔地对我说，“我一直守着你。”
前殿的钟声和梵音徐徐传来，在那里，正举行着大齐朝最大的盛典，人们正在用最隆重的仪式，朝觐他们最伟大，最尊崇的神。可是，神啊神，你若有灵，为何会让我的玄华这样而去？你若有眼，为何会在团圆之夜眼睁睁看人陷入死境而不伸出援手？我坐在榻边，想着我和他初识的那些日子，这里香雾缭绕，佛光四现，是人间最美好，最清净的佛门圣地，可他走了，竟连死讯也不能声张……
敲木鱼的和尚站起来，长叹一声，道：“这茫茫人海，一切皆有机缘。这遇见也就是机缘的开端，世间本无生死，只因世人把情感看得太重，所以才会顿生出愁恨离别之苦。二位施主虽不幸离去，但能恰逢我寺朝佛大典，于圣殿梵音中超脱渡化，也不失为美事一件。施主，节哀吧！”
我没回答，只默默抽泣，胸口有凉凉的东西贴着肌肤轻轻滑动——是玄华送给我的西凉骨玉。
从此以后，世间再无玄华。留下陪伴我的只有这一块犹带着他体温和爱意的骨玉。我将骨玉抓在手里，轻轻贴到他的掌心，用我的温暖和他的冰冷，共同感受这块唯一的纪念。
碧珠去的也很平静。据卫士们说，他们在离玄华跌落的山谷不远处找到了碧珠。彼时她似刚刚气绝不久，身体尚留余温。对于这样一个至情至性的女子，我已没有太多言语。不管是她对玄华的爱也好，还是对我的恨也好，她都是一个敢作敢为，不折不扣的真情中人。
我拿着湿巾，替她擦去嘴角边溢出的血迹。那双秀目紧闭着，或许追随玄华而去，是她生前的心愿，所以离得这样安心。手指不经意触过她脸庞的肌肤，冰冷僵硬。冷冷地提醒着我这个人已然和玄华一样，身处另一个世界。
我压住心中的颤抖，还是一点点为她净了脸和身子。女孩子，总要干干净净的来去。
在给玄华净身之后，我不忍他穿着那一身残破的衣袍下去。拒绝了寺中和尚找来的袈裟，一咬牙将自己身上的袍子脱了下来给他穿上。他背上的苍狼印记依然栩栩如生，只是拥有这个印记的主人，却已然永远离去。我心如刀绞，却还是坚信，我的玄华只是比我先走一步而已，他定然会在那个世界等我，念我，终有一日，我们会再相见，不离不弃。
前殿的拜佛仪式即将结束，隆重的三声鸣钟再次响起，是宣告一个万人期望的结果即现，也是再一次向我宣布了玄华已去的讯息。
关于玄华和碧珠，有人提出火化，只因寺中历来规举都是人死后坐化升天。
“可他们两个不是出家之人！”我有莫名的愤怒，冲着提议的人大吼。我怎么能够狠心地将玄华火化？就算那是一个好的安葬方式，我也不忍看到他的躯体在熊熊烈火中消逝。
我宁愿青山托忠骨，宁愿让我的玄华躺在温暖的泥土中随春而消融，我只当他是睡着了，永远的沉睡了，那样，我们共栖一片大地，他的灵魂依旧会沿着这世间的青山绿水，嗅寻到我的足迹，前来寻我，伴我。
我极力反对，神情颠狂，众人最终沉默不语。
仪式结束，参完佛的命妇们已陆续先前下山，太子来到后厅，身边是刚刚主持大典说法的那位老和尚。太子知我意思，拿出在众人面前一向骄横的模样，冷冷地吩咐，让寺中辟出地来，将两人入土安放。
寺中方丈上前：“殿下，这卧佛山上历来只葬寺中出家之人和皇家陵骨，他们二人若葬于此，只怕……”
太子眼神一冷：“那又如何？若有人问罪，只须如实相告是当朝太子御赐厚葬于此！”我心中暗暗感激，看向他，却再难掩心中哀痛，泪成串滑下，已然泣不成声。
旁边那讲经的老和尚见此，上前看着方丈住持：“慧闲师侄，既是殿下吩咐，就照此办吧！”
方丈一听，长叹一声，施礼恭身：“师叔教训的是，遵殿下之命。”
二口乌木大棺，沉沉放在眼前。
我坐在一旁，看着众人将玄华和碧珠装检入棺。仿佛自己是个陌生人一样，只是瞧着这世外事，一切都与已无关。
而那一丝痛却尖锐无比，像绵细的针逼进肺里，让喉头酸甜，让泪眼模糊。
到了要合上棺木的那一刻，我才失去了控制，望着已永远睡去的俊秀容颜，扶着棺木放声大哭。双手死死的扒住棺盖，不肯让他们盖上。指甲断了，手磨出了血，滴在我给他穿的袍子上，也仍不肯放手。
最后一双有力的手将我拖开，是太子。
“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人死不能复生，他能这样入土为安，你应该替他感到高兴。今天的日子非比寻常，你是不是要闹得满城风雨，让人知道在朝佛大典的时候死了人，让天下动乱，让民心惶动，你才安心？你知不知道，这件事若是母皇知道了，不仅仅他死，连你们苏家也是不祥祸国的大罪！”
最后的那句话让我虚脱下来，是啊，逝者已去，我尚未查清是谁害了他，又怎么能稀里糊涂的让苏家再背上灾难？我任由他抱着，极力克制自己痛哭出声。
只是，玄华，玄华，这世间，真的再也没有了你么？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入土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