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凤虚凰[上部]》澹微

45、隐情

　　傍晚时分。
　　“公子。”刚出宫门，王成已经迎上来。
　　我心中颇多事情缠绕，只懒懒的点了点头便上了马车。进了车厢，没有看到玄华，我掀开帘子问：“玄华呢？”
　　王成一笑，颇有些腼腆：“刚刚在街上看见一堆人围着，玄公子去听了听，过来就一脸心事的往那边去了。”他指了指前面正街上的云汀茶楼。
　　云汀茶是本城最大，人员最杂的地方，也是打听三教九流各类消息的好地方。可好好的玄华到那儿去干嘛？
　　王成问：“公子，是先回去，还是等玄公子一起？”
　　我看看天色尚早，歪在车厢边上，“再等等吧！”
　　王成应了一声放下帘子，坐到前面车辕上去。

　　我歪靠在车厢壁上，不由想起下午太子所说的话。
　　西平王原是西原裴姓世家子弟，上任王爷原名裴天寰，本为大齐镇西将军，因连年征战外敌，安抚当地民众有功，后被先帝赐封为西平王，并将其麾下西甲军封为御军。意为平大齐西部之民，拥皇室安危之意。裴氏家族也是本朝第一位荣恩受封的外姓王爷。
　　当今新帝登基后，因诸路王爷不满先帝上官天成生前之所作，又暗自轻视一位女侄荣登皇位。终于隐忍暴发，在元圣二十六年八月末，爆发了由端阳王为首的临西之难。
　　反乱爆发，王爷们打着勤王之师的名誉，称意在讨伐先帝的暴戾之政。一路高呼百应，挥军直下，势急迫人。短短不足月余，上京皇室告急，此时众王爷中，唯有西原裴家和南充信阳王未举反旗。

　　皇室不得已，下秘诏让二位王爷出军抵挡反贼。却恰缝西平王裴天寰年迈，正久病困卧在床，接此旨后心急如焚，不得已只能由其年仅十六岁的长子裴骏羡领军前往，代父平叛。
　　西甲军一路征讨，挥师直逼反军。令众人更未料想到的是，少主裴骏羡比起当年其父来更为神勇，不仅胆识过人，在军法谋略、用兵布将上，居然更胜其父裴天寰。

　　苦战三月有余，西平少主裴骏羡不负重望，在与信阳王大军双路夹攻之下，以仅六余万的西甲军让八万之多的反王之师，溃退在景州蒺山的天险渠下。反王之首端阳王兵败当场自刎，剩余三位王爷皆一一被擒，反王之师残部剩余不到一万，投诚者皆入西甲军麾下，拒降者当场斩杀，以镇军威。

　　战乱平定，圣上龙颜大悦，召西平王父子进京嘉赏。
　　裴天寰因久病不起，只能让其子裴骏羡上京见圣。圣上初识裴骏羡，龙心甚慰，为表其平乱之功，又见其年少俊傥英武，本欲招为皇长女东床驸马。无奈裴骏抵旨推委，圣上惜才，也不强求，便赐了皇姓“上官”于西平王一族，并将裴骏羡收为义子，赐名上官骏羡。
　　裴天寰死后，上官骏羡继承西平王位，统领西甲军一直驻守西原。因其年少有为战功赫赫，又惜民如子，所以在民间声誉颇响，是历来朝廷最为依重的名臣重将。

　　说到这里时，连一向桀骜的太子也露出钦佩的表情。原来这西平王背后还有这样一段荣耀的故事。此人定是大齐栋材，少年英雄，神武不凡，不知与眼下朝中这些贪蝇狗苟比起来又将如何？我脑中忽然灵光一现，跳出一张面孔来：双眉如剑，鹰眸半掩，什么时候都是沉稳如山的气息……他？
　　二念相撞，不觉脱口而出：“霍骏？”
　　车帘却在这时一挑，玄华带着歉意跳上车来，笑问道：“久等了吧？走，回家吧！”
　　我坐起身笑吟吟看着他，接过软垫。
　　“刚刚听你念道霍兄名讳，怎么突然想起他了？”玄华问道。
　　我微一沉吟，也不好将自己心中所疑霍骏就是西平王的事告诉他，只反问道：“你上次见过，觉得霍兄此人如何？”
　　玄华略一想，道：“此人气质沉稳过人，应不是普通人。虽未熟交，但看其待人应无恶意。”
　　我没有接话，只心中暗想，以二次遇到他的种种迹象表明，霍骏的确不是普通人物。但是作为西平王爷，此时应该是远远地驻守在西原才对，怎么会跑到这上京皇城来？

