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凤虚凰[上部]》澹微

50、夜客

　　鸾盖马车在苏府门前缓缓停下，我看看奉命送我回来的戚云飞，终于在嘴角强牵起一个笑容：“多谢。”深深吸一口气，举步往门口走去，经过车窗一侧时，戚云飞拉开帘子笑嘻嘻地伸出头来：“小公子，回去早些歇息。日后我可盼着和你桂下对月长饮呢。”
　　我睨他一眼，实没想到此人居然也是靠山王义子，今晚之事险之又险，若有可能我愿意一辈子也不再见到靠山王他们，居然还提对月长饮？戚云飞也不在意，潇洒一笑，马车转身离去。

　　我站在台阶下，迟迟不想抬脚上去，想起这段时日的一切，不禁长叹一口气，抵在门柱上苦笑。
　　靠山王是戚氏一伙的义父，虽然尚不知道他们与靠山王究竟有何渊源，但狼狈为奸的事实总是错不了的，自己虽不欲涉足其中，现今看来，已远远不能独善其身了。太子性子阴戾，为人狠辣，然而对我尚还算客气。连日来尽数让我知道一个又一个的机密，他是真的把我当成了自己人看，还是在暗中试探？
　　一边是看似晓之以情却森寒重重的威逼利诱，一边是不管不问的貌似信任。我终于明白，这夹在中间做双面胶贴的难处。
　　临走时靠山王那别有深意的几句话，就算是傻子，也能听出背后的含义来。对于这样手握重权的大人物来说，做事先礼后兵是常规。说是礼，其实比兵还狠，看似客客气气的一番话语，竟让人无反驳的余地。

　　此时夜已深，府中安静如斯，想必都睡下了吧！似乎今晚我的晚归并没有惊动任何人……这样也好，我吐出一口气，手刚触到门环，门已经从里面打开。玄华站在门后，看见我，脸上是不动声色的微笑，“回来了。”
　　我的心蓦然放松，还有一丝温暖，无时无刻，总有一个人在这样静静地等着自己的感觉真好。我收起脸上重重心事，“有事回来晚了，担心了吧？”
　　“回来就好，”他笑，递过早准备好的披风，“只是怕你冻着，天气凉了。”
　　我接过来披在肩上，和他一起往梨香院走去，府中四处灯火俱灭，只有廊下几个守夜的仆人在打着瞌睡。
　　“晚间本要去接你，殿下却派人送了口信过来，说你在东宫有事，要晚些时候才能回来。刚想着你应该快回了，便到门口去看看。”玄华给我倒了杯茶，我接过来，捂在手心。
　　“你说殿下派人送过信来？”
　　“是，正要出门呢，殿下的信就到了，让我们只在家等着就是。说是议事完毕，晚间会派人送你回来，我和王成就没有去了。”

　　我一口茶水喝的太急，连连呛咳了好久，才顺过气来。
　　太子怎么知道我去了靠山王府……？今晚的一切，早在他的预料之下？
　　我打个寒颤，毛骨悚然。
　　如果真是这样，那我难道是太子用来钓靠山王他们的诱饵？我的一切行动早在太子的监控之下？
　　不由打了个哆嗦，不敢再往下想，只庆幸自己总算没有一点对不起他的想法，不然以他的狠辣，能好好坐在这里已是奢望。
　　我望望四周，觉得虽有温暖如玄华这样的人在身边，暗处里也仍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我的一举一动。“能多陪我会吗？”我望着玄华，忽然有些可怜兮兮。不知道为什么，很希望他能一直陪在身边，我需要这样安全和温暖。
　　“我自然一直都陪着你的。”玄华笑，看看我的脸色，“看起来疲倦的很，早点去歇息吧！”
　　“歇息了就看不到你了。”我耍起小性子，摇摇头。
　　“那你去榻上躺着，我陪你说会儿话，睡着了就好了。”
　　这个建议深得我心，我端起桌上点心往里屋去，躺在榻边一边吃点心，一边就着烛灯和玄华说话。

