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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遇劫 ...

  •   八月到,转间便是中秋佳节。
      朝中气氛依旧紧张,我日日在东宫,寸步不离太子左右。虽非心中不愿,但关键时期,各方人士都剑拔弩张,还是少惹上事情为妙。
      前方线探一日三次快马回报,但战况都不太利于云水城战事。

      青旗军将士誓死抵敌,日日与乌苏大军在城外相死拼抗。本来已有胜利苗头,但无奈听说城中百姓里暗藏有奸细,导致青旗军军机泄漏,在一次交锋中大量损兵折将。大将军荣诚一怒之下,命严查城中百姓,对嫌疑之人重刑拷打。但事与愿违,奸细没有查出,反而激起了多方民愤。

      本来,云水城战事四起,城中百姓均都人心惶惶,多数想离家逃命,被青旗军极力劝慰留在了城中。大战在即,军民一心最为重要,青旗军所为甚对,若是此时放任百姓四下流逃,给敌人可趁之机,定然会引起更大的事波。但此番奸细事件,让荣将军恼羞成怒,一时过急用重刑拷打嫌疑犯之时,不慎死了好几名犯人。事后查出,死去的几人都是平白无辜的城中百姓,并非真正奸细,乃是被人嫁祸疑点于身。此事一出,城中百姓本就心中惶恐不安,此时更是愤怒交加,大批聚军闹事,更有胜者利用此机起乱,一时城里城外乱成一团,让青旗军将士好不为难。

      皇上看完奏报,将手上折子重重掷在案上。心中焦急震怒,但在朝堂之上仍是力压群臣,驳回了让西甲军出征的提议。

      最后有朝臣提议,今年多事之秋,转眼即逢八月十五团圆佳节。但边境有外敌战事,关中又有四方流民,百姓们皆苦不堪言,流离失所。不如待到那一天,上京外华音寺去烧香祈福,以求佛祖圣佑,保大齐子民众生平安。

      关于朝盛佛祖,祈福保佑之事,自大齐开国以来,历代亦有先例,且向来由中宫主位责事,因本朝为女皇执政,无皇后等妃嫔女眷,只得命太子在八月十五日,率领朝中众皇亲大臣的家眷妻女,一起上华音寺去烧香祈福。作为朝廷命妇,苏府家眷大太太和三太太自然也在其列。

      接到此旨,太子不露声色。我心中却难得有微微轻松之感,关了这么些日子,好在能出京城去透透气,宫中这么凝重的紧张气氛,早让我心烦意乱。这一日难得太子高兴,他与那群艳姝在暖玉池中戏水,看我在一旁意兴阑珊,便大发慈悲让我早早回府。

      我闻言如临大赦,欣然快步出宫。

      宫外并没有相熟之人身影,王成和玄华没有料到我会早回,此时尚未来宫前相接。
      我略一思虑,也罢,今日就不再要他们接送了。趁天色尚早,连日也来颇疲闷,不如先在城中一溜再自己雇车回去。
      我沿着宫前大道直向左拐,路经上次玄华打听消息的云汀茶楼,想了一想并没有进去。现今关于这朝中阴谋和乌苏起兵之事,我已尽知晓,实在没有再进去的意义。

