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凤虚凰[上部]》澹微

53、突逝

　　顾不上穿靴子，我拉开门，一个人影跌跌撞撞的挣开众人扑了过来。
　　是碧珠。她钗发凌乱，步履踉跄，不顾后面跟着的十几个手持火把和钢刀的卫兵，一头扑过来抱住我的脚，放声大哭。我伸手去拉她，却摸到了她胳膊上粘乎乎的一片，举起一看，竟是血迹。

　　血人，啼哭……竟然与我刚刚梦里的情景一模一样！心头一凉，我一把拉起她：“发生了什么事？！”
　　“玄公子……公子他……他……”碧珠泣不成声，身子不停颤抖，不知是急的还是吓的，抖抖索索已站立不稳。身后卫兵涌上来，正急火火地要将她拉出去，看到站在我身后的太子，吓得战战兢兢全跪在了地上。
　　“先下去吧。”太子一挥手，周围人四散开去。

　　“玄华怎么了？你快说啊……”我心中焦急，连连催促，碧珠换过了一口气，终于哽咽着道：“玄公子他……出事了……”
　　脚下一软，我险些没站稳：“玄华怎么了？”
　　碧珠不说话，只拉起我就往山下跑。卫兵们围上来要截住她，太子喝退了他们，我仓皇间回过头去，只见他也跟在我们身后走下山来，旁边的小太监手里提着我的鞋子喊:“公子，公子，鞋！”

　　夜风疏凉，碧珠拉着我跑得这样急，凉风窜进口里，激得我一阵急烈的咳嗽。脚下只穿了棉袜，踩在山石上，尖刺作痛，却已然顾不上这些。还未到寺门前，已经远远地看到了山崖边一片火光通明。一群灰衣和尚和宫中卫兵正围在那里指指点点，连寺中几个德高望重的长老也站在一边，神色凝重。

　　我的心头疑惧加重，开口，声音也微弱地颤抖起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碧珠头发披散在肩头，一只胳膊上还滴着血，她长长呜咽起来：“玄公子，落崖了……”

　　我刚刚奔到那群和尚身后，一听此话，像一只重拳狠狠击在心头，刹那呆立不语。
　　“公子？”碧珠唤我一声，“晚间时分……”我已来不及听她细说什么，一把甩开她的手，分开人群挤了进去。

　　空旷的石崖边上，并没有玄华的身影。只有一团血迹淌在崖边的石头上，在冷风里已经有些凝结。带着暗异的红，让我几乎连呼气也不敢，这是玄华的血？我眼中有泪渐渐蓄满，面上却浮起冷笑，我问：“玄华功夫那么好，怎么可能？”脚下是黑沉沉的万丈悬崖，嗖嗖的冷风正从崖底向上扑过来，吹得我衣襟翻飞，我脑子开始下意识地空白。

　　众人愣在那里，有些木然地看着我的反应。碧珠却不肯安静，趴在悬崖边上，声音凄厉的呼喊：“公子，玄公子……玄公子……”
　　我终于有所反应，将她衣领抓起来，狠狠地问：“你叫什么，玄华呢？玄华！玄华！”我在人群中四处搜寻。……没有玄华的影子。俱是陌生的身影和刺目的火光。

　　寺中主持叹了口气，走过来：“施主，节哀顺便！老衲听到打斗声赶来，已然施救不及，眼睁睁地看着那位公子掉了下去。”
　　我茫然地望着他，心中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声音哑得不似自己：“大师，你说谁掉下去了？”
　　“阿弥佗佛！”住持念了个佛号，神色悲悯地看着我：“那公子掉下去，只怕是凶多吉少，当年我寺中师伯也曾不幸跌落，也未能保住性命。眼下这位公子……愿他……福寿绵长，”他缓缓转身向边上一和尚吩咐道，“了藏，吩咐几个寺中弟子下谷去看看，我佛慈悲，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说的很轻，我的心却一点点沉寂下去，像被人剜了一刀，本想一直忍着不痛。而现在，它却正一块一块，分崩离析，让我痛楚难忍。

　　“玄华！——”我猛然一把掀开碧珠，扑在悬崖边上，对着崖底大声呼喊，想把全身的力气都使出来……“玄华——玄华——”可是没有人回答……冷冷山风呼啸着刮来，声声呜咽。

　　真的是他吗？真的是他掉下去了？我回头定定望着人群，想要找出一个肯定的答案。
　　太子冷声问：“这是怎么回事？”
　　“禀殿下。夜半时分，前院护卫弟子听到这边有打斗声，老衲赶过来时，见十几个黑衣人正围攻那位公子和这位女施主。那公子看似步伐有些迟缓，像是已负伤在身，被逼在悬崖边上，为救这位女施主，被贼人打落崖下……阿弥陀佛”，住持说完，叹气退后开去，众和尚齐声跟着念了句佛号，却像一只重锤狠狠敲落，再无半丝回旋的余地。
　　重重余音在浓浓夜色中飘散开去，无限凄凉。

