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凤虚凰[上部]》澹微

41、误闯

　　到了苏府门前，我们谢过霍骏，看着马车调头而去后，这才偷偷从后门溜进去。
　　在园中我嘱咐王成不要将此事让别人知道，免得大太太和三太太她们担心。王成老实的点头，我让人送银子与他另置一辆上好马车，以备后用。

　　梨香园中，玄华正在教苏青漓习武。我偷偷去看了一眼，不想打扰他们，直接先回了屋，正唤人准备热水来我要沐浴，碧珠却端着茶进来。
　　“公子，喝口热茶吧！”
　　我一时没防备还有个碧珠在，一身的破烂狼狈全让她瞧在了眼里。
　　她看我一身的泥土和明显不合身的袍子，脸上闪过惊讶：“公子，您这是……”
　　“没什么，出了点小意外。”我怕她将此事捅给三太太，又补上一句：“此事不要说于太太知道，免得她又担惊受怕。”
　　碧珠垂下头，恭敬的道：“是，奴婢知道。”
　　我接过茶喝了二口，觉得与她之间有些别扭，再加上她如此恭敬小心，让人觉得不适，便笑道：“你身子还没好，先下去休息吧，这里有他们就够了。”
　　碧珠看看几个正在准备热水的小厮，站着没动：“奴婢怕他们粗手粗脚照顾不周，还是奴婢来侍候公子沐浴吧！”
　　我手一抖，茶水险些洒了出来，心中呯呯跳，面上却笑道：“不用，我沐浴向来不习惯有人在边上。你们准备好了都下去候着，需要时再叫你们。”
　　那几个小厮多少知道些我的脾气，只道：“是。”遂后放下水和毛巾之物，便退了出去。碧珠愣了片刻，眼圈有些发红，目中含有委屈，见我转过身收拾东西不理她，也只好掩上门退了出去。

　　我跳进水中，舒舒服服地闭目躺下。心中不知道这个碧珠究竟是做何想？难道真如三太太所说她也动了心不成？我刚才之举显然让她有些难堪，只是若不如此又有何法？
　　正兀自出神地边想边往身上撩水，门却被呯的一声打开，玄华满脸焦急的闯了进来，手中还提着教习时的剑。他几步蹿到榻边，没见到我，回头一探身，正好与光着身子坐在浴桶中的我打了个照面，顿时大窘，连连后退，道：“你……我……”
　　我心中也有些惊讶和慌乱，不过很快就镇静了下来，悄悄往水底缩了缩，笑道：“你什么，我什么？”

　　玄华倒极快镇静下来，退到屏风后面，尴尬之极：“我是无意，不知道你在沐浴……”
　　我第一次见他这样慌乱，心中直觉得好笑又戏心顿起：“怎知你是真的无意？”
　　玄华瞬间脸就更红：“冒犯了公子……实在不该。”
　　“既是公子，何来冒犯？”
　　“你……”他显然被我逗晕，一时接不下去了。
　　我收起笑脸，柔声道：“不怨你，是我看你正在教青漓，便没告知你我已回了。”
　　“是。”玄华别过脸去，“碧珠说你神色不对，我一时心急，就直接闯了进来。没想到……你没事就好。”他转身准备出去。

　　我脑中闪过一道灵光，赶紧轻声叫住他，“碧珠？”
　　他点点头，擦着头上的汗。
　　我皱起了眉头。碧珠？她明知我在沐浴，却偏偏让玄华闯进来，她这样做，用意何在？
　　我心中一动，笑道：“既然来了，何必急着出去，且过来，侍候本公子沐浴。”声音故意放的很大，想必在窗外也足可听到。

　　我的话对玄华来说，无疑是扔下一个重磅炸弹。他脊背陡然一僵，生生地定在原地。
　　我故意促狭地眨了眨眼睛，冲着屋外使了个眼色，悄声道：“还不过来？愣在那里干嘛？”
　　玄华背对我站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一张俊脸红到了脖子根上。
　　我伸手掩住嘴巴，嗡声嗡气地作微恼状：“这么怕我？难道我会吃了你不成？”
　　玄华一脸无奈，“这……”他低头垂目，眼皮抬都没有抬一下，真是老实的出奇。
　　我展开笑颜，在心中喑叹，其实我这里自有山海屏风挡着，他就算是抬头也根本望不到什么。我边清洗着长发，边压低了声音：“公子我正好心有所虑，既然碧珠姑娘好心让你进来关照我，你又怎能拂了她的好意？”
　　玄华一听这话，便也猜到了七八分。微想了一想，上前二步仍站在屏风外，低声道：“玄华明白了，公子只管吩咐就是。”
　　我将湿发拢到额后，对他深深一笑：“我有事要与你说……”