      慢步往前,远远看到得月楼的高字招牌。墨迹大字依然骄逸,想来近日戚氏兄弟在朝中多为隐秘,也甚少见到。尤其是那戚贵妃,更是少见薄出,倒让人心中颇觉怪异。
      我在楼下徘徊,上次为霍骏所救之事,也因一直未曾得闲来当面道谢。
      眼下不知他是否还在京中,是否依然还住在这得月楼,不过若真是见到又将如何呢?
      直觉上来看,这人隐晦太深,既不似太子那般阴狠直辣,又不似玄华柔情温厚,相比之下,更像一团解不开道不明的秘,浑身上下于淡漠中隔人千里之外,我纵然心中感激他当日所为,可若真是碰上面,只怕又反而不知说什么话好了。
      想到此时,便也作罢,打消了去寻他的念头,正欲转身而去,却听得耳边有笑声传来:“哟,这不是苏公子吗?”一双笑眼盈盈,头上大朵芙蓉,正是莲衣。她轻步上前,“苏公子,既到楼下,也不见进来坐坐?”
      我一见她,心中怪异之感顿起,倒更没了进去的念头。只淡笑:“适才路过此处,想起一位故友,尚在犹豫要不要进去拜见。”
      莲衣笑道:“既是故友,哪有不见之理?公子倒是好久不来此间做客了,莲衣倒怕是得罪了公子呢。”说罢,伸手拉上我的衣袖。
      我向后略略避开:“姑娘说哪里话,今日回府还有些要事,就不打搅了。”
      转身要走,莲衣却一掩嘴笑道:“公子所说的的故人可是上次所见的霍公子?”
      我心中一惊,面上却还平静,只扭头笑道:“姑娘慧眼,让你说中,在下佩服。”
      莲衣道:“霍公子半月前就已离开得月楼,至于去了何地,莲衣就不知了。”
      我见如此,竟舒了一口气,道:“既是如此,那就谢过莲衣姑娘了,我与霍公子一见如故,日后有机会还望能得见,在下还有事,就先行一步了。”

      八月中旬天季,气候温凉,街上行人纷纷,商贩往来,似乎京外流民和边关战事并未能影响到这些百姓们的生活。
      想来自是如此,古今社会,一人之力甚微,天下怀雄心壮志之人毕竟在少数。芸芸众生,从心底里也只渴求一种安稳平定的生活即可,有暖衣穿,有饱饭吃,便是多数人唯一的目标。关于边关战乱与否,天下谁做皇帝,这些都不是他们能轻易改变的,也不是他们有能力关心的。

      这么多天被禁锢压制,早有不耐。一时置身于这繁华市井之中,不免顽心四起。周围各色小摊小贩,玲珑小吃,珍奇绣品,还有精致胭脂首饰,都一一吸引我的眼球。一路观赏捡玩而去,心中舒乐不已,只是碍于男儿身份,不好出手大肆购买而已。想等有一天恢复了女儿身份后,定要好好来享一享这女孩儿的购物专利。行置正城门前,天色已然不早,我悄悄观望,只见城禁之严似乎并没有多大改善,反而有把守更严的趋势。时值此内忧外患之时,想必皇上也没有办法,唯有以此保住京城安危方为首要。
      我在街角站立片刻,回身刚想叫一辆马车回府,却一眼看到一辆简朴的马车正从城外驶来,经过城门之下,两边把守士兵竟若无其事一路放行。
      我心下诧异,这是谁人?竟有如此面子?明明见那马车只是普通人车的车辆,却为何护卫之军都不曾截留盘问?
      正在疑惑,马车已行至街前,车帘一掀,跳下一个人来。我一看,青衣绾巾,白须长苒,竟然是那张士道张大夫。身后跟着的是上次所见的那个圆脸青衣小厮。

      眼看他们俩人立在路边说话,似要分头离去的样子,我一时心急,也顾不上礼数,赶紧上前叫了一声:“张大夫?”
      张大夫正低头和青衣小厮交待事情,听到声音,一抬头,脸上微有尘色,笑道:“是苏……”他有片刻迟疑,我已经笑着接口,“正是在下,打扰二位了。”
      张大夫直起身子,手抚白须,并未说话,他身边的青衣小厮却轻轻地扭捏了一下,偏过头去。我并未多加注意,看着张大夫,心中很多问题一时涌上心头,却又不知从何处说起,只道:“张大夫微有疲色,似是刚从城外归来?”
      “嗯,”张士道点点头,面露微忧,“也不瞒你,眼下城外流民如织,老夫天天在外为他们诊病问医,已有些时日了。”
      我见此,也一笑,“这个我也早已知道,上次专门出城去拜访先生,见先生正忙,未敢打扰,又悄然而返。”
      “哦?”张士道闻言,眉微拧起,“近日城外流民较乱,没事还是少出城为妙。”
      我正想找个借口跟他提起自己的事情,却感觉到那青衣小厮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我脸上偷偷打量。抬眼望去,与之目光相对,好清亮的眸子!视之极为熟悉,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张士道瞧见,只呵呵一笑,向前道:“这位是贫医前阵子新收的徒弟,想来二位也应该算是旧识了。”回头道:“还不上来见过公子。”青衣小厮有些不情愿的走上来,在面前站定,轻轻一福身子,“见过公子了。”声音虽然清脆,却仍带三分豪爽。
      我心中一跳,定眼看去,只见微黧面孔上一双黑亮杏眼,眼中微有楚楚怨责,正带着嗔意看着我,竟然是那许久不曾见到的陆家姑娘——陆金梧!
      “陆姑娘?”我大为诧异。

