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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酒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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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后几日,朝中一时吵嚷纷纷。诸位大臣们皆对云水城战事提心吊胆,认为虽有慷州荣虎荣诚的青旗军前去解困,但仍不放心。毕竟对于身材相对短小,且平生只顾赏花玩乐的大齐人来说,那可是凶神纵横,噬如豺狼的十万乌苏大军。史志上有云:乌苏之人,身材魁梧,善骑射,食生肉,性凶残等等。对于这一群平生只读圣贤书,半生皆只出入于深宫庭院的史吏们来说,无疑就是一群猛虎悍兽。所以朝中日渐推崇让西平王率军前去平乱的呼声越来越高。
靠山王虽然本人自议事那天起就再未入过宫中,然步他之后,众官员中每天递上来的请西平王出征的折子却越来越多。显然是这个头已由他打开,剩下的事也只须留给那些官员们来添柴加火亦可。皇帝阿姨一直力排众议,迟迟将此事压下,只派人随时候报云水城前方战事。我心中暗揣,对于让西平王出征之事,看似也并无害,猛将出马,一举征平,也并非坏事,只是不知道皇帝阿姨为什么会如此为难?
东宫内,我们谈到靠山王,太子恨恨地将一盏茶摔出门外,面上浮起不屑的笑意:“这个老狐狸!”我心中了然,他当日所说的老狐狸果然就是靠山王。
一个年迈的王叔,已经久居府中养老,眼下却是太子口中所述的幕后高人,其目的又是为何?谋权夺位?论权,已身居靠山王,除了皇上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夺位,人之将死,还贪恋这些又有何用?实在想不通这自古犯上作乱者,明知皇位是万刃刀,却偏偏争得头破血流。
这日我与太子在书房闲话。
这傻子一旦在东宫,便是那藏匿暗处的夜鹰,时时犀利无比,令人防不胜防。除了在他那一干莺莺燕燕的妃嫔面前仍然是痴傻呆愣之外,其余之时俨然早已是一位洞谋全局的皇权高手。
三柱儿因当日伺候皇上得力,甚讨圣上欢心,这些日子一直被留在皇上身边随伺。
我曾哂笑太子,让三柱儿去伺候皇上,未必不是他借机在皇帝身边安插的一颗钉子。连自己亲身母亲也要算计,不知这深宫之中,还有何人可以相信。
“自然是你了。”太子上官重瑛听闻此言,不仅不怒,反而笑意莫测。
他在我面前站定,双目直入我眼眸深处:“让三柱儿去母皇身边的确是我暗中哨探之意,只不过本宫目的不在母皇,而是母皇身边的人。”
“谁?戚贵妃吗?”
“此乃其中之一。”他接过香琼递来的茶水悠然喝了一口,“宫中之大,心怀各异之人又岂止戚妃一人?说不定眼下,我这宫中便大有人在。”
我毫不示弱地对视他一眼,难道他这是暗指我不成?我虽被拆穿身份强逼入伙,但绝不会去帮他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自然也不会对他起什么二心,况且这上官皇权本就是属于他的。他要争要防,都是他的事,跟我无半分关系。心中这么想着,站在原地动也未动,香琼却听的脸色一白,扑嗵跪在地上:“主子明察,香琼对主子的心苍天可鉴,至死不二。”
我心中直犯疑,这香琼,有这个必要吗?谅是我也看出来了她对太子的暗藏情意,难道她会是别人安插的钉子不成?
太子闻言,脸上挂着笑,却并未回言。只淡淡地喝着茶,一口又一口,直到一杯茶尽,这才将杯子递于她,“起来吧,再倒一杯浓些的来。”香琼恢复神色,平静地接过杯子起身出去了。
太子望着殿门口,若有所思,声音却轻得如烟似尘,缓缓道:“身边之人有一二私心并不意外。本宫不怕私心,却只患不忠。”说罢,一转身将我攫至身前,眉色深幽:“就如你,时时都对本宫有防备之心,但只要不对我不忠,我断不会为难与你。”
我心中骇然,这家伙果然精明过人,一点小小的心思就被他看出来了。幸好我没有起杀人灭口之心,不然估计早被扔到河中喂鱼了。他脸上挂着自得笑容,一手紧握我腰,另一手眼看就要抚上我的脸,殿外却传进女人娇媚的声音,“殿下,殿下!”
