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凤虚凰[上部]》澹微

2、别离

　　深夜。
　　黝色沉沉，不见半分光亮，偶有滴漏的声音传来，清锐而尖利,像是地底深处的轻啸,打在幽冷的青石板上，滴滴响在心头。

　　已经在地府了?我动一动，想习惯性伸个懒腰，却发现没有一丝气力。胸口像压着千斤巨石，整个人只是疲累和酸软，喉头胸间阵阵火辣刺痛。这是怎么回事？我枉自回顾，想必摔死的鬼必不好看，是以也不敢乱动，若是让散了架的骨头再坏上几分，莫不是连阎王爷也不敢收留了？

　　身下是森硬冰冷的青石地板，散发着阵阵刺骨的寒意。几个哆嗦之后，全身的意识便不由自主收拢。饥寒病痛，种种不好的感觉排山倒海的压来，让我感觉既到了濒死的边缘，又像还隐隐吊着一口气。按理说，此时应该是在奈何桥或者黄泉道上过，却怎么会在这里，况且四下暗无天日，我向来不喜欢黑暗，着实讨厌。

　　人在长久孤寂的期待中，听觉总是格外灵敏。
　　是人的脚步声，二个脚步声轻轻前来，伴着火光和人的对话声。
　　“都安排妥当了？”一个略略尖细的声音。
　　“大人放心，都打点好了。”这个声音里是小心翼翼的恭敬。
　　“那就赶紧办吧，咱家还等着回去传话呢！”
　　“是。”
　　二个身影近前来，然后是探匙入孔的声音。

　　我躺着不能动，耳边钥匙碰在铁锁上的声音却格外清晰。心跳加频，我渐渐感觉出这并非地府，是哪里？不待多想，已有火光移了过来照在脸上，我紧闭着眼，听那人停在身边。
　　“半分动静也没，莫不是死了？”尖细的声音再度响起。
　　一只手伸到我鼻前探了探，回：“先前斟酌着动了些刑，这会儿……怕是晕过去了。”那手上面有股怪味，绝对不好闻的那种，我几欲呕吐，只得强行忍住。尖细声音没有答话，只感觉像是趋身上前来，有微薄气息喷在脸上，我虽闭着眼，却也能感觉出那二道落在脸上的探究目光。
　　“时候不多了。”那人突然开口，“弄醒了赶紧送过去。记住要做的巧妙，让人看出破绽，大伙儿都别活……”二声轻笑，后面的话没有出口，却让人感到一股阴寒。
　　“是，大人放心。”

　　悉索脚步声走上前来，二人将我拖了起来，随着一阵撕痛，身上似乎有伤口裂开了，灼灼地痛。我不敢出声，只暗自揣想，从六楼掉下来，肯定早摔稀烂了，想想自己毕竟是个爱美的丫头，有些遗憾。
　　整个人被抬着往外走，火光映着铁栏的倒影不时在脸上掠过，我偷偷半睁眼瞅了一瞅，竟然像是监狱？铁门，高举的火把，抬着我的牢役模样的人，还有他们身后远远跟着的那一个纤细的黑影，走道二侧一间间带着铁链大锁的房子……我的判断没错——竟然穿到牢里来了。
　　只是这身体的主人究竟是何身份呢？
　　我脑子转得快，明白既来之则安之的道理，反正穿都穿了，不如思考眼前来得实在。
　　接着，他们转了个弯，我被抬到了另一间房里。
　　这间房在整个大狱的最里面，和先前呆的那一间没什么不同，清一色铁锁大门，大青石墙壁，沉闷坚固，压抑阴森。铁门上三道铁链，挂着沉重大锁。后面那人跟进来，掏出个东西放在我鼻下，又冲又呛，我忍耐不住，打了二个喷嚏，醒了。

　　“时辰不多了，难得上面开恩，抓紧吧！”黑影语气冷冷，见我看他，目光也是见怪不怪，想是已看惯这人间生离死别，面上一片淡然，转身离去。二个牢役随后关上牢门，也退得远远的。在这地方办差，他们早已深知不能听便装聋作哑的真理，是以倾刻间幽暗的牢房中便只剩了我和一支半明半暗的松油灯。那松油灯插在外面石壁上，扯出几丝微弱光影在地上晃荡，一眼瞧去，犹如鬼魅。

　　我有点黯然，舔舔干枯的嘴唇和舌头，慢慢爬起来靠着墙坐下。眼前浮过先前世界里最后的一瞬，想到已有白发的妈妈，喉头哽咽。四周万籁寂静。连滴漏声也听不见了，唯剩了自己深深浅浅的呼吸。想要回去好像不可能了，我没那个胆量再从六楼跳一次；呆在这里生存下去？似乎也比较困难，不偏不倚穿到了牢里，尚不知犯了什么罪，能不能出去还是未定数……这着实让人烦恼，我犹自寻思着，丝毫没注意身边的动静。
　　“月儿。”一只手伸过来，将正出神的我吓了个半死，我靠，居然还有人？！
　　清瘦的手，慈祥又带着点坚定。握住我手的那一刹那，我才看清，原来草丛中还卧着一个老者。
　　这人是谁？我揉揉眼睛，直直盯着他看。看样子他已躺了很久，身子也是僵硬的，似乎挪了一下没挪动，便仍是躺着了。微弱的灯光下，灰白凌乱的长发披散着，形容落魄，唯一双眼睛清亮坚定。注视着我反倒不说话了，只是眼中的温暖和慈祥，让我慢慢放松了警惕。

　　奇怪，面对这样一张陌生的面孔，竟有说不出的亲切感与熟悉感。

　　”你是……”甫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竟然连声音都变了，干干涩涩的。
　　“月儿，别怕。”
　　老者移了移，轻轻拉起我的一只手：“该说的我早已交代于你，眼下形势非同一般，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要……怪她。”
　　我听得一头雾水。
　　“天下之大，有很多不得已之处……”他剧烈咳嗽起来，我茫然听着，下意识的顺手帮他拍背，他却制止我，看着我的目光愈发复杂起来：“她必会想法子救你，你且安心呆着，出去之后，一切自有安排。”
　　我模糊听过，没去细究这话里含意，只是想，这个身体，肯定与眼前的老人有着必然的关系。
　　他清瘦的手抚过我的发，在我掌心里，一笔一划地写着那个“月”字：“你已长大，要学着自己保重……好好活着，不要辜负了……我的苦心。”
　　“我会的。”我不敢看他期许的双眼，却张口自然而然的回了这么一句。
　　虽然我脑中疑问团团，可我知这牢中的嘱咐离别，预示着明日等待我们的将会是什么。老人叹了口气，见我安静顺从，似是放下心来，又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