      张士道在边上哈哈大笑,笑过之后,他方道:“我说你们二位是旧识吧?陆丫头本就心肠甚好,前些日子听说我在城外医治流民,非要入我为师,跟着我去救扶城外流民,老夫拗不过,这才让她改装跟随在一起。”
      我原本只以为这个陆金吾生性骄蛮,偶有些不平抱打行为,也只是大家小姐无聊的消遣而已。没想到她竟能为此改扮男装深入到难民中去,想来一个娇滴滴的大小姐,做出此番举动,也着实难得。一时心中忽升好感,不禁冲她行了个礼:“原来是这样,在下钦佩。”
      陆金吾脸带微红,只轻轻抬眼看我,一时变成了极文静的深闺小姐,娇羞重重。我奇怪她改变怎么如此之大,张士道在边上笑道:“时间不早了,我也不去你家中用晚膳了。老夫好久未见到苏公子,你就先回府吧,我与公子私下还有些话说。明日一早还是城门口见罢。”
      陆金吾闻言,竟也乖巧,面上虽有不舍,却还是依言上了马车先走了。

      我与张士道沿着街巷慢慢前行,他回头一笑,似是尽在不言中,道:“看来这位陆姑娘对你倒是颇为上心。”
      我微一沉吟:“陆姑娘是个好姑娘,只是可惜,在下终是要辜负了这一番美意。”
      张士道放缓脚步:“金梧性子虽然娇蛮,不过却是个认死理执着不弃的人。事情的真相此时不便让她知道,只能越陷越深。当日她一见便单单迷上了你,日后知道真情,定要伤怀不可。老夫收她为弟子,也是想趁机早早开导她一番。”听他此言,我心中暗喜,更加肯定了他知道我是女子的事。
      他却又道:“你几次三番寻我,是为了你爹的事?”
      我一愣,他的话显然出乎我意料。我本是要问自己身世问题,他却提到苏文景,当然苏老爷跟苏青墨自然是密不可分的,于是也未曾反驳,只轻轻点头。

      张士道微叹一口气,在墙下站定:“这中间到底有什么隐情,我也尚不清楚。当日你爹临去前,并未与我见过面,等事发后我得知,已为时已晚。”我一听,不免大失所望,他又道:“不过我也敢肯定,你爹此次遇难,绝不是因为当日之事……”他手拍上我的肩,“当日将你隐藏至此,除了我与他二人,并无外人知道。老夫这么多年来从未泄漏过丝毫口风,你爹也一直将你保护的颇好,外人应该并不知此事,所以苏兄遇害之事,应与此无关。”

      我听得脑中轰鸣。虽然苏文景并非我亲生爹爹,但这么些时日已来,我已然习惯了苏家大公子这个身份,而且在内心之中,也自然而然将苏文景当成了自己的父亲,忽听到他遇害的事情,想起当日情景,心中不免酸涩难忍。

      天边夕阳早落入了西山之后,微暗的街上也只有了几个寥落的行人。张士道伫立片刻,见我的反应,只道是沉痛难忍,劝道:“想开些,你隐瞒身份近二十年,确属不易。为着你爹当年一番苦心,现在你还须步步谨慎,还不是揭开一切的时候,也为着苏家一门人着想。”

