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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艳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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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水事件以后,苏府上上下下都知道了三太太用迷香强行搓合儿子娶媳妇的事情。
大太太把三太太狠狠训斥了一番,在扶香院中禁了足,连带着她房里的福顺和福香都挨了不轻的板子。我在梨香院得知此事后,躲在被子里大笑一场。其实这样也好,免得她们以后再整些什么出人意料的乱子来。
而具体事情的经过,是从福顺处才得知。
当天上午,我娘三太太出门去布庄买置夏衣的布料,结果与正在街上的陆金梧不期而遇。二人早些年就见过,况且我娘对此女是一万个满意,而陆金吾又颇会讨老太太欢心,二人转眼便谈得热火朝天。三太太得知我那天竟然在街上抛下陆姑娘扬长而去,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再加上前些日子大太太传了我目前不想娶妻的话给她。这样一想,觉得儿子肯定是有什么另外的想法,心中揣测,再加上她抱孙心切,觉得不如来个先下手为强。于是便和天不怕地不怕的陆金梧一合计,二人配合起来,演了这么一出荒唐的闹剧。
这件事虽然最终有惊无险,只是前后几番入水,我却无可避免的又大病了一场。玄华一直为那晚福顺轻易地叫走了他而内疚,看我熬不住,只得去宫里告了假,得到传话,允我再歇息几日进宫,然后又请了大夫来府中。
大夫姓张,人称张士道。听起来倒更像是个半仙道士的名字。
花白胡子,慈祥双眼。在给我把脉时,看着他温和低垂的双眼,我突然想起,依一个大夫的能力,这样长时间的把脉问诊,他没有理由看不出来面前的人是个女子啊?想到这里,不免心头一跳,手也不禁抖了一下。
张大夫察觉到这一点,抬眼看我一下,脸上是处变不惊的笑容。什么话也没说,走到桌边开了一个药方给玄华,又嘱咐了几句就告辞了。回想着他若有所思的眼神和笑容,我的心反而更疑惑起来。
“这张大夫是越来越老练了。”我装作一派熟练,边喝药边和玄华说话。
玄华接过药碗:“张大夫和老爷相交多年,小时候公子身体有恙,可都是由老爷着人去请的张大夫来看的。”
我心下默然,既然如此,这张大夫是否知道有关于苏青墨身世的问题?从他先前与我眼光交汇的情形来看,极有可能,这么想着,便拿定主意,有机会一定去探探这位张大夫的话才行。
是夜,喝了张大夫的药,倒是无惊无安地睡了一个通宵,次日醒来,天已大亮。
喝过药的身子渐渐好了些,不适感觉渐消,我拿着书本在廊下转悠,一边享受初春花园里的美景一边想心事。都说苏青墨是闻名上京的才子,只因其甚少在外露面,世人皆不知本人模样,但据说他的诗词文章已经是名声躁动。这一点给我带来了颇大的压力,才子啊,多么响的名头。让人望而却步,难道我又要步那些穿越主角们的后尘,去大量剽窃现代作品才行?不过现在也不能过早定论,一切只能依势行事。
正在左思右想的时候,门口下人却来报,说是宫中有人来找我。
心下诧异,与玄华一起来到门口,却见一乘四人软轿正停在苏府门外。
当先一人,宝蓝长袍,腰里系着大长穗子,身体瘦长,正是宫内小太监的打扮。
看上去年龄不过十五六岁,一脸焦急,正在门口左右踱步。看我出来,当即上来请了个安:“哎哟哟,我的苏公子,你可出来了,快,快跟我进宫去。”
我一愣,被他拉的脚下直踉跄。玄华上前来一把拦住他:“因何事请我家公子进宫,公公总该说个明白吧!”
小太监一脸大汗,擦了一把,从怀中拿出一块令牌,上面隶书“东宫”二字。
道:“本公公这可是奉了太子殿下的命,前来接苏公子进宫伴读的,若是误了时辰,谁也担待不起啊!”
“现在进宫伴读?”我脑门冒出黑线,“在下身体抱恙,不是已经告了假五日后再进宫的吗?怎么现在……?”一想起上次那个性情无常的傻孩子,我心里直打鼓。
“哎哟,我的大人,”小太监一脸为难,“奴才们也不想啊,可是公子您不知道太子殿下的脾气,刚刚失了心性,在那里拼着命的要找苏公子。奴才们无奈,这才赶紧拿了令牌出宫来接您啊!”
“这……”我左右为难,谁知道那傻孩子一时兴起想到了什么点子。
真不知这一去是凶是吉,可皇命难违,想了想,也只有跟他们进宫。
坐在轿子里,四个宫人脚力倒不差,也不知是因为太子在宫里闹得厉害,还是他们天生多年煅炼出来的结果,不仅轿子抬得又平又稳,时间也只不过半个时辰,便来到了皇宫门外。
刚刚的主事小太监三柱儿在轿子边上跟着,一边擦汗,一边唠叨:“公子,太子殿下正在气头上,您可得万事小心着点儿。咱们这做奴才的也帮不上什么忙,呆会儿你就自个多斟着。”
我脑中嗡嗡作响,心下直烦闷。听了这几句话更是不安,眼下身子分明感觉还疲倦的紧,谁知道呆会儿那傻孩子又会弄出什么造孽的事来?