居然是婉儿。
我心中一喜,幸好这妖精来了,让我及时脱离虎口。
太子脸上一阴,放开我,恢复了嬉皮笑脸的样子,眼中却精光四射:“好戏临场了!”
一阵香风袭来,身着蝉翼薄纱的婉儿已到了殿门口。
她双眼楚楚,面含委屈,不待太子发话已经奔进殿来扑入他怀中,娇嗔哀怜:“殿下,好几日都不理人家,人家想死你啦。”
太子眼中带笑,手抚上她的发,“你要是想死了,我岂不是也要伤心死了?”
一句话,让婉儿破涕为笑。羞涩的在太子怀中扭几下,转过脸来,似这才瞧见我一样,面上含上娇笑,“咦?苏公子也在这里?”
太子道,“本宫刚刚命他与我下棋,可他却处处欺负我,老是赢我,实在可恶。”口中委屈怨责尽然,十足像个痴呆稚儿。我低眉垂目站在那里,暗中唾弃这孩子老把我提来当挡箭牌。
婉儿一听下棋,目光中露出兴味:“殿下,让奴家来与苏公子对弃一把如何?奴家倒想见识见识苏公子的棋艺。”
我不发话,俗话说万言万当不如一默,眼前这二人都不是省油的灯,我可不想惹上一身麻烦。
太子闻言,面上大喜,转身就要去拿棋盘,却突然想起什么:“咦,你不是说从小父母双亡,被人收养,除了唱歌跳舞别的什么也不会吗?什么时候也会下棋了?”
婉儿似是没料到此处纰漏,脸上堆了笑道:“哎呀,前些日子殿下一直不来找我,奴家一个人在宫中闷的慌,就偷偷地跟着姐妹们学了一些。”
太子兴趣骤减:“那你才学棋艺,自然是比不过他的。不如摆上酒菜,美人儿为我和苏公子舞一曲可好?”
我心下哂然,这下好了,有酒肉吃不说还有歌舞看。这宫中奢靡生活我也能有幸沾染一二,实在是荣幸。
酒宴很快摆上,婉儿换了一身更透薄的舞衣来,添了浓妆,更显得媚眼如丝。时不时还对我飞几个媚眼。我在心中暗骂,你这妖精,我又不是男人,瞎迷什么?
香琼冷着脸在边上伺候酒水,对婉儿的媚态见惯不惯,眼中却噙着鄙意。
乐音响起,婉儿在厅中翩翩起舞,的确是舞姿非凡,勾魂摄魄。舞中她还时不时转到太子身边献上一个香吻,我看着太子脸上被荼毒后留下的红艳艳的印记直倒胃口,这般赤裸裸的勾引,实在是低劣,可见她是真的把太子当成一个傻孩子了。
一曲舞罢,太子亲昵地招呼婉儿过去歇息,二人软软的身子缠在一起,尽情吃喝。
婉儿与太子吃了一杯酒后,抬头见到我坐在对面,笑吟吟举杯:“殿下,苏公子一人坐在那里闷死了,要不要唤个丫头进来陪陪他?”
我一听,这还了得?赶紧站起身回道:“不必了,谢殿下和姑娘好意。”
太子脸上藏着奸笑,端起酒喂婉儿道:“既然他不要,咱们也不要强求他了,来,喝!”
