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凤虚凰[上部]》澹微

54、心碎

　　身子腾空，失重的感觉袭来，耳边是太子的高呼：“救她——”声音在暗黑里传散开去，伤痛欲绝。

　　呼呼烈风掠过耳边，我闭上眼睛，连挣扎也一并撒去。
　　并不是为碧珠的话，只是因为玄华——你说过，我们一直在一起。而现在，你已在崖下，我又怎能安然站在崖上？一串泪滑下，砸向黑不见底的深渊，我长长舒了口气。

　　碧珠指甲牢牢扣着我的衣袖，喋喋怪笑。她原来早知道了我是女子。她也恋着玄华。她选择追随他，她亦要我这个罪魁祸首为玄华偿命。那么，好吧，我如你所愿……

　　然而，身子失重却不过半瞬。一件金红袈裟疾卷过来，拖住了我的双脚，突如其来的力量让我们急速下落的身子在空中忽地一顿。这千钧一发之间，一个身影已然扑面掠来，迅猛如鹰，一把便抄起了我的身子。

　　我抬头，原来是下午给太子讲经的那位老和尚。他双目如炬，盯着碧珠的脸，口中一声“阿弥佗佛——”晨钟暮鼓狮子吼在悬崖间层层传开去，只惊得山石俱碎，鸟雀四散。
　　“哈……”碧珠尖声笑着，手死命抓住我的胳膊，不松一毫，已是铁了心的要带着我一起往崖下坠去，“想救他？哈……他该死……”
　　太子趴在崖边上，像个孩子似的嚷着：“快救他，救他！”
　　“师叔！”众和尚围上来齐齐惊呼。
　　老和尚脚倒勾在悬崖边上，轻叹一口气，看看已经失去常性的碧珠，终于轻轻一掌拍下……只听碧珠“啊”的一声惊叫，紧接着我身子一轻，她抓在我胳膊上的二只手已无力的松开，‘嘶’的一声带去我一块衣袖，黑暗中，像一只绿色的蝶，悄然往最深的谷底坠去。

　　“碧珠——”我一声惊叫，排山倒海的黑暗涌入脑中，在老和尚抱着我跃起的那最后一瞬，陷落进去……

　　…………
　　“你是谁？”小小的秀气少年，正背着手在园子里走来走去背诵诗文，忽然看到廊下静悄悄而立的青衣少年。
　　少年不过大他几岁，一脸安静的笑容，脸上有薄薄的红晕：“我是玄华。”
　　“玄华？”秀气少年睁大眼睛，黑而透亮。
　　“是。”
　　“老爷说过，从今以后，玄华就陪着公子读书写字。”
　　秀气少年笑起来，眼睛弯弯如一枚新月，“我才不要读书写字呢，嗯，你陪我玩吧。”转身想了想，“我们去捉蜻蜓好不好？”

　　“公子，你要哪只？”
　　后花园里，雨后黄昏，满园的蜻蜓正飞来飞去。
　　“我要那只，红红的那只。”一眼瞅见小荷新角上停留的那一点亮丽新红，秀气少年顿时兴奋不已。
　　“好。”青影跃起，少年的身手矫健，脚尖轻轻一点，便跃到湖面上去。二个腾身，掠过几片荷叶，纵身将那只红蜻蜓抄在手里，满面微笑地返身向岸边的“他”飞来。
　　眼看越来越近，岸边的人露出开心的微笑，正要伸手去接。却忽然，眼前的人身子一沉，眨眼落入了水中，那张笑脸也渐渐远去，眼睁睁消失在眼前……
　　“不——不要——”岸上的人大叫………

　　额上有凉凉的东西搭着，身边有人的轻微呼吸声，我睁开眼，是别苑厢房黑沉沉的长夜。
　　“公子醒了。”正拿着手巾替我敷额的小太监擦了擦了汗，抬头道。
　　我茫然转头，眼睛渐渐适应了眼前的光线，太子一身黄袍，正坐在一旁，若有所思。
　　脑中稍稍惊醒，我喉头一酸，跳起来便往外走。
　　太子一把拉住我：“去哪？”
　　“去崖下。”
　　“不能去，这么晚了，再说根本就没有路。”
　　“我一定要去，我不相信玄华就这么走了。”
　　太子目中有些幽冷，“现在这么晚了，我不会让你去的。”
　　“放开我，我一定要去，我不相信玄华会死，就算是，我也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生生将眼泪憋回眼角，虽然还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和侥幸，可这一股锥心入腑的疼痛，却再也挡不住，来的这样彻底，把一直压在心底的情绪排山倒海的挤出来，让我几欲瘫倒在地。

　　玄华怎么会死呢？
　　是的，那只是意外而已，就算他真的掉下去了，他也一定会活着的。他说过会一直陪我，现在才走了这么一小半，他怎么能不声不响地就走了？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我摇着头，明明自己刚刚还梦见他了，梦到小时候的苏青墨和小时候的玄华。他们二小无猜，青梅竹马，那样要好的二个人，上天怎么忍心将他们分开？
　　这本不是我的记忆，可它出现在我的脑海里，这一切，足够说明玄华还活着，还在我的身边。
　　争执之间，我赤脚踏在地上，脚底微微刺痛，想是刚刚下山没来得及穿上鞋子的原因。
　　太子一手拖住我，一手想将衣袍披在我肩上，却被我拂落在地上，旁边的小太监嗫嚅着想上来帮把手，被他大喝一声：“出去！”
　　讲经的老和尚默默地站在灯边，水波不兴的眼里是佛家特有的悲悯和关怀。“阿弥佗佛！”他走过来，手轻轻一点，将狂躁的我制止住。
　　他站定，声音清缓：“施主，稍安勿躁。事情已经发生，还需静心对待。佛家人以慈悲为怀，寺中已经有弟子下崖去探看。不出意外，明早定会有消息。只是此崖深不可测，多年前寺中亦有人掉进去，但都无一人生还，所以施主还要放宽心才是。”
　　我听得木然，只反复回响着这几句话：……无一人生还……无一人生还……室内突然静下来，只剩蜡烛毕剥燃烧的声音，清晰的透入心骨。
　　太子将我平放在榻上，挥了挥手，老和尚和小太监退出去，我一动不能动，只有眼角哗然流下的泪，仿佛汩汩泪泉，一下一下刺着最深处的心脏。

