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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王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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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惊,脚下刹住。
抬头看去,只见前面窄窄的路中,悄然立着一人。这人一身白衣,墨发披肩,手持折扇,颇有一番翩翩公子的气度。只是音色轻灵,似有似无,在这无人深巷回响,颇有几分诡异。我尽量平静,反问:“阁下是鬼?”
白衣公子被我一问,颇觉意外,不禁咯咯一笑,向前一步,身上飘来一股幽幽似女子的芳香,他道:“我自然不是。”
“阁下既不是鬼,那我何惧之有?”我笑的云淡风轻,心中却怦怦直跳。
他似颇为风雅,扇扇手中折扇,将我上下打量一番,故意阴惨惨道:“夜路走的多了,总会碰到鬼的。公子怕是不怕?”
我摇头:“不多,在下也就走了今天这一回而已。”
“所以说,你运气实在不好。”他缓缓叹气,收起了折扇,向我走近来。我心中发怵,悄悄侧目四望,这巷子又窄又长,二边尽是高墙,凭我这半点功夫不会的身手,想要逃跑,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正在琢磨,那公子身形翩然前滑,扇子搭上我手臂,瞬间便动弹不得。
好强的功力!
我皱眉看他,他笑道:“既然遇上,就是缘份,阁下不如一起前往府中畅饮一杯?”
我挣他不得,只得望他笑道:“既是畅饮,岂有如此待客之道?”
他一笑,“公子心不诚,自然不敢轻易待之,眼下就多有得罪了。”说罢,伸手一提,将我扛在肩上。二个纵跳,像弹丸一样越过高墙飞了出去。
我被扛在肩上,只听得二耳边呼呼有风声,眼睛却在黑暗中什么也看不清。不免暗暗着急,他究竟要把我带到什么地方?白衣公子轻功极俊,不过片刻功夫,便感觉停下左弯右拐,脚下一纵,似是进了一座庭院。他将我从肩上放下来,我稍稍站稳,眼前是一个极为清雅的后园。
亭水楼台,芙蓉液柳,竟是普通人家不能比的精巧气派。
“怎么样?不错吧?”白衣公子雅雅一笑,与方才竟像换了一个人,极尽温情,“公子定会喜欢此处,以后我们可在亭下赏月,廊间对饮,笙歌曼舞,好不快活……”话未说完,只听得前方水阁之上有人轻轻向着这边咳嗽一声。
“唉——”他话被打断,显然极为不快,轻轻拉起我,“主人有请,你还是先跟我来吧!”
一路走过亭台,转到后方,我眼前豁然开朗,原来这园中竟还套着一处更为精巧隐蔽的园子。
进入园中园,那公子将我带入一间花厅。
厅中四下无人,设有红木椅案,案上香炉清烟四袅。屋角四下均设着铜顶鹤颈灯,明晃晃燃着几十支白烛,将厅中照得有如白昼一样,窗外院中一株老桂树,正浮动隐隐暗香。好一个令人心动的幽雅之地。
我被安坐在红木大椅上,身子不能动弹,只能左右扭头四下观望。白衣公子轻松地一笑,在我旁边坐下,执起案上茶水倒了一杯自喝。见到我探询凝望他的眼神,不由地举杯凑至我唇前:“你也来一杯?”
我抿唇侧脸避开,只听得身后有人轻咳一声,伴着脚步声缓缓走了进来。四目相接,看见门口之人,“戚……戚大人?”
我怎么也没有想到,来人竟然会是戚云英。
戚云英一身绛色锦袍,没有戴官帽,黑发高挽,依旧是那样一幅冷然少语的模样。双手背在身后,走到我对面椅前,神色莫辨的打量我一眼,一展袍子坐了下去。
他看着那白衣公子,淡淡道:“怎么如何待客?”
白衣公子一呶唇:“哟,是你们说的这位公子不可伤他半点,我怕他犯糊涂,胡乱挣扎弄伤了自己,这才出此下策的。既然如此……”他扇子轻轻在我手背上磕了磕,看见戚云英冷冷的眼神,这才狡黠一笑,咄咄二下飞快地在我身上点了点,全身酸软顿消。身子能动,我呼地一下便起身。白衣公子轻咦了一声,戚云英却坐着一动未动。
我冷冷道:“这就是戚大人的待客之道么?”
白衣公用扇子掩着嘴轻笑,看着戚云英道:“大哥,话说此人有趣,现在见了,果然有些个意思。”
戚云英没有理他,片刻方道:“自然是有失礼数,只是事出有因,也非万不得已。”
“你我同朝为官,本就于宫中天天相见,不知因何事,非要以这种方式来见才可?”