      我心中杂乱,张了张口,想问他一些问题,却不知从何处开口,听他所说,这苏青墨的身世背后究竟有着什么样的隐秘之情?而且还关乎到苏家门人,我便不得不小心了,虽说与他们无过多情分,可好歹他们是我这个异世的家人,我无法放手不想,若是一味追寻危及到他们,又怎忍心?于是开口:“当日同爹爹在牢中一别,受了些许惊吓,竟对前事有些恍惚了。”我情知这谎撒的有些牵强,而他又为大夫,未必看不出这其中玄妙。却料他只是伸手按住我脉博,细细听一番道:“倒无大碍,只是气息虚乏,心结郁积,恐神思有所阻滞。改日我让人送二幅药与你,仔细喝下看看。”
      我只得点头:“如此,有劳了。”
      他笑:“你爹与我至交一场,你虽是后辈,却也无须客气。对了,三太太,她最近还好么?”
      我倒不妨他突然问起这个,一时语塞,因怕三太太再纠缠我和碧珠通房之事,所以近来一直避着她,对她的情况知道的还真是不多。见我未语,张士道已道:“我这妹子自小性情如此,行事颇为乖张,不过心思总算纯善。她虽非你亲娘,但你爹毕竟让她顶下了这亲娘之名。这么多年她对你也如亲儿一般,只是她自己尚不知这其中实情,你心中有数,还是要多和她亲近亲近,不能让有心之人看出破绽来。”
      我大为愕然,想不到那三太太竟会是他的妹子,而且三太太竟然不是我的亲娘?一时怔怔立在那里,本想解开自身之谜,却不料到最后这谜团越来越大,连唯一可以确认的亲娘竟也不是了。
      “三太太她,最近老是想着给我说亲,这事的确头痛……”我想了想开口,既然他知道我是女子,必能理解这其中苦处,而且三太太既是他妹子,有可能听他之言,以后少生事端也未尝不是好事。
      果然张士道道:“唉,这事原是怪我。当年途中遇劫,她伤势极重,几度险去,后遇你爹相救,我二人商议后把她带入苏府,一为掩饰你身份,再则也为她寻一处安身所在,只是她醒来后,性命虽无大碍,对于前尘往事却皆不记得了,虽然处事有些惊乍,倒省却了许多要对她讲明白此事的麻烦。”

      我们走过长街,张士道也不再多言,停下身,“这事休要再多想,时间到了自会有它水落石出的一天。老夫受人之托,明日一早还要去郊外医治流民,就不多说了。”
      他转身欲去,我闻言而动:“受人之托?”
      “是啊!”他转过身,目中颇露钦佩之色,“老夫虽从医道,有救人济世之心,然终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前些时日,有位高人专程到我府中留下一笔银两,要我救治城外那些患病难民。老夫本来正有所想,只是苦于拿不出购买药材的钱银,今此人留下重金,老夫甚喜,断不敢误事。”

      告别了张士道,我一个人慢慢往苏府踱去。
      街上行人渐少,除了正街之上灯火辉煌之外,普通僻静巷道之中早已黑暗。我一路想着心事,竟错过了拦马车的主道,恍惚走到一个小道前,抬头看了看天色这才惊觉起来,再不回去,不知玄华他们要急成什么样了。辩了下方向,好在穿过前方小道再拐二个弯,便能到苏府后门。于是抬脚急急走了进去,后发现此小道两边尽是高墙后院,一条长道黑沉沉通向前方,并无半点灯火。周围安静的只有虫鸣,我心下有些发毛,脚下疑滞,想想又已经走了进来,再退回去只是更加耽误时间,不如鼓起勇气走过去罢了,便硬着头皮急急前行。

      眼看巷道已然接近尽头,正在心中庆幸,却感觉到耳边刮过一丝凉风,还未有所反应,只听一个声音轻笑而起:“呵呵,独自走夜路,难道不怕鬼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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