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凤虚凰[上部]》澹微

39、流民

　　我坐在马车上，心绪实难平静。
　　谁能想到今日进宫，竟能惹出这么大一桩漏子？所谓傻孩子，原来才是真正的高手。说什么六岁痴颠，时常犯病，想来都是假象。六岁时的我们都在干些啥呢？背着书包念好好学习？夜晚尿床？白日撒娇？可人家上官重瑛，六岁就已经懂得迷惑视听，在这皇宫中玩权谋玩得风生水起了。
　　我戳戳自己脑袋，叹一口气，这下好了，虽没有杀头之祸，却分明被卷进了这一旋涡之中，自古皇权之争，哪个有好下场？败了身死，赢了，照样可能是狡兔死走狗烹的结局。
　　愈想心中愈是烦闷，干脆一拉帘子遮住外面市景，往坐垫一躺，不再去想。

　　摇摇晃晃回到家中，我先去玄华房中看他。他正端坐在窗前临墨，肩上包着厚厚纱布，外衫斜斜拉开，并没有遮的严实。与平素干净妥贴的他看来，忽然一下多出了几分旖旎，我嘴角不由弯起笑意。
　　玄华却并未察觉，手中笔虽然触在纸上，神色却恍惚地看着窗外，直到我走到他面前，才发现有人进来。
　　我想起原说好晚上回来时顺便请张大夫过来，没想一闹居然给忘了。正在此时，王成进来报：“公子，中午时分已经着人去请了张大夫过来，给碧珠姑娘和玄公子都看过了。小的看你今日有些疲累，路上就没提起。”
　　听他这样一说，我才明白过来，点点了头让他下去了。

　　“今日出了什么事？”玄华走上来，搬过一张凳子让我坐下，关切地看着我的脸。
　　我喝了一口茶，心想，今天的事要让他知道么？
　　可太子是那样老谋深算的家伙，他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我怎么能将玄华置于危险之地呢？想了想，还是觉得此事只有我一人知道为好。于是调皮地一偏脑袋：“能有什么事，侍候个傻太子，不过就像是哄哄小孩子！只是性情无常，闹腾的人心烦。”
　　玄华笑，伸手理好我额前散下的发丝：“这等话在这里说说就好，莫要叫外人听了去，那终归是九五之尊的太子殿下。”我眯眼一笑：“是。”却听外面下人叫道：“碧珠姑娘。”
　　我们一回头，见碧珠正扶着门框站在门边，不知刚才的话她有没有听见，脸上神情有些古怪，眼神也不敢直视我们，顿了顿，一俯身跪在了门口。
　　我吓了一跳：“碧珠，你干什么？”玄华也诧异的站起来。
　　“碧珠听说公子回来了，特意来谢过公子救命照料之恩。”她声音虽然孱弱，却犹如出谷黄莺，听得人心柔如水。
　　我过去扶她：“都说了多少遍了，别这样客气，你伤还未好，就好好养着吧！”
　　她额上淌着微汗，随着我的手摇摇晃晃站起来：“奴婢总觉得不亲自来谢过公子，心中不安，再加上现在身子未好，不能亲自服侍公子，闷的实在难受。”
　　我扶她坐下，“不要急，慢慢来，三太太也说了，你这身子要好好养才行。”无意间一句话，本是想安慰她，谁知一下说到三太太，让人联想到昨日她所说的通房丫头之事，顿时窘住。
　　碧珠赶紧站起来，脸上有些微红，“奴婢知道，奴婢一定谨遵太太之命，好好养伤。”
　　玄华站在边上看着我们，难得露出一丝笑容，我哭笑不得，道：“好了，别多说了，先下去休息吧！”说罢叫了二个小厮进来扶着她下去休息。

　　如此过了几日，玄华的伤好的很快，碧珠也已经能下床活动。张大夫每天午时过来替他们二人医治，因我都在宫中，一直无缘得见。
　　自从上次事件后，我与太子之间是心照不宣。
　　他在人前，还是一幅傻颠颠时好时坏的样子，我冷眼旁观，沉默地做着自己的事。通过连日来的观察，我渐渐发现，其实整个东宫是一个很稳固的势力。除了他那一干花枝招展的妃嫔之外，香琼，三柱儿，长生等等这些近侍，个个都不是简单人物。他们早就应该对太子的情况一清二楚，只可怜我当初还傻乎乎地被他们都蒙在鼓里。