　　屋内一时安静如斯，外面守候的下人只听到他们苏家少爷沐浴的水声，中间除了看到玄华出来拿了两次衣物之外，也并其它事宜，大家心里依旧，本份做自己的事，并无做过多之外的猜想。

　　我穿好衣服，从屏风后面走出来，玄华这才转过身来。
　　我在镜前坐下，他依旧为我梳发束冠。近日来我也简单学会了男子发饰的梳理，只是更多的时候懒于自己动手，生活在这里，带着前世天性中的懒惰因子，我更乐于在玄华的呵护下生活，这种依赖感，随着时间越长愈加浓厚。我有时候也有莫名的伤感，自己毕竟只是一个过客般的人物，来到这里后也甚少想起原来的事，对于将来的命运，也从未曾认真去考虑过。眼下这样的环境，和苏青墨这样的一个玄疑未解的身世，将来真的能和玄华这样生活一世吗？就算真能，难道就一直以一个主人和书童的身份相处下去？

　　男女之情，相濡之爱。我慢慢贪恋上这种感觉的时候，却也越来越没有把握。

　　苏家的过往和将来，皇室的前因和现状，一个个出现却又让人不解的人物，还有苏青墨自己更令人费疑的身世……这其中的迷团，始终都像一团浓雾，拨不开，理不顺。到目前为止，不仅没能解开这其中的一切谜象，反而有越来越深陷之势。自己枉为来世人，本来还在最初始穿越过来之时怀着岂有混不下去的“雄心壮志”，现在却越来越发现，旁观者清，当局者迷，现在自己也成了这当局者之一，小命和苏家上上下下几十口都捏在了太子手中，又能清到哪儿去？
　　想到这里，我不由叹了一口气。

　　玄华微俯下身子，看了看我：“别再多想，虽说有些险象，只要无事就好。”刚刚与他说了在郊外草场所遇之事，他定然以为我此时还在为此事烦恼。
　　我看着他墨黑的双眼，似乎还能捕捉到前段日子那突然冒生出来的妖异烟蓝。这蓝色究竟代表了什么？玄华又有着怎么样的身世过往？一时间只觉得头疼愈烈，对于我和他之间的将来，更加没有了坦然和信心。而且自己近来所遇到的种种，有些似乎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毫无顾虑的对玄华讲出。都说二人要坦诚相对才好，殊不知，爱越深，有些事情就越要隐晦。纵然是出于真心呵护，然而不能尽言的苦楚，却是最难受的双刃刀。

　　梳好发，小厮进来抬走洗浴用具。我照例要到大太太院中去请安问好，这是每日必例。大太太近日一直在自己院中参佛理禅，甚少出门。府中一切家杂事务皆交于我娘三太太打理，三太太人看着聒噪风风火火，理起家来也还挺有一套。这样也好，至少她每日有了事做，也不会再来轻易烦我娶妻生子之类的事。
　　我请完安，大太太简单叮嘱二句，便让我回去早些歇息。我恭敬告退，心中想着她平静深晦的双眼，隐隐有几分迷惑。其实从心底里我意识到大太太不是对我没有防备，毕竟我并非她亲生。且作为家中长子，以后便是府中当家角色。这豪门大户的权掌之争和皇宫大内的宫斗之争没什么两样。然而她近日却这样放心于我，不仅将苏青漓交到玄华手中学艺，又将家中之事都交给我亲娘三太太，这其中，究竟她做何想，我一时也无法得知。

　　最后只是在心中暗想，我待人向来是将心换心。虽然自己是来世灵魂托体，然尊老爱幼，孝敬礼数这些我还是谨遵自守。这些日子以来，吃穿用度皆来自于苏府，亲情万物，也皆悉所获。只望将来自己所能，能处处为苏府着想，为这一家老小谋上一条平安稳定的出路才好，如此一想，方觉这浑沌之途有了几许盼由。