他闻言抬眼看我,我亦直直与他回视。只见他双眸之中似微有隐忍之色,眉峰轻动间,可以看见他双眸与一般人略有不同。并非纯正幽黑,而微带暗棕的那种琥珀色,直直视来,给人一种沧桑不明的深晦意味。
我终久是直视不过,先偏过头去,不耐道:“若是没事,请现在就让我回去,天色已晚,我府中家人肯定担忧不已。”
他这才收回目光,淡淡道:“你天天呆在宫中,想必早知道皇上一直不让西甲军出征之事。”
我闻言心中一动,怎么,他要说西甲军出征之事?
我直了直身子,“这事已经闹得满朝风雨,我自然是知道的。”
“不错!”他轻叹一口气,“前方战事吃紧,皇上迟迟不让西甲军前去平乱,再这样下去定会造成更多的百姓流离失所,国土白白丧失……”
我想到太子所讲的靠山王一党想让西甲军出征的最终目的。没想到他竟然也希望西甲军前去出征,闻言到此,不由心生反感,冷笑道:“难道戚大人也是如此认为不成?我青旗军未必就不是乌苏的对手。”
“青旗军未必会输,只是以目前来看,保我大齐国疆之安定方为上策。毕竟前线双方交战,不能拿民生安危做赌注,倘之……”他话未说完,我已忍耐不住。民生安危?这战事挑起的不也正是那些心怀不轨之人,他们事先就已经用了民生来做垫脚石,眼下他还要来与我说民生安危?
纵不管他讲此话是何意,我也不想再听,只冷冷站起身来:“大人所说这些,在下只是一介侍读,非便不能懂,也不能解。若大人今日要我来便是议论此事,我还是早些回府为好!”
说完,转身就要往屋外走去,却听得一个威严厚重的声音传来:“苏公子如何能走?民生安危乃是每个做臣子应关心的大事,万不可妄性任为!”
声音在窗外传来,刺得我耳膜发痛,转眼只见一行三人已经迈进屋来。脚步喋喋,从屏风之后转进屋来,为首一人竟然是年迈的靠山王。
我一时愣住,无法料想戚云英怎么和靠山王在一起。想起刚刚他话中之意,忽然明白,原来戚云英竟是靠山王一党的?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我冷冷地立在原地,未曾讲话。
刚刚出去的白衣公子跟在靠山王背后,见到我有些愣然的打量他们,探出头来,仍是一幅笑脸:“我又回来了,无须意外,在下戚云飞,人称行云公子便是。”
靠山王眼神微厉,手抚胡须,斜视他一眼,吓得他立即又躲了回去。
竟然叫戚云飞,听起来名字倒是和戚氏两兄弟如出一辙,我暗中思索这几人与靠山王的关系。靠山王已经上前一步来到面前,一改刚才凌人的气势,重重冲我一掬礼:“老夫对公子有礼了!”
我吓了一跳,堂堂靠山王,猛然来这么一下重礼,还真有些受不起。戚云英上前道:“义父……”原来是义父。
靠山王在我身边椅上坐下,口气和蔼:“适才一时心急,让公子受惊了。事情紧急,老夫也是迫不得已,才出此下策让飞儿将公子请来。” 他语声诚垦,忘着我的眼中有垂垂暮年之颓态,让我收紧的心微微放松几分。人之将老,其心可哀。何况是一代权王?
我回礼:“晚辈能到王爷府中造访实属荣幸,只是不知道王爷深夜请在下来,有何要事?”话虽如此,心中警界丝毫不敢放松,太子对我说过的话历历在目。眼前之人,是朝中窥视大局的真正幕后之主,不管他此时如何对我,我都须小心应付。
“唉,”靠山王长叹一声,话峰却转向别处,“不知公子在瑛儿宫中,一切可都安好?”他语气温和关切,像多年未见的老父一样。我知他口中所说瑛儿正是太子上官重瑛,也不敢怠慢,只道:“臣在太子宫中,一切都好,还望老王爷放心。”
靠山王面带歉然,“瑛儿自小失性,行事为人不免毛躁,呆在他身边,自然多有磨厉之处。只是为国为民,都为难小公子了。”
其实我很想说,真正痴颠与太子现在的伪装比起来,前者情况或许要好上许多,然而这终究只能是腹语,我又怎知靠山王不是来试探太子的呢?只能以话就话,表情诚恳:“侍奉太子,是为臣的福份,王爷厚爱,在下不敢当。”
靠山王微微一笑,看了看对面的戚云英和身边的戚云飞,再回头,面色骤然凝重:“实不相瞒,今日老夫请公子前来,还有一事相托。公子身为东宫伴读,虽不甚理朝事,但纷乱当今,想必也听说了边关战乱之事。”
我低头未语,心中暗惊,果然也提到了云水城战事上去。难道又是和西甲军出征有关?