　　香琼一直是不冷不热，三柱儿话多如常，长生和另一个书吏阿桂倒还是如初遇时的模样，天天陪我在英华殿为太子抄写经书。太子自己则扮出一幅不理政事，荒淫好乐的模样，成天游嬉于宫中。偶尔还拉着我一起去胡闹，明知我是女子，还偏偏做出令人发毛的举动。让我怀疑他不止一次在故意吃我豆腐。看我敢怒不敢言的样子，他笑的舌头打结，十分得意，趁人不注意之时，又偷偷抛来威胁警告的眼神。我心中更敬这个魔王三分。

　　这一日，时逢七月初七，天气渐热，宫中百花绽放，一派瑰丽。
　　我在宫中抄完经书，太子派人来传旨，说是今日七巧节，我可以早些出宫回府。
　　听到此消息，我自然高兴，收拾完放下笔就走了。到宫门口，来接我的王成早等在门外。因前些日子玄华伤势刚好，大太太又让他抽空教苏青漓一些防身功夫，所以连日来都是王成独自来接我。

　　我坐在车上和王成闲话，想到后来一直没能见到的张士道张大夫。玄华和碧珠近段日子伤势全好，这全靠他妙手回春，而且最开始他去与我治病之时，所表露出来的种种迹象，一直让我心中疑惑不解。隐隐猜想之下，似乎他对苏青墨的身世有着一定的了解。略一思索，趁时间还早，便叫王成转道去他家。也借感谢他之名，顺便暗探一下自己的身世。

　　马车来到城南巷口，巷道太窄，马车无法进去，只得让王成将车停在巷外，带着我徒步走进去。
　　张府只是一个僻静小院，隐在小巷深处，不显山不露水。王成上前敲门半天，才有一个青衣小厮过来开门。我见院中清静幽深，种着二棵参天银杏，树下晾着些零散药材，唯不见人影。上前说明身份，小厮为难地道：“老爷近日都在城郊草场，深夜才会回家。二位若是没有急事，就等明日我与老爷讲明后再来。若是有急事，就只有去郊外草场寻找了。”
　　我心中犯难，明日自然是没有时间的，天天要进宫叙职，白天哪里有闲散时间。趁今日还早，不如就到城郊草场去看一看。别了小厮出来，便让王成直接送我到郊外草场而去。

　　王成吱吱唔唔：“公子，郊外草场乃是乞丐、流民等人云集之地，公子单身一人去哪里恐怕不安全啊！”
　　我嫌他啰嗦：“就去看看张大夫在不在，能有什么要紧的？要不要我把脸上涂些黑粉才行？”
　　王成讷讷地笑了，赶着车往城郊去。
　　天色微暗，马车一路往城外奔去，西边一轮红日映得整个京城都披上了绯红的霞衣。我坐在车厢门口，想着呆会儿就要见到张士道，可以了解一些关于苏青墨身世的东西，心中不禁微微激动起来。

　　城门口就在前方，走到近处，马车却慢慢停了下来。
　　王成道：“公子，前方把守严重，好像不能轻易进出呢！”
　　“哦？”我闻言，从车上抬头望去，只见城门口士兵显然增多，个个长枪林立，神情严肃。有不少百姓都从前面摇着头退回来，边走边议论：“这可怎么办，连城门也不让人出了。”
　　我叫住一位大嫂，问道：“大嫂，可知道前面出了什么事？为何今日不能出城？”
　　大嫂看了看我，有些畏缩的样子。我对她展颜友好地一笑，她这才悄声道：“何止是今日，这城禁已有好些日子了。本想着今日能出去，给我家那口子送些东西，可还是不行。”
　　我心下疑惑：“那是出了什么事？”
　　大嫂苦笑道：“我们做百姓的哪里知道，只听说前些日子从北方来了好些流民，都涌着进城。京城护卫怕出了差子，这才下令禁城，每日进出城，都要严格盘问。我们这些小老百姓，又没什么靠山，进出城是寸步难行啊！”
　　我听得心中惊异，居然有大批流民入京。北方到底出了什么事，为何在宫中一直都未曾听说？可眼下又不容易出去，左思右想，手一伸，摸到腰间皇上赐的令牌。
　　这令牌在宫中都可以随意出入，不知在此处有没有用？我想了想，决定让王成将马车沿侧道赶上前去试一试。

　　那大嫂提着一篮生活用品，满脸焦急地向城外张望，见我们仍然驱车上前，不禁多看了我们几眼。我想了想，回头对她招了招手道：“大嫂，我们正要出城去，不过尚不知能否行得，你且上来，我带你一程，若是能出去，也就一起了。”
　　大嫂听了，满脸感谢谢，直道：“那怎么好意思，我这粗鄙下人，只怕弄脏了公子的马车。”
　　我笑道：“不妨事，你上来吧！反正是顺路。”

