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凤虚凰[上部]》澹微

16、蓝瞳

　　尚月与摘星，是得月楼最上等的二个雅间。
　　里面铺阵奢华，雅致风流，桌案均用青石玉雕成，轻纱帘帷，风韵别致。从楼上窗子看去，只见得月楼后院有大片莲叶，曲径之处，点缀着幢幢屋影，竟然别有一番天地。听小二介绍，这池中乃是引了活泉水进来，所以在这早春四月，竟已可见婷婷亭花，当真让人惊奇。

　　身后门帘轻响，老板娘莲衣带头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四个毕恭毕敬托盘带盏的小厮。酒菜一一上桌，全是得月楼里的拿手好菜，鱼宴全席。莲衣巧巧一笑，亲自打开玉壶为我们斟酒。饮具乃是一套荷叶玉盏，壶身由碧玉卷成荷叶状，盛酒的杯子则是三只白玉荷花。配上后院一塘风荷，实在再合适不过。
　　酒色入杯，清亮无一丝杂质，还伴有一阵腹郁清香。不是一般的香气，绵软里带着清灵，让人未饮先醉。

　　莲衣率先举了杯，眉目流转：“二位公子，这是奴家亲酿的荷花酒，请二位公子小饮一杯。”
　　见她率先喝下，我们也举杯入腹，只觉一股清甜在口中弥漫开来，丝毫不觉酒气，过了片刻，却渐渐回味出一股酒香，唇齿满溢，让人流连不已。
　　我问莲衣：“这荷花酒实在是妙，不知莲衣姑娘如何酿得，可否告知一二，俺也拜个师？”
　　莲衣抿嘴笑道：“奴家这酒本也是个不外露的祖传法子，不过二位公子想知，自然不敢隐瞒。须知这酒是要在六月中上时节，取五谷至于荷花莲房中，吸莲蕊清香和日月精华，待七日后取出，再藏于密窖中酿制而成。公子若要学，莲衣这里还有些需注意的细微之处，可一并告之。”
　　我笑道：“得了，本想着这酒好喝，殊不知还有这等复杂的工序，弄回去学不好，只怕遭了莲衣姑娘好意，不如姑娘妙手，多酿一些，我们下次再来沾光好了。”
　　莲衣道：“公子客气了，有得好酒，自然是留着公子来一品为上。”
　　我也一笑，做酒楼老板，要的就是这样八面玲珑的手段，这话说的人舒心，却不知对多少人也说过，何必当真放在心上？不如眼前吃好喝好来的痛快。

　　莲衣放下酒杯，一边为我和玄华布菜，一边笑吟吟开口：“今日得月楼所有，便尽在这桌上了，莲衣自知这些都入不了二位公子的眼，是以还望公子能不吝赐教。”吃人家嘴短，我也不再卖关子，问：“莲衣老板可曾听说，活鱼四吃之法？”
　　“活鱼四吃？”莲衣微微蹙眉，摇了扔头，“还请公子明示。”

　　我笑道：“得月楼现有的鱼宴虽全，却不过都是靠煎、烧、蒸、煮几种方法来烹制，味美则美矣，不过时日一久，自然也失了新意。况且在下也听说得月楼阔约厚绰，并非平常人能光顾之地。京中这一帮高官贵贾，历来享尽珍馐美味，眼光口味自然挑剔，莲老板要想长久拢住他们的心，只怕还要多在这‘巧’字和‘新’字上下功夫。”

　　莲衣侧头倾思，两眼盈盈闪光：“那依公子之见，该当如何？”
　　我笑看玄华，正要开口，却发现他脸上嫣红异样，面色红涨至脖颈，正用手揉抚额头。这美少年，不会酒量这么差劲吧？
　　我问：“怎么，你这就醉了？”玄华微微一笑，摇摇头，刚站起来，却头昏目眩，一句“没事……”还未出口，身子已经往前一扑，跌倒在玉案上。
　　我大惊，赶忙上前扶住他，“怎么？真醉了？”随一低头接触到他双目，瞬间呆在了那里，玄华二只沉黑幽远的星目，此时竟然变成了妖异的烟蓝色！

　　“你的眼睛……”我骇异的说不出话来。玄华似也有些迷离，睁眼看我，玄黑的眸子急速变化，里面流光转异，从墨黑化为烟蓝，又从烟蓝化为墨黑，几种颜色交替变幻，诡异之极……而他整个人则浑身颤抖，疲软无力，虚弱的站都站不起来。