可既来之,则安之。现在的情况摆明了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没有任何逃脱的法子,还不如见机行事的好,当下想开,便躺在那里任着他们把我往里抬。
过了偏门,小太监们也不让我下轿,一个弯儿便转向东宫去,我正在里面打瞌睡,却感觉轿子停了下来,外面响起三柱儿畏畏缩缩的声音:“戚大人……”
戚大人?戚云英?我心下一动,还没有说话,却听得那人已开口:“轿中何人,在深宫大内居然还不下轿?”
三柱儿恭恭敬敬地道:“回大人,轿中之人乃是太子殿下亲自吩咐奴才们接进来的。奴才们也不敢不依。还望大人体谅。”
戚云英还未说话,却听得身后有人笑着开口:“大人,只怕这又是太子殿下在哪里搜罗来的美人佳丽吧?听说这东宫到现在为止可是已经养了百十个各方艳姝了。眼下这个,难不成是那前些日子才出名的花满楼艳妓花燕娘不成……”
此人声音色气十足,听着让人说不出的厌恶。
本来他胡乱猜测东宫养不养佳丽的事儿跟我无关,我也可以闭耳不闻。可眼下他居然把我比作了花满楼的艳妓,一阵气愤,我想也未想便掀开帘子:“这位大人,在下可是圣上钦点的东宫伴读,大人信口雌黄,诬蔑于我且不说,在这深宫大内还口口声声艳妓花燕娘之类,恐怕不太妥吧?”我话中带刺,一顿夹枪带棒,也根本不管他是何人,只想出一出心中这口恶气。
那人一脸肥油,穿着四品大红官衣,正立在戚云英后面满脸堆笑。见我如此讥讽他,恼羞成怒,刚要开口,却被戚云英抬手止住。
我亦不说话,只冷冷目视他们二人。
戚云英依旧是一幅美男模样,脸上波澜不惊。我想他先前虽然和那妖孽贵妃一道儿想处处至我于死地,但好歹前些日子也算帮过我,因此微微一笑,对他道:“想不到在此逢着戚大人,在下有礼了!”话虽这样说,人却坐在轿子里一动也未动。
现场一阵寂静,小太监们面面相觑,三柱儿头上的汗流得更急了。身后那个何大人更是一脸惊怒,目光几乎想把我杀死。
戚云英却似不甚在意:“原来是苏公子,这天色将晚,不知苏公子进宫是为何事?”
我抬头看看天色,的确,现在已是傍晚时分。太子那傻孩子只是催得急,哪里容得下我来挑时间,现在连玄华也不能跟进宫来,我孤身一人,眼下比他更想知道是为何进宫呢。
心中这样想,嘴上却并不想输给他,只含笑道:“瞧戚大人这话问的,太子殿下只是让人传旨意,召在下进宫,并未讲明何事,在下此时尚未见着太子,如何得知呢?倒不像戚大人,身负国家重任,日理万机,天色这么晚了还在宫内勤议政事,实可敬可佩。”
我话说完,三柱儿的脸变成了死灰色,一帮抬轿的小太监更是抖个不停,戚云英身后的何大人再也忍不住了,一步跳出来指着我便喝:“大胆,戚大人问话,你岂可事是而非?还不快快照实回答!”
我看他一眼,并不说话,只望着戚云英。
戚云英英挺的脸上闪过一道光芒,转眼便无,看我一眼,嘴角似乎带上笑意:“久闻苏公子文采非凡,上次所见已是巧言能辩,今日才知原是更甚。也罢,天色已晚,公子还是快快去吧,免得殿下等的急了。”挥了挥手,见小太监们低身抬起轿子,又淡淡道:“听说东宫佳丽无数,太子殿下又性情无常,公子去了务必万事小心,切不可忘了自己身份。”
最后一句像是威胁又似是告诫,我微微一笑,也懒得多想。
今日这般狠狠刺了他一顿,让我心头大快,身上的病痛也似减轻大半,对外面的三柱儿道:“快走吧三公公,呆会殿下等得烦了,我们可担待不起。”
三柱儿哆哆嗦嗦回过神儿来,向他们道了个安,赶紧催起轿子擦着汗走了。
我舒舒服服地往轿里一躺,想了想刚才的话,又悄悄地掀起帘子往后瞅了一眼,没想到戚云英和那位何大人居然还站在原地没有走。
何胖子一脸愤怒,正指着我去的方向,听他隐隐在道:“这,这成何体统,不过一个小小伴读,竟如此放肆不堪……依下官看……”后面话语则因走得远了,模糊听不清楚。
戚云英还是默默静立,一言不发,远远宫门上的血色夕阳,将他的影子拉的颇长,映在宫中青石地面上,只见其二手交替拢在宽大朝服袖下,一时倒也看不出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