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凤虚凰[上部]》澹微

40、再遇

　　那人功夫极好，搂着我几个起落就远远避了出去。
　　我回头见王成还被困在人堆里，连声叫：“王成，王成！”
　　身后的人一声轻叹，没有说话，抱着我几个起跃，落在草场远处的一块空地上。我抬头一看，另有一个身影已经将王成拎了出来。
　　可怜王成，常年赶车，身材也不算矮小，可在那人的手里却像只小鸡样，被捉着衣后襟拎了出来。
　　胸腔里忍不住的抽筋，我险些要笑出来，待那人纵身近前，一看，居然是一张似曾相识，满脸不耐的英俊面孔。
　　那人来到面前，两只虎目瞪着我，“哼”了一声，好像刚刚救我们是件很不耐烦的事。
　　“是你？”我惊讶的张大眼睛，居然是在得月楼碰见的愤青少年随征。
　　随征傲慢地抬头，松手将王成丢下，也不管他跌了好几个踉跄才站稳。双手往胸前一抱，看也不看我们一眼，便转过身去。
　　我擦了把冷汗，这才想起回身去看刚刚救自己的人——一身淡紫锦袍，墨黑长发随意往脑后一束，虽是平常微服打扮，可面容沉静，双眉如剑，气质这般沉稳之人，不是那霍骏又是谁？
　　我讶道：“霍公子？”看到他嘴角的一丝若无的笑意，这才意识到自己此刻的狼狈模样。而那个尾巴翘上天的孔雀少年随征，和上次在得月楼拿剑架我脖子的时候没有两样。他拍拍衣袖上的灰尘，转过身来，伸了伸胳膊懒懒道：“再不走，那些流民上来，我们可不敢保证再救你第二次。”

　　王成也回过神来，赶紧跑上来扶我：“公子，你没事吧？”边说边下意识伸手去拍我胸前的灰尘。我侧身避开，淡淡道：“没事。”
　　边上的霍骏一言不发，只面含薄笑，看了看他又看看我。
　　我微低了下头，笑道：“还不多谢二位公子的救命之恩。”
　　王成恭敬的上前一一谢过。霍骏只微微一点头。
　　随征看了看远处又渐渐汇聚过来的流民，皱了皱眉道：“真烦。主人你们先走，我去把他们引开些。”
　　霍骏抬头看了看，只道：“不可伤着他们。”
　　随征点点头，一纵身跃了过去。

　　这小伙子有几分聪明，从袖子里掏出一把碎银子朝着前方空地上撒去，引得大批的流民都欢呼着拥了过去。人一散开，我也看清自己的马车早已被砸成了几大块，可怜的枣红马正躺在地上，浑身汩汩淌血，四肢犹在抽搐着哀哀惨嘶。
　　我心头一阵紧缩，刚想迈步过去。霍骏一把拉住我，目色沉郁，摇了摇头道：“没用了，先回城吧，流民饿红了眼，此处非久留之地。”
　　王成也吓得直哆嗦，赶紧道：“是啊，公子，快走吧，再呆下去出了事情小的可担待不起啊。”
　　我看看马儿已抢救无望，只得随着他们赶紧往官道那边走去。

　　可怜身上衣衫被扯的破烂，风一吹呼呼作响，片片布褛飞扬。我一手捂着衣襟，一手拿着金牌，样子着实尴尬。
　　王成道：“公子，你瞧你这衣服，小的衣服也破成了这样，要不……”
　　我看看他，摇摇头。他一身青衣小褂破的更厉害，让他脱给我，难道他赤身不成？
　　霍骏眉微微一皱，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袍子，有些为难地没有开口。我自然明白，这大热天里人人都穿的极少，衣服实在不便脱下来。
　　正在这时，随征远远地赶了上来。霍骏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的道：“外袍脱了给苏公子吧！”
　　“什么？”随征的虎目瞬间瞪成了牛眼，脸上一片紫涨。看了看我，不敢相信地问主人。
　　霍骏也不答话，只偏头向官道那边招了招手，一辆富丽马车应声而来。

