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7、琅山 ...

  •   从宫中出来,我坐在马车中还是忐忑不安。
      想到今日婉儿对我一再的试探,还有太子那些似真似假的话。婉儿若真是靠山王送于太子的,那么她这样对我左右试探到底是为了什么?若说是她主子背后吩咐,那么靠山王究竟想知道我的什么事情?还有太子,本就知道别人对我欲试窥探,他反而在边上装痴作傻的推波助澜,这更让我心惊和无奈。想到他那一番激烈霸道的吻,我心中更是歉悔,不自觉地摸摸嘴唇,看看对面的玄华。
      玄华从窗外扭过头来,对上我的不安的目光,关切地问:“怎么了,心不在焉的样子?”
      我摇头,伏着他的腿躺下,能怎么说?当然只能说没事儿。我枕在他腿上,默默闭上眼睛。
      他送我的骨玉随着马车的前行在胸口处凉凉的滑动着,似一只温柔的手在安抚着我的心。原来我们时时都在一起呢,想到这里,我不禁面露微笑,浮躁的心这才渐渐安稳下来。

      玄华见我不说话,也不多问,只笑着帮我扯了扯袍子:“今日这衣裳怎么换了?跌了?”
      我呶呶嘴,轻描淡写,“不小心让酒泼到上面了,只得换了件。”
      玄华笑到:“以后可要小心些。”边说边轻轻帮我揉着额头。
      我闭目享受,心中柔情涌起,轻轻拉过他的手,看着左手上那道暗红的牙印,一下一下地抚着:“疼吗?”
      “不疼。”
      “当时咬的时候也不疼?”
      “不。”他坚定的摇头。
      我眼中一热,好像有东西涌上来,紧紧偎住他:“真傻。”
      他轻轻反抱着我:“我不傻,要傻也只对你傻。这世上烦心的事已够多,一味想下去,人就会不快乐。你天天在宫中遇事烦多,我若再忧心重重,可让你怎么过?”
      他缓缓说着,纵然此话平常如许,我却觉深深感动。

      是的,玄华,他并不傻。他只是柔情似水,事事依我,事事想我。他有他的睿智和灵慧,在初入苏府时便能看出,他事事暗中照拂,暗中为我铺好一切。
      这些,若没有十二分的灵慧,他又怎能处处想到?这些日子以来,不管是宫中还是宫外所发生的事情,我纵然没对他说,难道他就真的一点儿也不知吗?只是我不说他不问而已。他说过,并不是傻,只是他不想去想。不想去想,有时候这是一种包容,更多的时候,是一种理解和呵护。

      我抬头看他,俊逸的眉头,下面是朗朗深目,看着我的是没有半份杂质的目光,一直透入到心灵最深处。我淡然长叹,只想沉溺在这双眼睛里,做一个乖巧又贪恋的自己,这一刻,我不再是一个异世的灵魂,也不再是这个世界的苏府公子苏青墨。

      八月初,天气逐渐凉爽,落了初秋的第一场雨。

      雨丝纷细,密密织织,颇似了春雨的缠绵劲头。俗话说一层一秋雨一层愁,一场秋雨,骤降了气温不说,让连日来朝中云水城战事的烦恼,也更添一筹。
      皇帝阿姨最近心情很不好,眉上总是罩着淡淡忧愁。
      自古帝王多孤苦,在这寞寞深宫内,枉为万人之上,却连一个讲知心话的人都找不到。太子虽为亲儿,却不得不隐晦装痴,大皇子上官重光早就疯癫关在深宫。二个皇女远嫁,寥寥宫中,至亲之人竟所剩无几。
      据太子所说,正皇后,也就是重光太子的父亲相王宁仪,本是与皇帝最为合心,最谈得上知心话的人,可惜因早年呕心辅佐皇帝,劳累过度,在重光太子三岁时便已去世。太子生父端静皇贵妃,也在太子上官重瑛五岁时病重不治而亡。现在堂堂后宫之中,除了当年几个未留下皇子的老宫人,和大皇女的父亲元妃之外,就剩下戚贵妃一人了。