　　“让我出去。”我看着太子。
　　他恢复了冷然的神色，坐在榻沿上，拿帕子替我擦了擦眼泪：“明天就是敬佛大典，你要怎样？”
　　“人都死了，你还要我怎样？”我愤怒。
　　“就算真死了……！”他声音有些愠怒，也提高半分，“明天的敬佛大典还是要照常进行，这皇家礼事，不会因为死一个人就轻易改变，否则，死的就是更多的人。”
　　我偏过头去，明白自己根本说不过他。眼前之人，他是一国储君，是未来的天子。难道能为了玄华一个人，就改变一切吗？
　　可是……玄华，对他不重要，对我，却等同于自己的生命。
　　我若不亲自去崖底，我怎能相信这突然发生的一切？……而且，我一直隐隐怀有希望，或许事实并不是这样……
　　“让我去吧，我要亲自去找他……就算……”我吸了口气，强迫自己往最坏处想，声音颤抖，“就算他真的死了，我也要亲眼看到他的尸体……”
　　“悬崖峭壁，连寺内高手下去都尚力不从心，你去能怎么办？”
　　“可是我躺不下去！”我声嘶厉竭，“就算被摔死，我也心甘情愿，正好，我陪他一起去死……”
　　“你休想！”太子一把揪住我的衣领，将我半个身子提了起来，“我告诉你，你最好别有这样的想法，在我没有允许之前，如果你敢有这样轻生的念头，我就让苏家全部人口去给你陪葬！”
　　他阴辣决断，将我心中最后一丝底线狠狠斩断。我冷冷地看着他，脑中闪过碧珠说过的话，突然全身一凛：“是你？”
　　太子凛然不语。
　　“你是故意的，对不对？你明明知道玄华在外面……”我死死瞪着他，心口千百个念头峰回路转，急急便要跳出来！难怪我在温泉里泡得好好的，太子会突然闯了进去，他的那些故作亲昵，他的那些调笑话语，原来……竟都是为了做给外面的玄华看……

　　“你……卑鄙！”我感觉心脏快要被挤压出来，有股怒意直冲上头，“你明知玄华在外面，却故意那样做，枉我还感激你……原来……原来，”我如梗在喉，渐渐说不出话。看着太子的脸在我眼前逐渐放大，他阴冷的双眼俯下来与我直视，一言不发。
　　眼前这个人，瞬间恢复了冷漠，狠决和阴森。
　　是的，他原本就是这样。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跳过脑海——我不假思索的大喊：“难道是你？是你派人杀了玄华？是不是？是不是……”

　　太子冷冷地听着，毫无表情的面上浮过狠戾，终于站起身，将手中的毛巾狠狠甩了出去，他嗓音如冰棱，“说够了吗？变聪明了？知道怀疑起我来了……？”
　　他咬牙切齿，一字一句，俯在我耳边，“你以为你是谁？一个罪臣家的奴才，我堂堂东宫太子，犯得着为一个女人去动用暗卫？……纵使，我要了你那书童的命，你又如何？”
　　是啊，我又如何？又能如何？
　　我急急喘息，咬的过紧的唇上渗出血丝，丝丝腥苦，却逼不回眼眶内汹涌而出的泪，我闭上眼睛，不语半分。

　　他却如暴戾的野兽，更被我的沉默激怒，手重重掐在我脖子上，没有温度，冰冷森寒。
　　“你给我听着，你是苏府的公子，也是我东宫的侍读。好好记着你这身份，不要给我捅出漏子，苏府的全家，都指望着你呢，你可千万不要让他们再像苏文景那样，落得个不得善终。”
　　这话不急不徐，却如雪上加霜，直直戳进我心窝，一股酸痛滚上来，我再也忍不住，哇地吐出一口血水。

　　“公子……”身后一个小太监哆哆嗦嗦地凑过来，递来一条毛巾，却被太子一脚踢了出去。
　　“不要管他！”他怒气冲天，浑身散发出噬人的气息，一脚踹翻身边椅子。
　　烛光跳了一下，爆出一个烛花，汩汩淌下无声烛泪。
　　我不能动，心里的痛切却一阵胜似一阵，连哭都不能顺畅如意，渐渐给堵的泣不成声，许是这般哭的久了，听在耳里便有了可怜的意味，上官重瑛终于转过身来，将我扔在榻里面，瞪视我良久，扯过被子替我盖上，转身进了里间。

　　室内寂静无声，唯剩案上一支白蜡，冷风袭来，弱弱闪烁几下，最终倏然熄灭。原来，这八月十五夜，我注定要恰逢生离死别。

作者有话说

　　本来是要明天更的，结果看到那么多留言，一激动，还是咬牙更了。
因为重写了一段，所以时间有点晚了。
同样欢迎亲们撒花，求评，收藏。
明天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