　　大嫂到底出城探夫心切，推辞了几下也就坐了上来。我对王成交待了一番，放下帘子，一路向城门口而去。
　　路上和大嫂攀谈，这才知道，他们家穷苦，有三个孩子和一个婆婆。丈夫在前些日子出城去给东庄的王家做工，谁知道前脚出去，后脚城里就禁了严。现在想回来也进不了城，只得在城外和大批一样境遇的人一起滞留着。说着，心疼的眼圈红了。
　　我心下感叹，只道：“别急，我们一会看看能不能出去，若是能，回来将大叔捎上就好了。”
　　大嫂连连道谢，感激不尽。

　　到了城门口一看，果然还是有松散的余地，表面上城禁虽严，但一些达官显贵，公子王候却还是照样可以出入。
　　我对王成使个眼色，马车刚赶上前去，二边的守卫已喝道：“干什么的？站住！上面有令，为防流民扰安，不得私自出城。”
　　王成看我一眼，大嫂吓得直发抖，我拍了拍她，缓缓下车，来到一个军官模样的守军面前，一掬礼笑着道：“这位军爷，我们有急事要出城，还望军爷往开一面。”
　　军官头也没抬，只冷冷道：“少废话，圣上有令，任何人等一律不准出城进城。”
　　我看了看前面几辆出城的马车，笑道：“是吗？不知道有这个可不可以例外呢？”我将令牌拿在手中，掩到袖下递于他面前。毕竟这是御赐金牌，不想在外太过招摇。那军官懒懒抬眼一看，全身一震，以为自己眼花。擦了擦眼睛，凑上来仔细看了个分明，顿时面色大变。未等我开口，扑嗵跪下：“小的该死，有眼无珠，不知大人驾到。这就……”
　　我心下好笑，今日好歹也狐假虎威了一番，只道：“起来吧，还望官爷行个方便。”那军官连连应是，散开士兵，让我们一路通行无阻地出了城去。

　　大嫂面色忐忑的看了看我，“公子身份高贵，请恕奴下眼拙…”我笑笑，觉得大嫂纯仆和蔼，道：“大嫂说哪里话，我只不过是借人之名冒用一番，谈不上什么高贵。”

　　马车来到城外，我看了看外面情形 ，顿时心中一紧。

　　只见官道二边的树木下，草地上，皆聚集着三五成批的乱民。个个衣衫褴褛，面呈菜色。乱哄哄地东一群，西一堆。中间还夹杂着呻吟声和小孩子的哭声。有人正抱着一只破碗在路边苦苦哀求：“各位好心的大爷大娘们，赏一口吃的吧！”还有人抬着几具尸首往后山而去。迎面而来的，皆是扑鼻的酸臭气息。
　　我心中一阵翻涌，赶紧掩住口鼻缩回车里，见大嫂正四处张望，便问：“大嫂可看见大叔？”
　　大嫂道：“我家那口子前日托人捎信儿来，说是在那边的窝棚里住着。有劳公子的大恩了，我这里就过去找他。”
　　我点点头，让王成将车停下。对她道：“晚些时候见了大叔，二人一起在城门口候着，我回来时顺便捎你们进城。”大嫂千恩万谢，我看她走的远了，这才让王成继续往前走。

　　沿路上尽是饿妇残孺，一路让人不忍目睹。我在车内不敢伸出头去，心中直对这京城外的惨景大为骇然。这样惨烈的景象居然就在皇城门外，皇上啊皇上，还有那精明隐晦的太子，你们都在干什么？难道真个对这外间的景象未有耳闻？

　　心中一路所想，马车慢了下来，王成道：“公子，前面就是草场了。”只见这里人似乎更多一些。连路搭着一长溜草棚。人头攒动，中间支着几口大锅，正在翻煮着什么，空气中一股苦涩味飘荡着。人多势众，马车一时也赶不进去，我问王成：“你看见张大夫了吗？”
　　王成伸长脖子，站在车辕上左右细看，“好像瞧见了，在那边正给一群人正围着呢！”我沿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见人群中一个青衣身影，正蹲在人群中，似乎是在给人诊病。