      想来皇帝阿姨也是苦命的人。
      我一边为他们母子倒酒,一边感触。皇帝阿姨近几天常来东宫和太子一道用膳,或多或少是想从亲情里得到几份扶持。我是宴上陪侍客,立在一旁看他们母子二人其乐融融。皇帝偶尔心情舒畅一些,也会赐我坐宴。
      据说今日朝上皇帝动了怒气,将二位固执直谏,要西平王率军出征的大臣罚了俸录不说,还降了官职,逐回了家去暂休。

      昨日,前方将士来报,云水城战事并不理想。乌苏大军果然凶戾,荣家二将率领的青旗军在云水城外百余里地时就遇到了乌苏国另调来的后援,双方在云水城外一场恶战,我方当场损失了一员副将。好在军士们志气还算高昂,均以命相抗,终将援军打退。现荣诚荣虎均已在云水城扎下营帐,并令大军护住云水城后继关口,以免城中断粮缺水被围困而死。

      三柱儿近日一直陪侍在圣上两侧,偶有密报传回东宫,想必是多少也探到一些消息。

      皇帝用了午膳,饮了碗冰镇茶,便挥退了众人,只与太子一道在殿中静坐。
      我奉命立在一边,眼见皇帝打量太子,目中渐露爱怜哀愁之光,口中喃喃自语:“朕自认年轻时纵性妄为,可为了上官家的皇权社稷,为了大齐的天下,不得不失去了很多东西。这四十余年来孤苦执政,虽无大为,但也无大过,可到最后,上天还是要如此对待于我,相王,端静,他们一个个都离我而去,你,还有重光又都一一遭难……这究竟是怎样的报孽啊……”她微泣出声,二行清泪淌在脸上,让人触之心酸。
      太子只是看着她,面上呆涩毫无表情,似乎从一个痴傻儿的角度来说,对于母皇这样一种突如其来的脆弱流露,只能是不知所措。

      太监们都被赶到了门外,我只得静静上前递过一块帕子。
      皇帝阿姨哭的心酸,接过帕子擦着脸,一边继续追问:“你说,朕当日杀他是不是杀错了?”她情不自禁,竟然拉住我的袖子,一抬脸看到是我,这才恢复片刻,重重叹一口气,“你们虽是臣子,可毕竟都是孩子,这大人心中所想所苦,又有几人能明白?”
      我心中微惊,细细揣摩她的话,总觉得有个念头要呼之欲出,却不敢往下想去。抬眼间看到太子对我示意的脸,只得不动声色退到一边站下。

      皇帝走后,太子在椅上静座良久。
      我终于看不下去,上前开口:“殿下,在这深宫之中,毕竟圣上也就您一个贴心人……难道你还要这么忍心一直对她隐瞒下去吗?”
      太子沉默,之后才淡淡苦笑:“你以为我看到母皇这样就不心疼了吗?这宫中犹如深井,稍有不慎便会淹于黑暗之中。人在暗处,总比光明中要来得安全。母皇现在孤身一人在高高芒台上,我若不隐晦深避,又怎在暗中帮她,保我这大齐河山?”
      “将圣上一人置于锋芒毕露之地,作为太子,隐在其后。这番作为,纵有理,也无情。”
      “那又如何?难道要看着上官家后人一个个凋零而去吗?”太子眼望着窗外,宫中花木扶疏,初秋金阳下,朱红宫墙映着金黄檐角,更显深寂。
      “重光皇兄的事,想必你也早就知道了。”他说,“我若不隐晦,只怕今日我就会和他一样,不是假傻,而是真傻了……”他手抓在窗棂上,木雕花的窗格,在他的手下发出咯咯的碎裂声。
      我脑中突然惊醒,“你是说,重光太子是……”
      “好端端就犯了痴疾,任是谁也会起疑。我与大皇兄虽非同父,但他自小就对我极好,并不因我痴傻而疏远我,一直甚似亲兄。当年事出之后,我暗中查探,多少发现了些蛛丝马迹……其实这事,母皇心中如何没有预感?……说我韬光隐晦,母皇又何尝不是?只是奸敌强大,不到时机成熟万不可轻动而已……”
      我无言以对,这深宫之中,孤儿寡母犹为无奈。明知其中必有隐情,纵是亲儿被害,也只得隐忍不发,唯暗中流泪,积蓄实力。
      “圣上的确是承受了常人所不能受之苦,只是如今我却不明白,为何圣上要一再阻止西平王率军出征呢?若西平王真如人们所言那般神勇,一举荡平乌苏有何不好?”
      太子闻言,眼中伤感一瞬抹去,流露出我熟悉的精光:“我知你必有此疑问,有些事情,我也想让你知道。既如此,那就跟我来吧!”说罢,转身向内殿走去。