婉儿仰头喝下,又倒上一杯,笑盈盈站起来:“既然如此,奴家就敬公子一杯吧,那日无心冒犯公子,今日以酒赔罪。”说罢,已风摆杨柳走到我身边来。我抬头见她身后的太子点头示意,只得端起面前的杯子,“那就谢过殿下和姑娘了!”婉儿一笑,俏然举杯前来,却不经意踩着了脚下纱裙,整个人一绊,身子已向前扑来。
我吓得立即后挪,却终于慢了一步,婉儿人跌在我身前,杯中的酒全然洒在了我胸前衣襟上,淋漓一片。“这……”我懊恼万分,警觉地站起身来。
婉儿在抬头一看,面露惊吓,拿着帕子就要拂过来:“啊呀,都怪奴家不小心,我替公子擦擦!”
情急之下,我只得伸手挡住胸前,眼看那纤纤玉手已经伸到胸前,太子却笑了一声:“且慢!”
婉儿一下愣住,捏着帕子的手停在我胸前半公分处。
太子摇摇晃晃地端着半杯酒走过来,在我们面前停住,他一双略带醉意的眼睛在婉儿和我的身边来回巡梭,最后一笑,指着我对婉儿道:“美……美人儿,他是男人,你怎么可以摸……摸他,我……我不许!”说完,赌气似的将杯中剩酒喂到婉儿唇边。
香琼在一边不失时机的跟着道:“婉儿姑娘,苏公子是男眷,姑娘亲为恐有不适,还是让我来吧!”她不卑不亢,一句直抵要害,拿着帕子替我擦掉衣衫上水渍。
太子眼底闪过赞许,接着带醉意嚷道:“对,对,香琼说的对。我不许……不许你去,你……过来!”说完,摇摇晃晃地又歪到桌边坐下。
婉儿脸上浮起甜笑,回身依着太子:“殿下,奴家知错了,您别生气了,来,婉儿再喂你吃酒。”太子将酒喝下,神色有些得意,捏着婉儿的脸笑道:“你……是我的……任何男人你都不能碰!”说完,还特意指了下我,眼神中挂着蔑视。
我心中恶寒,不过为了演戏,只得暂时当一个让他醋意的对象。
婉儿目光在我脸上扫过,我低头端坐。此时虽然是夏末,气候怡人。衣服淋湿并不觉寒冷,只是湿湿一块粘在身上感觉并不舒服。婉儿对太子道:“殿下,是奴家刚刚鲁莽了,只是让公子这样穿着湿衣服下去终归不妥……您看,要不要让他换身衣服?”
太子闻言,装作恍悟的样子看看我,回头对她道:“恩,确实很难看,这样吧,今儿你就回府吧,赶紧回去换了衣裳,明儿再来。”
我心中大喜,正要起身,婉儿却在边上一拉太子:“殿下,这可使不得。”见我们都疑惑地望着她,她一抿嘴:“苏公子这等模样,怎好走到宫门口去?且不说他是殿下的亲随,就算只是个随便的人儿,从东宫出去的弄得这身狼狈模样,若是教那些多嘴多舌的人看见,只怕又会在下面乱嚼舌根子坏了殿下的名声。”
她一番话说的中听又中肯,我渐渐嗅出其话中味道。太子饶有兴致地偏头问她:“美人儿说的甚有道理,那应该怎么办呢?”
“殿下就随便找身衣服,让苏公子在宫中换了再回府去,这样岂不干净?”她娇笑盈盈,俨然一幅胸有成竹的模样。
我在心中暗骂,太子一转脑袋,“好,来人。”
香琼闻声而入,手中捧着一套家常便服递到我面前。我无语,起身接过,左顾右盼间,婉儿倩声一笑:“哟,这可怎么办,我和香琼姐姐都是女儿身,不便带着公子去更衣呢!要不叫个小太监进来吧!”
我一惊,那怎么行,难道让小太监知道我是女儿身不成?
太子骄横的一抬头:“太监?不……不行,这宫里的太监宫女都是……我的人,只能伺候我一个……伺候别人我不准!”说着,颇有介事地打翻个酒杯。婉儿见状,脸上笑意更深:“殿下,可这里除了苏公子就您一个男儿啦。那怎么办?不如殿下亲陪着去,这样既不难堪,也算是替婉儿鲁莽赔礼了。你说好不好,殿下?”
