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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观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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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人看样子应该是个不小的官。只不过二只鼻孔朝天,面色也不算友善,我打心底里送去一个鄙视眼神。却听边上的玄华推了推我,低声道:“公子。”
我尚在怔愣中,那人已大步流星来到我面前站定,二只眼睛来回扫视一下,眼神如鹰般沉郁:“圣上有谕,罪臣之子苏青墨接旨!”
接旨?苏青墨?
那官员打开圣旨就要颁念,见我仍是那样一动不动地站着,冷哼一声:“大胆苏青墨,想要抗旨吗?”
乖乖,果然是我,我打个冷颤,识时务者为俊杰,赶紧恭恭敬敬跪在地上,身后玄华等人也跟着跪了一地,围观人群也不例外,大伙儿都很知趣,口呼万岁,海呼山动。
那官员模样摆足,这才展开嗓子:“奉天承运,吾皇有曰,罪臣苏文景于今日午时三刻在菜市口斩首示众。其子苏青墨,因皇恩浩荡,念其年幼秉性纯良,特免死罪,为示惩戒,着午时三刻在法场亲观其父受刑!钦此!”
话音刚落,人群里已乱成一锅粥,身后苏家人的哭喊声响成一片。我虽没哭,却像晴天里打了一个惊雷。这个雷的成份颇为复杂,喜忧参半。喜的是,好像要被砍头的不是我?忧的是,好像被斩的人是我这个身子的父亲,而且……听圣旨意思是——竟然要我观刑?
我一时难以消化这个奇怪的惩罚措施,难道这时代的人不仅喜欢随意杀戮,还喜欢搞精神摧残?可是苍天为证,以我那抗恐惧能力超低的神经来说,这任务要完成好像也太难了点。当年在宿舍,那班姑娘可以边啃鸡大腿边兴致勃勃看电锯惊魂,可以关着灯窜来跳去看贞子,但那其中绝对没有我,一般这时候,我都是躲在被窝里,二耳不闻作狗熊状。
眼下这道圣旨……我开始思考其旨意的曲折性和艰巨性。
玄华这少年还算沉得住气,和我一样跪地不动,而且人家是真的沉住气,我多半是茫然,还有点没能完全入戏的迷离。想到这里,不仅对他的佩服和依赖又加重了几分。只是我那大嗓门真性情的娘就没这么可爱了,听到消息的第一瞬间,便跳喊起来,向我前面冲了过去,嚎啕大哭:“老爷啊——老爷——”原来是哭我爹去了。我苦笑一下,想不管怎么样,还得先得把圣旨接了,在眼下这时代,皇帝那就是天,就是地,再怎么拽,也绝对不能把他给得罪了,否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哪里还会有你的立足之地?
那官员显然是个急躁性子,又开始呼喝:“苏青墨?还不接旨?”我懒得与他顶撞,赶紧收回神思,高举双手将那卷圣旨接了过来。
宣旨的人走了,我与玄华相互看了一下,都是无奈,然而尚没有询问的机会,前方铜锣再次响起。一个尖细声音在高喊:“午时三刻即到,一切闲杂人等速离法场之外!”近卫官兵们上前,将人群往外驱赶,我随着玄华的脚步挪了二下,发现这个身体果然孱弱,有点气喘头晕,手中那卷圣旨,更像颗烫手的山芋,玄华道:“公子,一定要坚持住,玄华会一直陪着你。”果然还是这少年贴心,我点点头,一队官兵已经跑来,不由分说押起我便走。
“干什么?”我强自镇定,看到想赶上来的玄华被他们拨开,心里便慌了一慌。
为首的官兵面无表情,拿出一面令牌:“戚妃娘娘有旨,要奴才们等亲押着苏青墨观刑!其余人闪开,抗令者,斩!”
