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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祈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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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朝先例,进华音寺祈福,必先在南门御皇台下集合,待宫中太师掐算吉时吉相,方可起车出行,这次自然也不例外。
小小一个上京城,命妇家眷居然可以组成一个加强连。一眼望去,个个花枝招展,国色天香,空气中脂粉味扑鼻,我从太子端坐的明黄帘帏中偷偷观望,不由暗暗惊叹。
其中许多是高官人家女儿,虽然以轻纱遮面,却打扮的莫不如开屏的孔雀,一个塞过一个。这是去烧香还是选美啊?自古高攀富贵乃每人的梦中所想,纵然眼前的这个太子是个“傻子”,她们也仍然要不遗余力的寻找机会。毕竟是东宫太子,说穿了,日后就是当今圣上,万人之上而上,若能封得太子妃,便是以后的皇后,母仪天下,就算夫君是个傻子,那又如何?
说到太子妃,我突然忆起原太子妃,那个叫晴儿的姑娘,听香琼说是在前年不小心溺水身亡的。真的是不小心溺水身亡吗?我不禁侧目瞅了身边的上官重瑛一眼,……心中浮上一丝阴寒,忽然为下面那一群争相献艳的女子们捏了一把汗。
太子感觉到我的目光,回过头来,帐中只有我和他二人,静静低垂很是安静,他问:“看到她们,你有何想法?”
“想法?”我想了想,“太子殿下又有艳福可享了,美人在怀,夜夜不辍,得当心未来的龙体才是。”
“哈!”他很是开怀:“这话,你在吃醋?”
“我吃醋?”我瞪大了眼睛,细碎的脚步声上来,外面传来太监尖细的声音:“禀告殿下,太师已算,吉时即到,请殿下领驾出城。”
他站起来,闲适的拍拍衣袖:“走吧!”
我向后退了一步,做具请的姿势,皇命有规定,太子要单独乘华盖马车,我们这些奴才,只有跟在后面的份儿,自然不敢与他同行。
他却凑过来,低低地道:“你得跟我坐一辆车。”见我表情,又道:“破先例,违祖制,才痴颠的东宫殿下嘛。”说罢,哈哈一笑,不由分说拉着我的手便出帘。我咬牙道:“太过痴颠,当是对神佛不敬!”他置之不理。
金黄的帘帐在晨光下耀眼夺目,我和太子站在帘前,望着台下由美女和妇人组成的加强连,一时眼花瞭乱。不知是太阳让人眼花,还是眼前的衣香倩影让人眼花。我有一瞬间的炫晕感,台下的人儿们,则是翘首企盼,粉脸含香。
太子果不负重望,目光四处流连,面上兴奋难抑:“恩,好,好啊!”一连赞了几个好字,下面的女子个个面带红晕,娇羞地低下了头去。我强忍住心中的抽搐,未敢抬眼,就怕一不小心笑了出来。
太子神气活现,不待内侍通报,已骄戾的拖着我下了御皇台。人群中主动让出一条主道,他带头向第一辆马车走去。走到人群中间,还不失时宜的假装对我来了句:“注意帮本宫看看,哪些女子颇为养眼……”听到这话的人不在少数。落在我脸上的那些目光,瞬间变成了微笑和示好,中间也不乏几个情意脉脉,我淡淡一笑,笼入眼底,不语。心中却暗幸,好在眼前的我也是个“男子”,要不然,那些脉脉情意定早早化作了冰刀寒剑,将我凌迟的休无完肤。
浩浩荡荡的车队开始转出京城南门,向京外的华音寺出发。
华音寺座落在京郊的卧佛山上。因传说中有卧佛在此普渡众生,在山下常能听到庄严华音徐徐降临,令听闻之人,心地清明如水,脑中杂念全无。所以后人便在此山上盖了一座宏伟阔大的寺庙,称为华音寺。
华音寺当年声名在外,每日专程来烧香之人络绎不绝,寺中香火旺盛,历来不断。只是在上官氏统一天下之后,便将华音寺纳作了皇家寺庙,除了皇室中人,平常百姓之家,是不得上寺中求神烧香的。连平常百姓这点寄于神灵的愿望都剥夺,真不知这佛祖要怎么样庇佑你们上官家。我看着闭目养神的太子,在心中暗咒。
而且像今日这样,分明就是选美出行,这么浩浩荡荡的一支队伍,去求神拜佛,不惊动了那山中静修的卧佛,估计那香粉气也得将他给熏出来。正胡思乱想,马车一晃,我险些从垫子上滚了下去,车外有小太监颤颤兢兢地跑来请罪:“殿下,奴才一时眼拙,没清理好路面,让殿下受惊了。”
我本以为太子已经睡着,却不料他听完一句话,一言不发,顺手便将案桌上一杯热茶泼了出去。
车外传来小太监的一声哀嚎。……刚倒上的滚烫茶水,泼到脸上,还会有好事?