　　赶车的人口气极为恭敬，跳下来行了个礼：“主人。”
　　“进城。”霍骏简短二字说完，率先便上了马车。我跟在后面爬了上去，王成和车夫一起，挤在前面车辕上坐。随征愣了片刻，见霍骏扭头看他一眼，终于气鼓鼓地爬了进来，对我恶狠狠的瞪了二眼，坐着没动，然而对面主子严肃冷厉的眼神实在太过强烈，终是没敢吭声，乖乖地将外袍脱了下来扔给我。
　　我心中笑的打结，觉得这个少年实在太有倔性，也想气他一气，毫不客气地接过袍子，接着左右拍拍，上下嗅嗅，看他脸色越来越暗，这才笑嘻嘻地道：“谢啦，小弟。”
　　随征的脸涨的几乎变黑，怒目而视。我故作不见，将袍子披上，向对面的霍骏抱了抱拳：“方才丑态让霍公子见笑了，苏某谢公子救命之恩。”

　　霍骏若有所思地看着我，眉色仍是沉稳不变，口中只淡淡道：“无妨。”又道：“京郊乱民流集，变故时有发生，苏公子怎么会想到往此处来？”
　　我看他目光无意瞄向我手中金牌，料想他早已瞧见，于是实话实说：“在下久居府内，倒是没想到这京外会聚集着如此多的流民。一时兴起，想来找一位朋友，却不幸被围堵。”
　　“公子有什么朋友，居然混在这乱民之中？”随征穿着一身白色贴身中衣，躲在车厢角落里，正愤愤不平，眼睛逮着个机会，立即不依不饶地对我发问。
　　我对他挑了挑眉，反问：“在下看霍公子也像是系出名门，为何也有兴致到这流民之所来？”随征一下被呛住，只好抬目看向霍骏。
　　霍骏冷冰冰的脸上终于浮起一丝笑容：“在下本不是京都人士，听说京郊玉溪湖风光怡人，所以前去游览一番，不想在此就碰上公子。”
　　我想刚刚被人围追堵截的模样实在风光不到哪儿去，于是赶紧扭转话题：“哦？霍公子不是本地人？”
　　“喂，我们救了你，是要你来盘问我家主人么？”随征又嚷了起来。
　　霍骏看他一眼，道：“自然，不过京都乃我朝圣地，众人都想一睹风采，我与家童此次也是慕名而来。”
　　家童？我看看随征又看看他。想这一个家童、一个主子，二人身手俱是这般了得，看来不是简单人物。

　　“如若我没看错，公子手中可是皇家御赐金牌？”霍骏目光灼灼，口中出言直逼要害。
　　我见事情也无隐瞒，再说人家刚刚也救了自己的命，告诉他自己的身份也无妨，只道：“公子好眼力，正是。实不相瞒，在下乃是太子侍读，圣上特赐此令，便于在宫中行走。”
　　“哦——原来是太子侍读啊——”小愤青口气拉的长长的重复着我的话，语调漫不经心，似乎一个小小侍读根本入不了他的眼。
　　我也不恼，只笑着道：“小小侍读而已，自然入不了随征小弟这等大人物之眼。”
　　随征一下跳起来，霍骏淡淡扫他一眼，堵住他要出口的话。
　　“原来是太子侍读，失敬。天下人皆知太子病情反复，不知近日可好些？”。
　　我听到霍骏的话，忽地想到太子的隐晦之深和狠厉，心中阴暗一下压上来：“霍公子对宫中情况了解之多，倒让在下意外。我一介侍读，每日也只是抄抄经卷，对别的问题倒不太清楚。”
　　霍骏微眯了眼睛看了看车外，“在下虽非宫中之人，但人都知道宫中人脉复杂，步步凶险。公子年纪轻轻便能入事宫做了侍读，实乃可喜，只是随驾侍前，也得处处小心。”他话中有话，语气毫无感情，似是在暗示宫中情机，又似在套我入宫之源由。
　　我心下暗恼，好你个霍骏，究竟是哪路神仙？而且跟这样的人玩心眼实在是累，要不是看他刚刚救了我，眼下一身乱褛，不好随意走动，真想立即就下车告别而去。
　　一时沉默，也不答他话。车内气氛沉闷，直了直身子坐稳，外面响起王成的声音：“公子，到城门口了。”