　　我怔在那里，明明感到万分的悲怯，眼里却没有了一丝泪意，碧珠也住了口，趴在悬崖边上愣愣不语，眼神呆滞。我细细打量她，一瞬间，一个柔弱动人的美貌丫头变成狰狞的疯妇。她二只手掌撑在崖边，掌心渗出点点鲜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止了哭泣。可那背上散发出来的浓重哀伤，却让每个人都不寒而栗。玄华竟是为救她落下崖的？我脑中轻轻轰鸣着这个念头，提醒自己不再往深处想。

　　微风吹过，崖边突出的一块石头上有东西轻轻飘动起来，我探头察觉，俯身去捡，却够不着。住持见状，纵身一跃，掠过悬空崖壁，将那东西捡上来递到我手中：“施主，是一块布料。”
　　我接过来，呼吸都滞住了：是一块淡青的衣料……云绸的织布……我的手在微微颤抖，几乎拿握不住。神智已几近模糊，眼前闪过大清早站在苏府门前的玄华。淡青的披风，微敛地笑容，淡淡看着我远去……而现在我手里这块布，新鲜的裂口，边角还有半幅五彩云纹的图案，显然是被硬物勾住扯落的。
　　淡青色，正是那件披风的颜色……当日我亲自在王家成衣坊所订，我与玄华一人一件。
　　我的是宁白，他的淡青。
　　我怎么会认错呢……玄华……

　　我眼前一黑，软软地倒下去。
　　众人惊呼间，碧珠已扑过来抱住我，她半接着我跪坐在地上，面色狠厉，四目相接中，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森森恨意。她一字一句，咬牙切齿地附在我耳边：“是你害死了玄华，我恨你，恨你……”
　　她的话像一串惊雷，一下一下敲进我耳膜，更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割着我的心肺。
　　她的嘴唇贴在我耳边，清晰的，缓慢地，一字一句道来：“你女扮男装，你只知用他，累他，却从不关心他，爱护他，你配吗，值得玄华如此对你……？”这分明是怨怼，是指责。旁人看来，只觉得她是在安慰伤痛过度的我，却不知道她抱了什么样的恨：“你这个不要脸的女人……你将他圈固在你的身边，却从来置他的感受于不顾……他疼你，爱你，守护你，你却和那太子厮混……要不是他放心不下你，非要上来看你……怎么会遇到贼人？你们洗温泉，他却只能在窗外默默地看你……他若不是心神不宁，怎么会被恶人偷袭得手，若不是重病在身，又怎么会被打掉下悬崖……你这个恶毒的女人，恶毒的女人……”
　　她的情绪越来越激动，到最后声音渐渐拨高，而我，则一字不能言，这每一个字都是诅咒，一点一点渗入我脑中，将我侵蚀，直至体无完肤。

　　碧珠，原来她恨极了我，所以这样骂我……原来她果然也爱上了玄华，所以甘愿一直陪在他身边。她不放心玄华，所以跟在玄华身后…………她说我与太子洗温泉，没错，我是想起来了，太子的确是曾嬉皮笑脸的与我逗乐过……可而这些，玄华都看见了吗？

　　我耳中翁翁作响，心中如被钝刀割磨，渐渐听不清碧珠接下来还说了些什么。边上有人过来，是太子与那位讲经的老和尚。太子面带忧虑，“你这是干什么？”伸手想拉我，却没拉动。
　　老和尚见碧珠将我紧紧半摁在地上，摇头道：“女施主，节哀，还是先让这位公子起来吧……”

　　他话没说完，碧珠却惨恻恻的笑起来，声音尖利：“放她起来吗？放她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她紧紧抱着我，力气这样大，慢慢站起来，我仍被她箍在怀中，却不想动弹。

　　“玄公子死了，你们知道吗？玄公子死了……就是她害死的，她害死的，所以他要偿命！要偿命！”话音刚落，大家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她已身子腾空，猛然往后一扑，挟着我从高高的悬崖上跳了下去。

　　周围一片惊叫，我恍惚中睁开眼，脚下是墨不见底的万丈深渊。

作者有话说

　　申明一下，如果不出意外，此文一般会隔一天更。
时间在当晚8-10点左右，除非有急事或系统问题，一般不会变更。
当然，小微在此也希望大家多留评，多发言，呵呵。
互动是最好的，有动力才不会偷懒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