我喉头有些发紧:“这么点小事,至于么?”
太子睁开眼,面无表情。四面金黄流苏轻垂,他的声音却冷的像冰:“不这样,就不是当今众人眼中的顽劣太子了。”
“那为了维护你的名声,你是不是应该将我从马车里扔出去还更像一些?”虽然知道自己这样已经冲动的越了界,但还是忍不住愤怒。
“你我可舍不得。”他笑着,慢悠悠道,“你那书童的病可好了?记住,你可还欠本宫二日假期的人情。”
真是阴晴莫定。
我不再理他的喜怒无常,转过头去研究他那车角做成暗格的百宝柜。从茶水糕点,到各种珍稀玉器黄金玩物,以及棋盘娱乐,一有尽有——这就是皇家马车的气派,宝马香车,的确是普通人家所不能比的,真是奢侈无度啊。端座半晌,渐感无聊,我掀开帘子,向官道后面张望。只见绵延一路,全是油壁马车,纷纷杂杂的人影,根本望不到头。我在人群中搜寻苏家车辆,暗中其实是想看一看玄华的影子,只是并没有如愿。
"别找了,你那书童今日里怕是见不着了!"太子眼未睁,声音阴阴地传来,我狠狠瞪他一眼,转过头靠在枕垫上假睡。
卧佛山在京外十余里处,这样慢挪细腾,终于在近午时分才良田渐尽,进入了山道之中。
此山果然不同凡响,道旁森木茂密,棵棵高耸入云,将整座山遮得清雅幽静。我望了又望,也叫不上来名字,想必是古代我们没有见过的品种。抬头向山上望,只见一派琉璃红墙在山腰林间若隐若现,真个是个清心的好去处。
我正兴致勃勃,太子在一边哂道:“别高兴的太早,华音寺还没到呢!那不过是女眷们用来休息的别宫。”
“难道今晚不回宫了?”我诧异。
“历来祈福,都是先日上山,次日礼毕后才回宫的。”
我听得浑身一凉,原来竟然还要在这山上住一夜,那我晚上……我不敢想,巴巴地望着太子,“晚上我可以和苏府的人一起歇息吧?”
太子眼皮也未抬,“你自然是跟着我了。”
我心头暴出一簇火花,没敢发作,只闷不作声。
太子说的没错,华音寺果然还远着。马车上山自然难走许多,一路穿林渡叶,折腾到下午时分,才转过前面山腰。正想开口问华音寺的踪迹,只见前面峰回路转,山峦奇峻,一座千年古刹正傲然立于悬空的石崖边上。原来山的那一边是休憩行馆,这边才是华音寺。
古寺傲然,山木参差,阵阵蛩音伴着钟声回荡在山中,我看的心头胆寒,原来传说中的华音寺,竟是这样一个奇险之地!