　　一时车声嗒嗒，纷乱繁杂，脑中也理不出半点头绪。见窗外正好经过云汀茶楼下，便问玄华：“从未见你去过热闹喧嚣之地，今日怎么想起去云汀茶楼了？”
　　玄华道：“来时在路上听见百姓们纷纷议论昨夜桐关发生战事，你在宫中一日，此事可当真？”
　　我点点头。
　　玄华道：“原闻我朝与乌苏素来交好，没想到竟会突发战事，我觉心中疑惑，遂想到去茶楼打听一番消息，结果证实真是如此。”
　　我道：“乌苏为西蒙外国，来犯也并非意料之外的事。历来国界相交，有几国几朝能做到永世修好？眼下皇上已调令慷州荣虎荣诚二将前去援助，只怕一场战事，是再所难免了。”
　　玄华将剑搁在一旁，也向后靠在壁上，“二国交战，图得是君王快意，苦的却是穷苦百姓。这几日北方流民本就甚多，现边界又起战事，不知多少百姓又要流离失所了。”
　　我笑道：“可惜我们玄华不是当今天子，不然定是一位忧国忧民的好君王。”看到他身边宝剑，颇觉诧异，“怎么出门连宝剑也带上了？”
　　玄华脸上担忧：“上次的事总不能大意，现今疑惑重重，为了安全起见，还是带上为好。”
　　我心中温暖，笑而不语。倚在一边，伸手把玩玄华衣角一条缨络，听他继续述说下午在茶楼听到的另一些趣事。

　　“听说乌苏国如今也发生了大变荡。”玄华道，“听说那乌苏可汗祖上乃是马背上得天下，其人却还算宽厚，与我们大齐相交甚好。在当年前曾主动提出与圣上签订和平盟约，允许乌苏与大齐可来往通商，谁料得眼下却发生这等突变之事。”
　　我用手缠着那缨络的垂丝，“人嘛，谁说得定，说不定他当日签盟就是为保存实力，趁大齐不备后，才来今日这一战。”
　　玄华摇头：“应该不会，想当日乌苏乃是如日中天，国力群盛之时，而我们圣上方才登基不久，又逢临西之变，国力震动，那时才正是掠境夺疆的好时机。可乌苏可汗不仅未有此意，反主动提出修订盟约，眼下事隔这多年后，岂有养幼为壮再来捉虎的道理？”
　　看他认真的模样，我微感诧异，“你处处为那乌苏可汗说话，若是传到圣上耳里，只怕要治你个通敌之罪才好呢！”
　　玄华道：“这只是心中如实所想，适才在茶楼听说书的说，乌苏可汗已在年前病重，只怕时不久矣，眼下发兵之事疑为大王子赤木铎所为。这事前后连串一想，便不觉处处为那乌苏可汗讲话了。”
　　我心中微悟：“若真是这样，只怕那乌苏可汗本无意东征，只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一朝江山换主，天下万事的变数，又有谁能说得定呢？”

　　玄华不语，看我片刻，“是啊，听说大王子赤木铎生性凶戾，只怕这战事一起，没有些时日也平不了的。”见我一直在玩那缨络，顺手递过来：“你喜欢，就给你玩吧！”
　　我挑在手上，在空中转了几转，仍然还给他：“这是碧珠姑娘所编吧？要是让碧珠姑娘知道你把她编的东西送了人，定会伤心死的。”
　　玄华脸上变色：“我是见她为府中之人每人都编了一个，这才戴上，你万不要误会，我这就解下……”
　　我伸手拦住他：“我又没怪你，你看我不是也戴着？”说罢，掀起自己衣襟，上面也吊着一个松花色缨络，也是碧珠那日所送。
　　织工精细，轻灵精巧，为攒心梅花状，不同的是上面多缀了一个小小的银色铃铛。
　　玄华见状这才放下心来，伸手在我头上敲了一下，面含无奈。

　　我目光扫过玄华左手，手背上上次中迷香发作时我咬下的牙印，如今伤势虽早已好透，但却剩下一排浅褐色疤痕，我道，“说起这个，我倒是想你送一件东西与我。只是这东西要是你自己的才好，若是别人给的，我便不要。”
　　玄华听闻，顿了片刻。我直直盯着他的双眼，见他反而比我更窘，一时忍不住笑起来，指着他手上的牙印道：“看，我送的东西一生都留在你手上了，你可不能小气，得送我一个才是。”
　　二人静静对视片刻，玄华从身后将我拉住，我只觉脖子上一凉，一块玉佩模样的东西已经挂在我的脖子上。

　　“这是西凉骨玉，自记事起便戴在脖子上的。师傅一再叮嘱不可丢失，其实早就想送于你，但怕你嫌其形丑陋，便一直没有说起。现在你既相要，我自然送之不及。”玄华暖暖的气息吹拂在我耳边，只听得人心透暖。
　　我摸着那块被黑丝线穿着的骨玉，但觉入手冰凉，透出丝丝寒意。虽不知有什么功用，但想来也是佩件中的极品，只是其形却有些诡异，类似一个人的骷髅头。然这又如何，是玄华送的东西，纵是破铁顽石，也是极好的。
　　我贴身戴好，对他道：“既送了我，以后便不准再收回去。我收着它一世，你也要记着我一世。”
　　玄华未说话，脸却逐渐绯红，夕阳渐下，淡淡金光洒来，更映得他身长玉立，目如朗星。
　　我犹觉心中甜蜜，与他一齐端步进院。回首望去，纵有这多陷坑污泥，然有他在身边，仍觉岁月醇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