我心头一跳,好恶毒的婆娘。边上的香琼手中酒壶重重一声放在案上,脸上隐有怒气闪现。
我无法出言反驳,此时乃是最敏感的时候,一旦出言推委,难保她不更深疑。太子放下酒杯,听了她的话,笑嘻嘻地道:“好,我去。这个主意甚好,今儿本宫可要看看男人更衣是什么模样……”他站起身,摇晃着把手搭到我肩上,嘴里含混不清道:“来,本宫带你去更衣……”边说边扶着我往内殿走。我看看香琼和婉儿,前者面无表情,后者幸灾乐祸中满含期待。心下还在迟疑,太子搭在肩上的手已经重重捏了一下,对上他狡黠的双眼,我只得浅笑一下,“有劳殿下了”,遂跟着他走进偏殿中。
一进偏殿,我见太子将殿门关上,便将手中衣服狠狠砸到地上。
太子走上前,脸上笑意不减,“怎么,还不乐意本宫来陪你更衣?”
我偏过头,话露讥讽:“想必殿下是很乐意吧?这婉儿姑娘真是神圣,竟把手段耍得如此高明!”太子一笑,目露森寒:“我早说过这是那老狐狸送我的礼物,若没有这两下子,他怎能放心让她放在我身边?”
我道:“殿下隐晦之深,岂有斗不过她之理?却只处处乐得痴傻,一来可享美人在怀,二来又能安心看出好戏,真是一举双得呀。”
他一愣,随即大笑出口,过了片刻方才忍住:“你以为我陪着她演戏就是为了享一通美人艳福?”笑声结束,脸上仍有笑意,话中却已肃然,“我事事顺着她,只不过此时还不是摊牌的时候,不放长线怎能钓大鱼?再说了……”他倏然抓住我的腰带,手中一用力,便哗地扯开:“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何况是你这区区一女人?”语未落,带着酒意的唇已压了上来,我还未从他话中回过神来,只觉嘴上一热,唇已经被他死死封住。带着不容拒绝的霸气探入我口中,横冲直撞,肆意掠夺。
我脑门轰地一下冒上热血,感觉到他的野蛮攻略,浑身一抖。这个恶魔,他怎么可以肆意吻我?他是太子又如何?我的吻只能留给玄华,怎么如此放任他?不由狠命伸手推他,却撼不动半分,一时气愤交加,牙关一紧便要重重咬下去。
一只手及时捏住我的下巴,脸被抬在半空中,他从容回身,面带捕猎快意:“莫非是扮男子久了所致,如此凶悍?告诉你,身为女人,还是温柔的好,所以……”他贴近耳边,轻轻摩挲,“以后,让本宫来细细教你。”
我的脸被他捏的作疼,听他又说出这等轻狎的话来,抬起脚便狠狠跺下。
脚踩在他的脚面上,他却丝然不动,注视我良久,放开手,若无其事的将那套干净衣服递于我:“快换上吧,时间久了可不妥。”我盯着他手中的衣服,不接。
他将衣服往我肩头一搭,上前来:“怎么?要本宫亲自来帮你换上?”
我无话可说,只得接过衣服转到屏风后面去。
太子见我换好,一笑,便举步往殿外走:“你且放心,这贱人那点心思如何能瞒得过我去?本宫现在不过是图个清闲,陪她玩玩罢了。终有朝一日,她要为这些付出代价……”
我听得脚底生寒。这些女人,现在是恩宠有加,一旦有朝一日用不上了,他又会如何处置她们?想到他的脾气,我犹如走在冰霜上,口中不觉道:“毕竟都是你曾恩宠一时的女子,何必置与死地,说到底不过是可怜……”
“可怜?”太子转过身,“这天下,从没有可怜二字。”
见我垂下眼,他笑,“何况还是心怀不轨之人送来的棋子,在本宫面前作尽姿态,为的是什么?”
我不语,终是无法回答,只得道:“自然,都是殿下的女人,但凭殿下做主。”
他眯眼打量我,沉沉目光扫过,停在远方那一角湛蓝天空上,不知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