　　原来是这样，我心下了然。
　　流民失所，集聚混居，又食不裹腹，自然各种疾病便接踵而来。看来这张大夫此行倒是出于义举。想到此处，心中不禁对他几分敬佩。王成试着将马车又往前赶了一段距离，人堵得越来越多，没有办法，我们只得将车停在原地，下了马车来，徒步往张大夫所在之处而去。路上人来人往，有人飞奔在各个草棚之间，手里捧着的粗瓷碗里盛着一些黑乎乎的荡药。还有人卧在草棚里大声呻吟着，王成脸色发白，在边上护着我，小心翼翼。

　　好不容易挤到张大夫身边，他正在给一个病人把脉。沉着头思索了一会儿，对一直跟在身边的圆脸青衣小厮道：“盛黄荠汤一碗喂他喝下。”然后这个诊断完毕，马上转向下一个正等着的人。
　　青衣小厮手脚颇为利落，额上微汗，发冠也有些歪斜，衣袖上沾了好些脏乎乎的污物，却浑然不知，一味地紧跟在张士道后面打帮手。
　　王成看了看我，正要张口出声唤那张大夫，我扯了下他的衣襟，摇头示意。返过身退出了人群。
　　“公子……？”王成看着我，疑惑不解。
　　我想张大夫为民义诊，眼下正忙得不可开交。后面还有大批流民正等着他治病。我为了一件个人私事，怎好意思去打扰？再说关于自己的身世，也不是一言半语能说得清楚，想来张大夫此时也定没有这个心情去和我闲聊。看来，今日还是作罢了。

　　站在流民群中，左顾右盼，看着这些无助的百姓，心中不忍。可发现自己帮不上任何一点忙。眼看人群汹涌，有几个流民正用贪婪的目光看着我们，王成有些焦急，只道：“公子，既然张大夫忙着，咱们先进城去吧！这里太乱了，晚了怕不安全。”
　　我觉得他说的有理，点点头，刚走没二步，只觉得手里一紧，手上的扇子已经被人抢了去。
　　那人披头散发，一脸惊喜，看着上面的白玉扇坠，愣了片刻，大呼：“老子发财了。这是上好的羊脂玉啊，大家快来啊，这儿有个有钱人！”
　　一声高呼，周围流民纷纷把目光转向衣着光鲜的我们。

　　王成刚来得及把我挡到身后，流民们看见那人手中的东西，已经一拥而上，无数双黑乎乎的手伸向我们：“公子，可怜可怜我们吧！”“公子，赏些银子吧，我们已经三天没吃饭了……”一声接一声的哀呼不绝于耳。更有人拼命推搡着前挤，巨大的力量推过来，我和王成寡不敌众，一个趔差便向后倒去。王成拼足力气将我护住不至摔倒，惊慌地道：“不好，公子，流民要抢东西了！”
　　我心下烦乱无比，周围的人堵得我透不气来，更有人居然伸手来扯我腰间的香囊。我赶紧将金牌取出拼命捏在手中，还未开口，只听哗的一声，袖子也被扯去了一大块。袖中好不容易想到带着的一点碎银子散了一地，人群中发出惊喜地叫声，一窝蜂似的去地上抢银子，我和王成趁乱，赶紧从人缝中钻了出来。

　　王成的帽子掉了，我自己也是狼狈不堪，洁白的衣衫全成了黑色，袖子也破了，腰上东西全无。还好金牌被我握在手中，要是这玩意丢了，估计十个脑袋也不够赔上。不过眼下都已顾不上这些，我和王成赶紧向马车跑。那边没抢到银子的人都急红了眼，一眼看到我们，高喊：“别跑！别让他们跑了！”
　　见我们要上车，更有人愤怒地喊：“杀了马，杀了马，咱们有肉吃了！”
　　话音刚落，围在马车边上的人便呼啦涌了上去，只听马儿长嘶一声，前蹄高高跃起，四下乱踢人着拼命躲避。
　　我只觉得一桶凉水从头泼下，不待反应，身后一群人已涌过来，将王成推倒地，我唯一一根白玉腰带也被人扯去，只觉衣衫一下散开，露出里面白色里衬。我大骇，伸出一只手去捂住衣衫，不至春光外泄，也第一次真正见识到了流民的可怕，纷乱的眼前全是流民赤红的双眼和乌黑的双手。

　　看不到王成，我也顾不上他，只想先找个方向逃出去，却不料脚下被绊，一个倒栽便向后摔去。耳边传来王成的惊呼，我只道用手拼命捂着被撕烂的衣衫，危急一刻，似乎看到无数双手向我伸来，几乎连想死的心都有了。身子却在将着地的那一刹那，被一个疾速的人影接住，他身形灵巧，脚在众人头上一点，纵身便搂着我飞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