　　回到梨香院，下人们已经备好了晚饭。今日折腾了一天，我腹中早已饥饿，坐下来吃了二碗饭，又饮了些汤才让人将饭食撤下去。
　　正坐在榻椅上和玄华说话间，碧珠端着洗舆水进来。我看一眼玄华，他一脸平静，只是略皱了皱眉头。
　　碧珠将洗舆水端过来，跪在我面前双手呈递了上来，我虽有些错愕，想到古代丫头对主子多半是这样恭敬，也没有反驳。只在舆中净了双手和脸，看着她站起来后这才道：“下次端进来放在桌上就行了，不要老是这样跪来跪去的，伤身，我也不习惯。”
　　碧珠后退一步，脸色有些泛白，端着舆具的手也有些微微发抖，口中瑟楚：“公子可是嫌碧珠侍候不周？碧珠下次一定注意，还望公子……”
　　我有些无奈，本只是说句实在的心里话，她竟然又这么敏感。我不等她说完，赶紧道：“并非如此，你不要多心才是，我只希望大家都随意些，不要过于拘谨才好。”
　　玄华在一边笑道：“公子天性待人仁厚，不拘于主仆之间礼数。以后姑娘不必过于恭谦，只需像我一样与公子亲近相处即可。”
　　碧珠抬眼感激的看了玄华一眼，面上露出笑容，低头轻轻退了出去。

　　看来还是玄华的话说的到位。我偷偷抿嘴一笑，正想打趣他，却发现玄华的脸色也有些不自然，也正在偷偷看我的反应。见我看他，脸色更红，咳嗽一声：“公子休要多想，在下只是……”
　　“我明白，自然明白。你只是好意对碧珠姑娘加以关照而已。”
　　我故意将话说的酸溜溜的，看着他脸色几变，不等他出口，又打断他道：“好了，开个玩笑而已，你当我真不明白你的为人吗？对了，你肩上的伤可大好了？这几日教青漓习武可要当心，别再牵到伤口了。”
　　玄华摇摇头，“无妨，已经大好了。”
　　我沉思道：“上次事情来得急，也没细问，究竟是什么人，怎么会对你下手？”
　　玄华看着窗外，脸色也有些怔忡：“我目前也不太明白，黑暗中没看清。那几人都蒙着黑面，看身形也陌生的紧，武功路数甚为少见。”
　　我担忧地道：“难道是爹爹生前的宿敌？冲着苏家来的？”
　　玄华道：“不像，老爷生前清正不阿，虽得罪了不少朝中政敌，但无一人不佩服老爷为人。况且现在老爷已经……他们应该也不至于再下此等心思。当晚那几人虽然来的蹊跷，却并不像要取我性命……”
　　“哦？”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他们意在取我后背。”
　　玄华手叩着额，“他们来势汹猛，次次只攻我后背，这种缠斗法倒是第一次见。我当日心中有所烦闷，被他们将后背袍子削去一大块，所以愠怒，一时出了重手伤了他们其中二人。另几个见状才不得已下狠手伤了我，不过恰遇了巡防守兵经过，他们只得仓惶离去了。”

　　“意在后背？”我细细思量这几句话，突然想起玄华背上那块苍狼印记，心中突有所触。
　　玄华后背上的印记，除了亲密之人，别人自然无法得知，如果遇袭事件真是和此有关，那么还有谁是知道的？我问他：“你后背之上印记，可曾还记得？”
　　玄华摇头：“我也想过，但似是出生之起就有了，究竟何来也记不起了，脑中现在想来只是模糊。”
　　我婉转想到，如若这印记真和玄华身世有关，那么这之间的事情或许就要复杂许多了，这不是我希望看到的结果。我与他平静相处，已是幸然，何必再生事端？既然玄华已想不起前因后果，也不想着力去查，我何必要促他去弄个清楚？
　　我们二人，相同之处或许就在于这样浑沌不清的身世，若是这样，也好，不清便不虑。若能一世浑沌，换得与玄华的安静相守，有何不妥？
　　我轻轻握住他的手，“如此便不再说这些了。你以后出门小心，但愿他们对苏府是真没有恶意，现在府中虽然冷清，但老老小小人也不少，还是要多加防范。爹爹不在了，我天天在宫中，我只担心你，还有太太和青漓他们……”
　　玄华反握住我，目色深沉，“这几日我会打发他们加紧府中防卫，你自己出门也要小心，以后我看我还是跟着一起才好。”
　　我摇头道：“我虽不想与你分隔，可我也担心你太累。”
　　“保护你是我的责任。”他说，“而且，你毕竟是一女子。”他声音压低，虽是怕外人听见，却凭空添了几分旖旎，我感受到他的气息，只觉耳边温热绵软，不禁轻轻起身走到镜前。看着镜中自己的模样，想起这具身躯本是女子的事实，而我，也终归是颗女子的心。
　　我扭头依在他怀中，轻轻道：“如若有一天，我能换回女装了，我一定第一个穿给你看。”
　　“好。”玄华将我拥住，轻轻道：“如果有一天你能换回女装，一定第一个穿给我看。”
　　仲夏之夜，庭外月色如水，万物静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