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凤虚凰[上部]》澹微

42、幕后

　　一连几日，我每天早出晚归，朝中也好，苏府也好，好在都相安无事。
　　玄华自从出了上次的事情以后，一再嘱咐王成不要随便带我去别的地方，自己也每天准时送我入宫接我回府。
　　太子的那卷《大华经》，连着这些日来我都奉命在英华殿中默默抄写，到昨日已经全部抄完。太子殿下近日神出鬼没，甚少与我照面。我每次要去东宫，都是三柱儿在宫门口就将我截住，直接带往英华殿。具体也不知这太子究竟在做何想，事到最后，他不来扰我，我也乐得安心，自从知道他非真傻而是乔装之后，我心里对他的恐惧和防备更深了一层。

　　在去宫中的路上，我忽然想到了霍骏。
　　此人气质沉稳，看起来亦不简单，一身武功高深莫测，看样子在京城也相当有势力。那日在英华殿抄经卷，脑中忽然冒过他的名字，心中一动，此人，会不会是和皇族有关……？
　　想到这里我心头大喜，放下笔就去找出那本《皇室宗卷》，现在太子对我摊了牌，暗地里我也算是东宫的人了，所以这英华殿中所有书籍我都可随意翻看。
　　只可惜我抱着《皇室宗卷》翻来覆去地看到最后，连前几朝的名录都没有放过，也没有找到和皇室有关联的霍姓之人。
　　我悄悄地问过长生，他沉思片刻，道：“奴才在这宫里也有些年头了，对于皇族中人皆有耳闻，只是霍氏倒真没有听说过。”
　　我默默暗付，想到当日随征听说我是太子伴读后那不屑的模样，如若不是有更高的权势和地位，他如何会这般反应？可这皇室宗卷又根本没有霍氏这一族，那这霍骏到底是何方人士？
　　一路想去，也不思其解。

　　到了宫门外，我举出令牌，照例是进出无碍。只是到了内宫门口，却意外地没有见到三柱儿的身影。难道是昨日经书抄完了，今日不用我再去英华殿了？

　　我想了想，举步往东宫而去，还未到东宫门口，远远地便听见一阵嬉笑声。过了重门，走进去一看，果然不出我所料，太子那家伙在抱着一干妃嫔在调笑。

　　真是朝廷昏庸无道，苍天无理啊！对太子情况不知晓的人看到眼前这一幕，一定会这样悲愤感叹。想想，一个大早晨的良好时光，就这样被一代储君给调笑玩乐过去。有几人会不心焦，会不痛惜？
　　我在那一池荷塘边停下，只见身前百花拥簇的园林中，十来个美人衣衫翻飞，一个个眼波横凝，纤纤身姿，从花木林间穿过，不断地向着后面的太子娇笑着：“来呀，来呀，殿下，我在这里呢！”
　　原来是捉迷藏这等白痴的游戏，也只有太子这种善于深层次伪装的人才玩的出来。看那样子，真真是傻气十足，若说他不是傻子，只怕还真没有几人会信呢！
　　我在一棵树下停下脚步，看他们玩的那尽兴的样子，一时也懒得上前去打搅。

　　太子一身浅紫襦袍，头戴金冠，耳边垂绦。翩翩身姿之间果然贵气十足，只是脸上蒙着一块遮光用的黑布，让人有些忍俊不禁。

　　宦官们的一声开始，美人们四下散去。太子一步一探地摸索着走过来，身后有人不断地喊着：“殿下，等等我呀！”我这才看清，原来他身后还有一位和他一样蒙着脸的美人。
　　美人蹒跚着走过来，伸了二只手在空中乱抓，既兴奋又好奇，口中娇呼连连。等再近些，我一看居然是当日那位被香琼等人拖出甘露殿的婉儿。