玄华愣住,俊秀的脸上一片灰暗,看着我,无奈地摇了摇头。
我懵懵懂懂的想,哪里又蹦出来个贵妃?而且看这阵势,狐假虎威,必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下一刻,那队官兵已半拖半拉地将我押到了场地中。
果然是一个法场。
守卫森严,重兵严布,一个个杀气腾腾,刀枪荷立的士兵宛如罗煞。场中间,明黄和大红的官旗烈烈作响,台下几面大鼓,正被咚咚被擂得山响,整个气势已迫得人说不出话来。监斩台上条案陈设,二名官员正襟危坐。看着我被押上来,淡淡扫视一眼,便扭过头去。
这等场景,可不就是在电视里看过?我向下望去,只见一溜儿身穿白色素服的犯人,正被绑跪在台下,背后插着“斩”字样的木牌。身侧,是黑塔般凶神恶煞的刽子手,怀里的鬼头大刀,在阳光下森寒闪亮。一直走到正中一人犯的对面,那些官兵才将我放在地上,为首的人声音冷硬:“苏公子,就在这里候着吧,马上就要行刑了!”
我吸了口气,忍着膝盖被碰破的疼痛,一抬头,愣了,居然是昨晚狱中所见的那个老者!
四目相对,我满脸惊愕,老者却是微笑,声音依旧缓缓的:“墨儿,不要怕,生死由命,富贵在天,为驳奸佞一言,为父一死足矣!”
正午的阳光下,他须发花白,虽然被绑跪着,可腰板却挺得笔直。眼神依然清亮坚定,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微笑。这个戏码太熟悉了,古今往来,有多少忠臣良将被杀,又有多少昏君奸佞在背后当道?我说不出话来,只是直直望着他。他是我爹?!确切地说,是我这身体的爹?身子被后面的官兵死死钳制着,一动也不能动,想要说点什么,却发现在这样的时刻我实在找不到一句合适的话开口,老者的目光中有不舍,有心疼,也有期望。我明明不是原来那个苏青墨,却也被眼前这生死离别的气氛给弄的伤感起来。
他吐出一口气,目光转向法场左边那一群被拦在场外,正哭得呼天抢地的妇人和孩子,回过头来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目光中,分明有着托付与交待。一种忍不住的酸楚涌上来,或许还有一点点害怕,看着人砍头,这活不轻松,我吸了下鼻子,眼泪果然唰唰唰地流了下来。
时间过的极慢又极快,报时的铜锣重重地敲响,尖细嗓子的报时官上前一步,森森白牙露了出来:“午时三刻已到,准备行刑!”
“啊,——老爷!”
“爹——”
边上的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凄厉的哭喊,我亦被吓得一身冷汗,神智万分紧张。
那台上其中一名监斩官走了下来,站在面前看了片刻,声音毫无感情:“苏文景,上路时刻已到,你可还有话说?”
原来他叫苏文景。
苏文景一笑,脸上是视死如归的神色:“多谢陈大人好意。时已至此,老夫别无他求,只求大人应允,不要为难罪臣一干老小家眷。”陈大人脸上浮起惋痛的神色,可还是公事公办的态度,“咱们同朝为官多年,我自然不会为难令公子和众家眷,喝了这杯酒,你就安心上路吧!”说罢,执起边上小卒送上的断头酒倒了二杯,一人一杯,仰头而尽,情意至此。
我哽咽无语,想着即将到来的可怕场景,心里就跳得像擂鼓一样,事实证明,这绝对不是演电视。
苏文景看着我,声音温和:“不要怕,爹爹走了,你要好好照顾幼弟和姨娘们。千万记住爹爹和你讲过的话!”
他和我讲过什么话?我尚来不急想,三声大鼓响起,监斩官已伸手掷下催命符:“午时三刻已到!行刑!”
看着那身后的刽子手抽掉牌子,高高地鬼头刀举起来,一道逼的人睁不开眼的雪亮光线压下来……一,二,三……我在心中默默数着……可是,没有意外,没有想像中的“刀下留人”,也没有一支飞箭过来射落那鬼头刀。我几乎是直直看着,正视着那把正正砍下来的大刀……“咔嚓”轻响声起,原来人的脖子是如此脆弱,大刀砍过,像切一段水嫩的大葱,瞬间滚落。
冰凉的刀风从我鼻尖上擦过,我二眼视线往中间汇聚,只觉得有热乎乎的液体扑了下来,头脸俱是。
耳边一片轰鸣。“老爷……”人群中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传来,我愣愣地看着眼前的尸身,忽然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