　　我掀起帘子看了看，果然已到城门之下。
　　随征探出身子，正要去招呼守兵。我突然想起来时遇到的那位大嫂，自己已经夸下海口说好要带他们夫妇回城，眼下怎能失信于人？
　　忙叫了一声：“慢！”
　　随征缩回身子，一脸疑问地看着我。我看看霍骏，心中虽觉有些不妥，还是开口：“霍公子，实在不好意思，眼下城门禁严进出不便，在下来时曾许诺过一位大嫂，说好要带他们夫妇回城，眼下……”
　　我话还未说完，随征已经嚷开了：“怎么，你还要带人进去？”
　　我和霍骏都不说话，只望着他，他又自觉将声音放低了些，道：“带人也不是难事儿，只是这马车可坐不下了，再说，谁知道你带的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人……要是通逆的反贼，那我们可就……”
　　我道：“并非什么乱七八糟的人，只是一位普通大嫂而已。”我心中也清楚，这马车虽宽敞，但也确实不能再坐下二人，正暗自想法，霍骏笑道：“这也不是什么难事，难得苏公子有心。让他们过来跟在车边，充当下人好了。”
　　我一听，喜上眉梢，赶紧让王成下车去将那位大嫂寻过来。
　　那位大嫂此时正拉着大叔等在城墙跟下左右张望，王成带着二人过来，见到我们就要下跪谢恩，我赶紧制止，小心嘱咐了几句，让二人跟在车边，慢步进城。

　　马车走到门洞下，守卫的士兵照例一架手中兵器挡住喝问：“什么人，站住！”
　　随征拧起眉头，噌地站起来想跳下车去，被霍骏一挥手止住。他坐在车窗边，只轻轻揭开帘布，看了那守兵一眼。守兵尚不知事，他身边的领卫一看，脸色却变了，一撩袍子就要下跪。霍骏只道：“罢了，在下新觅了二位善做锦州菜的厨子要带进城去，你们各自尽职吧！”
　　那领卫一脸恭敬，唰地行了个礼：“是！”然后立即率领众兵退在二边，挥手放行。
　　我心中暗暗奇怪，本以为自己手中这金牌已是权势滔天，没想到这霍骏的来历似乎更大。瞧他不声不响的样子，只一眼就让守兵恭敬有礼，这其中必定大有文章。
　　马车进了城一直缓行，来到街口人少的地方才停了下来。

　　大嫂和大叔满面涕泪的上来谢恩。我穿着随征较显宽大的袍子，也不便下车，只在窗口道：“不必多礼了，二位赶紧回家去吧，这几日安心在家呆着，也不要再想着出城了。”本还想着发扬一下雷峰精神，给几两银子与他们，现在看来自己全身上下也就只剩了一块金牌，还是作罢。我总不至于厚着脸皮问霍骏要了银子来借花献佛。
　　大叔和大嫂感恩戴德一番离去，我看了看站在车边的王成，想到时间不早也要回苏府了。还未开口，却听霍骏说：“公子可是要回苏府？在下看你也不太方便，若不嫌弃，便先送你回去吧！”
　　我一听，自然感激不尽，只道：“如此？那就有劳了。”
　　霍骏笑而不语，随征抱着胳膊坐在角落里充耳不闻。我对王成道：“有劳霍公子送我们回府，你在前面给赶车师傅指指路吧！”王成听了，面露欢喜，跳上车和车夫有说有笑的一路向苏府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