　　婉儿身穿着浅紫纱衣，头带金钗步摇，打扮的好不华丽。呵，竟然还能与太子着同色系服饰，且在游戏中身份也断然不同与其他妃嫔，看来这其中的恩宠是别人所不能及的了。
　　我正在心中游想翩翩，却觉得鼻前香风扑来，一个人影一闪，婉儿已经冲了过来。她先是一把抓在我的胸脯上。我骇了一跳，刚往后退，又被她一把将我胳膊紧紧抓住，口中娇笑着呼喊道：“殿下，殿下，我赢了，我先抓到一个啦！”
　　我哭笑不得，赶紧要挣脱开来，可惜婉儿指甲尖长，将我抓的死死的，只顾往那边娇喊着炫耀她的战绩，殊不知我根本就是个冒牌的。边上赶来的几个宦官见状，都愣在原地面面相觑，一时也不好开口。我心中暗急，虽然太子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可这看到别人眼里，毕竟我苏青墨是个货真价实的青年男子。太子的妃嫔与我这样亲密相触，无论是有意无意，传出去都会有损太子声威。
　　我一边拉开婉儿的手，一边赶紧低声道：“快放开，姑娘误会了，我不是。”
　　我声音本来就不似男子那般低沉，婉儿哪里肯听，一边紧紧搂着我的胳膊一边向太子那边高喊邀功。那边众人听见，都叽叽喳喳地跑了过来。我一见，心中更急，情急之下伸手便去掰婉儿的手，也许是动作过重，婉儿惊呼一声，脸色瞬变，扬起手来啪地便给了我一个耳光，口中愤骂道：“下贱坯子，抓住你是你的荣幸，竟敢抓伤本宫！”

　　我一时愣在原地，这女人力气真大，打的我一边耳中嗡嗡作响。

　　心头火起，还未开口，婉儿狠狠地掐进我的胳膊，一手又举起来：“贱人！”说罢，就要再次落下，我顾不上许多，身子一避让开她挥下来的手，一伸手扯掉她脸上的蒙布，朝着她冷冷地道：“请姑娘看清楚再动手！”
　　婉儿一时愣住，没想到眼前抓住的竟然会是个男人。周围的妃嫔们都偷偷冷笑着，女人的嫉妒心理让她们等着看眼前的笑话。婉儿将我手渐渐抓的愈紧，我要后退，她却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一下朝我的胸前探过手来，向太子到：“殿下，这不可能，刚刚明明……”

　　我大惊，刚刚扑过来时她不小心碰到过我的胸前，难道让她起了疑心？

　　还未说话，太子却脚下绊到，身子一窜，飞冲过来，不偏不倚，“咚”一声已经将婉儿撞得往后倒退了好几步，将她要出口的话也逼回了肚子里。还未等她娇滴滴的惊呼出口，太子站不稳的余力也将我撞得退出好大一个趔趄。
　　我本来确实未曾留意太子，被他这么一撞，吃不住重心一仰头便向后倒去，好心的太子连忙伸手来拉，却没来得及，结果我与他一起没站稳，仰面碰到身后一个人，重重地摔在草地上。
　　好在草地够软，并不伤筋动骨，然而面前那一群美人脸上的冷笑，却已变成了惊讶。

　　身后传来凄厉的惨叫，接着是“扑嗵”一声，可怜的婉儿姑娘，在太子无意的“荼毒”下，英勇地掉进了荷塘之中。
　　众美人惊愕之后是一片此起彼伏的大笑声，婉儿俏脸吓得煞白，在湖中拼命挣扎：“救命啊，救命！殿下，快救我！”

　　我揉了揉生疼的腰，身边的太子继续做傻子状，装作诧异的模样左左右右看了半天，只等婉儿喝了好几口水，这才无害地问道：“啊呀，爱妃，你怎么到水里去了？当心着凉啊！”
　　我也忍不住笑出声来。婉儿的白脸成了绿脸，只得拼命扑腾：“殿下……快……救我……我……”眼看她已经喝了不少水，再不救上来肯定要出事，我赶紧悄悄拉了太子一下。

　　太子摸摸脑袋，这才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对身后的几名太监们喝道：“还不拉爱妃上来，都愣着干什么！爱妃别怕，快上来，快上来！”

　　婉儿被他们拉上岸来，薄薄的紫色纱衣沾在身上嗒嗒地滴水，曼妙身材一览无余，加上她楚楚可怜的抽噎神情，更是我见犹怜。
　　太子怜香惜玉，一把将她抱进怀里，又像被蛰了一口一样的推开：“怎么湿了？不好玩，不好玩！身后的众太监们明了，立即上来请她回宫中去换衣。

　　婉儿神情哀怨，抬头看我一眼，我微一哆嗦。她开口：“殿下，我……”
　　“回去，回去！换了衣服再说。”太子因为美人成了滑溜溜的美人鱼，抱起来不舒服，脸色也好看不到哪儿去，不耐烦的挥挥手，脸色一阴，宫人们赶紧都识趣的拉着婉儿走开了。