      我跟着太子来到书房,二边内监都悄悄退下,他走到书案后,伸手将那桌上的砚盒转了二转。
      只听轻微地一声响,书案后的墙壁竟自分两开,露出里面的一个暗格来。
      他招招手,我上前一步,看到那暗格上垂着一块明黄布帘。在太子的示意下,我迟疑着伸手揭开,映入眼的是一块金灿灿的大幅地图。

      “这是我大齐江山图。”他站地图面前,伸手抚摸着那上面的山脉和河流,目露自豪。
      “当年我上官先祖以将门之躯起兵建立新政,经雍州发兵,一路南下,途经广化、西原、江南,最后誓扫京都,方建下这大齐皇朝。”他的手指从那地图之上一路而下,逐一划过当年上官氏先祖发兵所经之地,到现今的上京后又慢慢返回,最后停在西原。

      “这便是西原,当今西平王驻守之地。”
      我寻声望去,只见那一带在地图上山川奇秀。不仅有奔腾江流,还有颇多用黑丝标出的纵横山脉,一带群山之中,有一座山脉最为注目。不仅用黑丝标出,在周围还涂有红记以示醒目。
      此山绵长险峻,在众山之间,恰有众星拱月之优势,更仿如一条卧龙,欲随时腾云而去。我心中好奇,上前一步伫立其下,抬头看去,只见此山两端标注有二个逸然大字。
      “琅山?”
      “正是,”太子笑道,“琅山在西原并非名山大川,只是以险峻孤绝著称。征战之时,若守住此关口,可有令万军不得发之利。当年,我上官先祖挥军南下之时,在此处遇前卫伏军,双方苦战三昼夜方才险胜。后敌军溃败,被悉数斩杀,上官先祖率军在此休整,见此山险傲独绝,是天然奇险之地,不觉心生喜爱,在此驻军休整半月有余。”

      我看着地图上那一条长长的纵横山脉,耳中听着太子所述,想起上次他在英华殿对我所说的琅山药石,不觉看向他腰间那块蟠龙玉佩。玉佩和往常并无两样,只是此时龙口处更见殷殷血红之色。
      “当年先祖憩息在此地,其时大部分国土已在上官军下,各方土豪诸候见前卫大势已去,所以纷纷率部下残众前来投靠。其间自然不乏孝敬的大量金银珠宝和传世奇珍……”太子说着,摘下腰间玉佩,置于桌上,细心打量,“军队易发,珠宝难携,然而这又是一笔巨大财富,不可轻易舍弃……”他望着图上琅山之处,渐渐不语。
      “所以上官先祖便暗中将这笔珠宝藏在琅山之中?”我疑惑顿开,接过他的话。

      太子微笑点头,“不错,此财富由各路诸候进贡,再加上先祖军队一路南下时所掠,加起来自然款项巨大,况且打天下之初,谁人也不能料到今后会发生何事,备留大笔珠宝,以作不时之需,自然是先见之明。”
      “依此看来,据殿下上次所说,难道这蟠龙玉佩正是用来开启珠宝秘地的钥匙?”我拿起那块玉佩,左右端看,指尖隐隐传来玉身内部血络蒸腾之感。
      太子笑,“果然聪慧,一点就通。外人看来只道这是象征东宫太子身份的一块普通玉佩,却不曾想到他们费尽心机想要找的钥匙,竟然就在他们面前,日日得见。”