靠山王盯着我,目光哀浊伤痛:“老夫年迈,虽早不理朝事闲赋在家,可边关战乱消息却日日传来,前些日子听闻青旗军将士与乌苏军久战不下。伤亡甚重,近日又听说遇到了奸细之事,城中百姓起乱,有人趁机外逃,险些放进了乌苏外敌。眼下,仍是困难重重。”
我一直不语,心中却微动,若真是因奸细之事,百姓起愤放了外敌入城,那云水城必危在旦夕,这样一来,不知道皇上还能坚持几天不让西甲军出征?
我道:“听说青旗军壮士个个奋勇杀敌,本已有胜望。却不料暗中有贼人造出奸细事件以扰内乱,置我大齐民生百姓于不顾,想来可恶。不过青旗军毕竟是大齐勇军,对抗乌苏纵艰难但也并非不可能之事。”
戚云英脸色微变,看着我的目光中有制止之意。我视而不见,只看着靠山王微微下垂的眼睑,暗中观察他的脸色。靠山王不语,半晌才露出一丝笑容:“小公子说的也甚是,只是如今大战在即,对抵外敌不失国土方为首要。”
我跟着笑道:“都说攘外必先安内,依我看来,应该先将这在内部制造奸细的贼人拿住方可安心抵御外敌。不然内里动荡不安,将士们也没有心安然杀敌。”
靠山王语气依旧温和:“小公子日日呆在东宫,如何判定这奸细事件是我大齐内部人所为?也极有可能是那乌苏贼手段高明,混进城中所至。”
我故露茫然无辜之色:“这个说来也是,我对这朝中之事,边境战事,一律都是道听途说。这内部奸人之疑,也是前些日在几位朝官那里隐约听到,现在拿来王爷面前卖弄,实在惭愧。”
靠山王笑道:“这些朝官多半不做实事,却整日里只会度鸡猜狗,想来成不了大器,还必坏我军心。”
说到这里语气转重,“老夫今日请公子来的主要目的,是素闻公子与瑛儿关系甚好。听宫人们说,瑛儿虽性子痴劣,却向来对公子言听计从。所以老夫为国为民着想,这里都有一不情之请。”
“王爷请讲。”
“望公子明日回宫后,能在瑛儿面前提一提让西甲军出征之事。”
我终于明白了,原来是让我给太子吹风。枕边风最有效,可我非美人,太子非昏君,这风吹的动么,又能吹么?我暗笑,这个老家伙,转了半天弯,原来是想让我去说服太子。可这关于西甲军为什么不能出征的利害我早已尽知,眼下他这不是把我往死路上逼吗?而且就算说服太子又有什么用?他毕竟还不是君临天下的皇帝……
想到这里,微舒了口气,我笑道:“王爷这可为难我了,太子殿下的情况您也知道,他生性就……而且就算此事对他说了也并非管用,他毕竟还不是当今皇上……”
“不妨。”靠山王胸有成竹,“眼下乃非常时期,眼看国民要陷于水火之中,老夫当年曾亲眼看着大齐升平天下,如今国有危难,君王又不痛作决断,老夫心中如何能放得下?非常时期用些非常手段……老夫知道太子虽痴颠,然当今皇上却极疼他,对他的话从未有过违拒。只要明日公子能让瑛儿起了要西甲军出征的念头,去皇上面前一闹,再加上老夫等臣子们一番恳切之辞,想必圣上能明白我等的一番苦心……”
我背上渐渐冒出一身冷汗。他这样明似冲着太子痴颠,让其缠绕皇上施压,暗中却是将我推到前方做了个推波助澜的恶人。若是我不知这其中关于西甲军的秘密还好,现在知道了,却又露不得半分。对于靠山王此番要求,若是答应,太子必不饶我;若是不应,想来以靠山王的手段,又如何能放过于我?
一时左右为难,面上却不敢露出丝毫纷挣,只觉似被裹入厚茧的飞虫,层层重围,无力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