　　太子叹一口气，看看我，突然变得更不耐烦，一屁股坐在草地上，对着身后的一众佳丽也喝道：“烦，好烦，你们都回去，滚回去！”
　　美人们相望几眼，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我站在太子身边，眼睁睁地看着一场盛宴变成了冷冷清清的残席。也真正见识到了众人眼中痴颠太子的模样。

　　众人都走得远了，我不敢擅自离开，只愣愣站着，想想脸上刚刚这一巴掌挨的真不值，有些忿忿不平，突听太子冷笑一声：“哼，这娘们儿有点意思！”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前，白绫还好好地束着。不知道刚刚那个婉儿是否真的起了疑心，眼下，太子说的“这个娘们儿”，是指我还是指她？我觉得自己像一条砧板上的鱼，突然有些气恼，没好气地道：“殿下要怪罪属下也没有办法，只怪你那妃嫔自己不长眼睛……”

　　“你以为她真是抓错了吗？”太子一手支身，在我身边草地上躺下，仰头抬眼看我，脸上神情冷冷，嘴角挂着一丝笑，“她不过借机试探，你的身份想必有人开始怀疑了。”
　　“有人怀疑我身份？”这下轮到我吃惊了，难道除了太子外还有人也看出了我的身份不成？
　　太子不语，只拍了拍身边草地，示意我也坐下。

　　我踌躇片刻，终于还是乖乖在他身边坐下。龙涎香的味道从他身上淡淡袭来，我抽了下鼻子：“请殿下明示，谁开始怀疑我了？”
　　他手中把玩着那块琅山药石制成的玉佩，目光盯在我脸上，目色难辨，良久才说：“你以为，婉儿姿容如何？”
　　“自然是沉鱼落雁之姿。”我在心里揣测用词。
　　“她是朝中一位重臣送于我的。”太子伸手牵住我肩头一缕发丝，脸上带笑，“众人皆知，当朝太子痴傻淫乐，重臣送美人其意不乏有二。一是以美色进一步迷惑太子，二是借此机刺探虚实。这位婉儿姑娘与前几任宠妃比起来，床弟功夫更佳，玲珑心思有余。不光目的在我身上，也将目标锁定在你身上。”
　　他这话说的那个直白，我听得有些面赤。眼前的人却好像一点都不在意，也难怪乎人们称太子好淫乐了。他手指一下一下划过我的脸颊，慢慢道：“前些日子你一直在英华殿抄经书，她就曾婉言打探颇多关于你之事，今日一见，果然便出手一探虚实了。”

　　原来刚刚的这一切他都看在眼里。我摸摸自己挨打的左脸，一时有些语塞，只闷头问道：“婉儿的主人是谁？”
　　“是谁？”太子轻笑一声，没有正面答，只道：“自然是一位了不起的大人物，狐狸中的老狐狸。”
　　狐狸中的老狐狸？我心下不知为何一跳，当先想到的狐狸竟然是太子，老狐狸？岂不是比太子更狡猾更莫测了？扭头看看，眼下这只狐狸正风光无限好的躺在身边，悠然舔着爪子，脸上便忍不住笑意，太子自然没放过，淡淡问：“笑什么？看我可像那只狐狸？”
　　我脱口而出：“是。”一想觉得不对，又赶紧道：“不，不是。”

　　太子却哈哈笑起来：“我知道你心中定然是在说我。”说着，爪子已经举上来，在我挨打的脸颊上轻轻摸着，“放心，今日之痛，改日我定让你十倍的从她身上补偿回来。”我眼皮微跳，就算要报仇，也不用至此吧，赶紧低头道：“谢太子殿下，不过不用十倍，同倍即可。”
　　“是吗？”太子却倾身过来，半边身子将我紧紧压住：“我若报仇，便要报的彻底。背叛我的人，拒绝我的人，俱是如此。”

　　我胸口险险跳动，压低声音道：“殿下，此处人多目杂，莫要坏了身份。”
　　他却愈加放肆起来：“宝贝，你多虑了，若是让人看见本太子好上“男”风，那这痴傻荒唐之名岂不是又凭空真了几分？”
　　我心头恶寒，只来得及将他一只爪子捏住，“请殿下自重……”却听身后有人急急奔来，语气低促：“不好了，殿下，出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