　　莲衣本来站在一边布菜，此时也轻轻咦了一声，颇为诧异，抬步上前来细细打量，神色不明。
　　“玄华？玄华……”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微微发抖……
　　玄华虚弱地笑了笑，看了下桌边那杯还未饮完的荷花酒。难道这酒？我蓦地警醒过来，脑中一凛，直觉扶着玄华退开二步。看着眼前正一脸注视着玄华的莲衣，冷笑：“莲衣姑娘，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是否得给我个交待？堂堂得月楼老板，难道也要干这种见不得人的勾当？”

　　莲衣神色也是震惊，对我的指责却并未生气，她笑道：“公子多心了，莲衣既然是今日打算虚心向二位请教，又怎会做出此等迂越之事，这其中只怕有些误会。”
　　“误会？哼！“我冷笑着，扶了玄华便要离开，莲衣却有些急了，上前来伸手欲拉玄华：“这位公子，可是……”我心头正怒，一把挡开她：“莲衣老板这是怎么了，光天化日之下，还想强留我们不成？”说虽这样说着，心中却寒意横生，这莲衣该不会是和戚氏兄弟一伙的吧？朝堂上未曾至我于死地，便想在这里毒死我们？

　　玄华此时倒像清醒些许，对我摇摇头，不过却剧烈的呛咳起来。我抓着他痉峦的手，看到上面的青筋都突暴起来，吓得眼泪汪汪，只能将他紧紧护在怀中，一动也不敢动。
　　莲衣脸色青红不定，看看玄华，又看看我，焦急中透着委屈：“公子刚才可真是冤枉莲衣了，我们三人都饮了这荷花酒，我与公子二人都无异样，唯有这位公子突发奇症，这实在不是莲衣之错，还望公子……”
　　“够了，眼前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请姑娘速速送我们离开！”
　　玄华伸手握住我的手：“没事，只怕是玄华自身不宜饮这荷花酒，想来，与……与莲衣姑娘无关。”
　　我见他双瞳虽然仍妖蓝的可怕，只是气息已略有恢复，当下才松了口气，轻声问：“现在感觉怎么样？好些了吗？”
　　他慢慢坐起来，“没事了，刚刚只是暂时气息紊乱，不碍事的。”说罢运息调整了片刻，脸色终于渐渐恢复正常，这么一闹，本来的好心情也全给弄砸了，饭也不想吃了，我站起来道：“时间已晚，我们还是先回府吧！”玄华点头，莲衣见状，忙轻步上前，“刚才事发突然，莲衣也确实有照顾不周之错，在下尚略懂歧黄之术，可否让我替这位公子简单诊治一下，看看这原因究竟出在何处？”
　　我一想，也对，如果真是这酒菜的问题，为何我与莲衣二人都没事，偏偏玄华出了问题呢？
　　回身在桌边坐下，莲衣上前搭上玄华一只手腕，诊测良久，脸上似有疑虑闪过，过得片刻，轻轻一笑，“想来玄公子只是不宜饮这荷花酒的缘故，脉象虽显虚弱，却并无损伤意象之症，往后看来还得十分小心，不宜再碰这荷花酒了，今日之事，错全在莲衣，还望二位勿怪。”

　　见她这样一说，我心中虽气，却也不好再发作，毕竟伸手不打笑脸人，而且玄华也没事。也可能真的是玄华体质有异，碰不得这荷花酒罢了。就像现代，不也有许多人因为体质过敏，吃不得海鲜、螃蟹之类的吗？想了想，心中略为放松：“既然如此，就劳谢姑娘了，今日之事，是我误会了莲老板，在此赔礼，眼下就先告辞了。”

　　莲衣一笑，福了个礼，送我们到门口，却又望着玄华：“敢问这位公子，府上居于何处？”我心中敲起警铃，她没事问玄华住在哪里干什么？难道……这姑娘看上我家美少年了？想到这里，我偷偷拉了下玄华的衣襟，哼哼，示意他可不能有什么歪想法。
　　玄华一向温文尔礼，虽然有些意外，也仍对莲衣礼让有加：“在下只是公子书童，公子家既我家，刚刚的不敬，还望莲衣姑娘多多包涵。”
　　莲衣见他不于明说，也不好再多问，只颔首微笑，吩咐人送我们下楼。
　　我悄悄低头笑，心中喜不自禁，想这少年还是知道贴合人意的，脚下的步子也轻快了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