　　原以为穿越是件很刺激，很好玩的事，当你发现整个事情都和你的身家性命，以及你心爱的人性命息息相关时，你才发现，一点都不像想像中那般轻松，那般好玩。将自己性命搭进去的游戏，不是每个人都适合玩，也不是每个人都玩得起。而唯有和玄华在一起，我才可以无忧无虑，才可以没有恐惧，没有猜忌，没有任何隐藏的简单的生活。
　　隐藏？想到这里，我的心还是微微跳了一下。
　　真的没有隐藏吗？我有些心虚，毕竟像今晚这样的事，我是不能够告诉玄华的。他本是身在宫外之人，无论如何，我都不愿将他拉到这趟浑水中去。但愿玄华是不知的，虽然他也足够敏锐，但我一直相信，他只希望我活的开心，快乐。
　　烛光下，玄华的二眼如夜色下最明亮的湖泊，闪着煜煜略带幽蓝的光，温和而宠溺。他一手端着托盘，一手为我递上一块又一块糕点，安静地听我说话。只到盘中糕点快要被消灭殆尽时，才笑着劝道：“晚间还是别吃太多，不然会睡不着的。”
　　一低头，自己却忍不住咳嗽起来。
　　我伸手去试他额头：“受寒了？”
　　玄华站起来喝了口水，笑道：“我哪有那么娇贵……”
　　我刚欲开口，却听到窗外一声响，虽轻却急促，像是撞到了什么东西。
　　“谁？”玄华闪身到了门外，抓住一看，竟然是碧珠。
　　碧珠神色有些慌张，看到我后脸色更红。吞吞吐吐道：“听见公子回来了……我睡不着……起来看看……”
　　玄华看着她，有些皱眉。
　　我看着碧珠惊慌的脸，心中虽然觉得怪异，但也不好深问。况且大家都知道这丫头心性要强，又极敏感，暂且将心中疑问搁下，笑着道：“没什么事，晚了，玄华陪我说说话，你下去休息吧！”
　　碧珠不作声，亦跪着没动。玄华打开门：“回去吧！”

　　碧珠咬了咬唇，见我一直盯着她，挺了挺脊背，终于慢慢站起来．
　　我看着她轻轻退出去的背影，心中对她的感觉变得有些模糊不清起来，这个丫头究竟有什么事揣在心里？碧珠却回过头来，声音不高却有很力：“公子，玄公子这几日受了风寒，刚刚又在门口等了公子大半夜，公子让他也早些回去歇息吧！”
　　我瞧得清楚，她的目光里，有一种对玄华的灼灼的关怀。这种关怀是毫不掩饰，而且对我带有敌意的，我一时怔在了这种奇妙的氛围里，没有任何动作。
　　玄华在边上是完全石化的愣然，他显然不知道为自己辩护什么才好。
　　我觉得很无力，我能说什么好？大骂碧珠一顿？还是抱着玄华痛哭一场？

　　这些都不可以，对于碧珠，我惭愧，因为我的确是甚少关心玄华。我只知道回到家看到他在等我就觉得温暖，有他在身边就觉得开心，可我很少想到他也会有不适，也会有不为人知的需要被关心的一面；而对于玄华，我至少不能现在对着他痛哭，亦不能对他表现出过于关切的关怀，毕竟在碧珠眼里，我是个男子，是苏家的长公子。于是，我笑了，挥了挥手：“是啊，碧珠说的对，你们都去歇息吧，我也累了，也早点歇息。”
　　玄华欲言又止，看到我坚定的目光，终于点点头轻轻走了。我仰面倒在床上，半晌无言。

　　夜已深，辗转反侧是必然的过程。
　　我一遍又一遍地让自己平复下来，告诉自己，其实碧珠没有错。无论她关心玄华是出于什么目的，我都无法怪她。毕竟我很少关心过玄华，也无法与他日日相处；而玄华翩翩少年，让碧珠这样柔美的女子动心，也并不为过。只是，心中却疼痛难忍。仿佛一个私藏的东西，一直无忧无虑地摆在房中高阁上，就算不闻不问，也不会担心它跑掉。因为我已经习惯了这种拥有和被关心，只理所当然的觉得它一直都是我的，早晚也都是我的。而根本没有想到过，这个东西也会有被别人窥视的可能，也有被别人夺走的一天。

　　窗外有风吹过，吹的帐幔微微晃动，惊觉到眼角凉凉的，用手一摸，居然是泪。
　　我嘲笑自己，竟然哭了？虽然玄华并没有离我而去，但现在这泪，似乎来得有些莫名。然而，我还是觉得心微痛。心痛或许是因为碧珠的暗含指责，也或者是因为对玄华这么久以来默默付出的心疼。他就在隔壁的房内，一墙之隔，我却觉得没有勇气马上面对他。

　　我怕他对我毫无保留的关心，更衬出我的自私。就算是“苏府公子”这一顶帽子压着，我也还是愧对于他，我觉得我是爱玄华的，可以为他做任何事情，可是这仅仅只是想法，没有行动的想法，永远是苍白无力的。而玄华与我却其相反，他永远是行动在前，言语在后，这样反差更衬出我的懦弱和不堪，而碧珠的指责，让这一事实呈现无疑，所以不仅是难堪，不仅仅心疼，还有突来的大彻大悟。

　　终于在昏昏沉沉中睡去。头痛欲裂，一直有冰凉一线顺着脸颊往脖子中滑。我揉揉额头，翻个身往里躺了躺，眼角却睨到床边的一丝黑影，静默不语的黑影，伫立了多久？
　　“玄华？”我哑声问，哭得太久，嗓子有些干涩无力。
　　黑影不答话，沉默片刻，却突地跳上榻来。我一惊，欲往后退去，却被他一把捞在怀里，捂住我正要惊呼的嘴。
　　手劲有力，眼神灼灼——不是玄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