      我恍惚大悟,难怪最初始见太子之时,他就一再用此玉佩试我。原来看似简单的一块玉佩身后,竟然还暗藏着如此之大的一个秘密。
      “朝中命西平王一家世代驻守此地,目的难道就是为了护卫此处之宝藏?”
      “西平王先祖原是我上官氏麾下右大将军,新政建立后,被先祖皇帝封为镇西大将军,委以重任派守此处。其时目的,确实是为守住此巨大财富,不过更重要的,则是上官先祖在当时曾亲自篆刻过一个开国玉玺。此玉玺与此玉佩一样,均是用琅山药石打造而成,在开国之礼上用过一次之后,就被先祖皇帝亲自收起一并藏在琅山之中,并下了暗旨命镇西将军世代驻守。”

      他拉上地图帘布,关上暗格,慢慢踱到椅前坐下。

      “当年这一秘密只有我上官氏皇族和镇西将军所知。时至今日,大齐国已经延续至上百年,‘天下人皆为财死’,若此批珠宝落入敌贼之手,则极易引发大变故,威胁到我上官皇权。况且,当年开国玉玺的事如今也略有走漏,朝中奸人闻风蠢蠢欲动,一旦玉玺落入敌手,这上官皇氏的主人,只怕也要易主了……”
      他长叹一声:“此次国内天灾,外境又逢乌苏突犯,奸党之人自然会尽力利用此机让朝廷调开西甲军,他们好以此趁虚而入。”
      “这么说来,他们的最终目的就是调开西甲军,好暗中意取琅山开国玉玺和那批珠宝?”
      太子点头,面上浮现阴厉之色:“正是,他们此机若非如此,母皇又怎会因西甲军的事整日愁眉不展?一方是民生安危,一方则是皇室社稷,二者较比,任是谁都会觉得难以绝断。”
      我至此方才真正明白靠山王一方为何会步步紧逼皇上,让其命西甲军出征之原由。
      “那以殿下之见,此时该如何是好?若真不发西甲军,前方青旗军能挡敌尚好,若一旦城破,则后果也不容设想。”
      “母皇此次之所以会命青旗军出征,事前也在暗中查探过慷州荣家目前还是忠命于我上官氏,所以才放心让荣家二将率军前去平乱。此时形势危急,西甲军自然不会轻易出动。然要堵住众口,也并非易事,上次借贼人之名,怒斩桐关三千残将,意在瓦解奸人内部人心,否则以桐关天险之口,敌军又怎会轻易就入了关?”
      “难道乌苏之犯,也是他们事先患谋好调开西甲军的一步棋?”
      “不错,贼人之狠,已经达到用我大齐子民之血来换取时机的地步,这番胡作妄为,我又怎能……”
      太子点头示意,正要再说下去,忽地扭头望向窗口,我抬头看去,见到廊下一个身影一闪而过。
      “谁?”太子口中喝声刚出,已经随手摘下盆中一片树叶扔了出去。
      树叶淬上内力,好比利刃嗖的破窗而出,只听一声凄惨的叫声传来,接着便是茶具呯然落地的声音。
      我吓得浑身一颤,正在惊疑间,已有纷乱脚步奔来,香琼的声音在外响起:“殿下……”

      太子理了理衣袖,端步走出去。我跟在其后,看到廊下地上一个端茶水的小太监正嘴角淌血仰面跌倒在地上,喉间赫然插着那片树叶,深入半寸有余,圆睁的双目里满是惊恐,人却早已经断了气。
      “你……”我指了指太子,一句话未说出,腿下已然酸软,一股腥涌奔上喉头,差点就吐了出来。
      香琼和一众内侍皆凛声噤立,太子冷冷地看了看地上已经死去的小太监:“本宫议事之时闯来,其心可疑。”说罢,一转头进了屋。我站在廊下,看着刚刚发生的一切,香琼他们手脚麻利地收拾着地上的尸首和血迹。抬头看见我,淡淡道:“公子,进殿去吧。”
      我看着她渐远的淡红身影,只觉得全身冰冷,一股寒气自脚底升起,这东宫之中,真是步步诡谲。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