太子的马车一车当先,直接向华音寺去,皇家行宫就建在寺院后面的山坡上。不仅离佛家祥气最近,听说还有天然温泉引入室中。我暗暗啧舌,只心中遗憾玄华他们在留在山腰的行馆里要明早才能上来。
清一色灰色道袍的和尚早在太子马车到来之前就已经排列在山道两旁候立。一个个单掌托立,面目平静威严。披大红袈裟的寺中主持和几位长老迎在寺庙正门前,等太子下了马车,立即上前来行礼参见。我跟在太子身后,坐了这一上午的马车,早就腰酸腿软。正想着要入室休息了,谁知从方丈的话里一听,才知道原来皇家的人来了之后,要先入禅室由寺中得道高僧讲经说法之后,才可休憩用膳。
他就一傻孩子,他能听什么经啊禅啊的?我真想破口抗议。
随太子在那幽静的连只蚊子飞过也能听见的禅室里呆了不知几个时辰,反正出来时天已经快黑了。终于等到能吃饭了,满满一桌,虽然极为考究,可都是素菜斋饭。不过这些我并不在乎,多吃素菜有营养,现在饿极,吃什么都香。一急之下,连君臣之礼也忘了,太子还没下筷,我已先夹了一筷。刚送到口边,只听一声咳嗽。太子在桌下轻踢了我一脚,我才意识过来。
边上的小太监和寺里几个长老面面相觑,都像看外星人的目光看着我,一时气氛好不尴尬。我下意识地抬手,筷子一转,将那口还未进嘴的菜送到太子嘴边:“您先请。”
众人脸色更黑,太子则用可疑的目光盯着那筷子菜,我讪讪地缩回来:“您不吃,那我吃了。”说罢,赶紧塞进嘴里,低头扒饭。长老们一阵叹息,分明是恨铁不成钢。
太子不知是不是因为在这佛门圣地缘故,痴颠顽劣都收敛了不少。从讲经主禅开始,一直是规规举举,不吵不闹。看到那讲经完毕的老和尚松了一口气的样子,我都觉得暗暗好笑。不过临出门是那须眉皆白的老和尚看我的目光却有点怪异。我有些心虚,往太子身后躲了躲,难道这得道高僧看出我是借尸还魂的穿越之体?
正在擦冷汗,那老和尚念了个佛号,郑重其事对太子道:“殿下虽为万金之尊,只是佛门乃清静之地,此次殿下为大齐子民而来,七情六欲伤身,且是心外之物,还望殿下节制,以敬神明。”说罢,走了出去。
我正在思量老和尚这一席话的用意,太子却贼笑着凑过来:“你知道这老头是什么意思吗?”
“什么意思?”我茫然。
太子懒懒一笑,“自然是指我身入佛门还带着美人了。”
“啊?他看出我是女的了?”脑中轰然一声……太子却哈哈笑着扬长而去。
夜色渐暗,繁星点点。
劳碌的一天终于平静下来。晚上的日子并不像我想像中的那样难捱,山中温泉果然舒畅,托太子的福,我也在里面痛痛快快的泡了个全身澡,浑身舒坦,回到厢房倒头便呼呼大睡。
太子这厮还算守信用,行宫下榻之处,他睡里面,我睡外面,这样最好。谅这佛门清静之地他也不敢乱来。我心安理得,也不管其它杂事,连衣服都没脱就陷入了梦乡中去,劳累是元凶,温泉就是帮手,这两者加在一起,便是催人快速入眠的最好法则。
夜半里微醒了一下,山间风大,不知是不是窗子没关紧的缘故,莫名的觉得一阵恶冷,打了两个寒颤。不过困意胜过一切,模模糊糊地瞅了瞅外面,廊下侍立的小太监正站得笔直呢。不想了,太子有事,他们自会去服侍,再说我只是臣子,并不是内侍,所以转眼便又睡去。
只是这次却睡得并不安稳,梦中老有人哭哭啼啼,还有个血乎乎的人扑过来抱我的脚。我恐惧加心烦,骂:“滚开,别过来——”顺势一脚踹过去,却有人将我的脚一把扯住,惊醒,是太子。
“你——”我跳起来挣开他,他不说话,头一偏,意识我注意外面的动静。
我这才听到,行宫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早乱哄哄的吵成一片。院内明亮的火把尽数燃起,守卫的喝斥声里夹着一个女人的哭喊,“公子!我找苏公子!公子你快出来——”
是碧珠的声音。
我心头一惊,从榻上跳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