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凤虚凰[上部]》澹微

13、太子

　　上书房中奢华堂皇。外廊下种了一丛翠竹，鸟雀蹦跳，叽叽鸣啾，很是幽静。
　　我与戚妃兄长一起在外间候了好半晌，皇帝才悠悠驾临。身边自然还跟着那个蹁跹袅娜的戚贵妃。二位上来当仁不让，一路径自先进，阵阵香风袭的跟在后面的我鼻头发痒，差点忍不住就一个喷嚏呼了出去。

　　身边的美男敏感灵锐，早在我极力压制的时候就冷眼看我。此时更是一脸诧异紧盯着我，我渐渐被看的不奈，抬头狠狠一个冷眼瞪回去。心想，反正今日来此八成是进了狼窝，眼下被你们兄弟俩吃定，就算不能活着回去，也断不能让你等小人忘形得意。抱着这种大义凛然的姿态，我抢先一步挤上前去，狠狠撞了他一下，走在前面进了上书房，然后如愿地看见他万年不变的古井脸上眉头皱了一下。

　　女皇帝微闭着眼，并不先开口说话，似是有些疲累。身边的美男站了半晌，在妖孽贵妃的频频眼色之下，终于轻咳一声，上前回话。
　　我一直以为他要趁机落井下石，痛打落水狗，没想到开口竟是：“皇上，依臣之见。戚妃晋位一事，微臣们都尚不知情，谅这苏青墨久居朝堂之外，不知情也不为过，还望皇上能灼情处罚。”

　　呃？难道是我耳朵出了问题？还是天神逆转，他大发善心？刚刚一直针锋相对的冤家竟然会出口为我求情……我开始怀疑他脑子是否刚刚进屋时被门挤坏。座上皇帝睁开眼睛，面上也有微微诡异之色，连带着她身边的戚妃，也是星眼圆睁，显然都没想到美艳男臣会有此一说。

　　戚妃冷冷一笑：“大哥这话说的可就不妥了。苏青墨本就非我朝堂之官，却自作聪明，降了本宫位份，难道这罪，倒真还治不得了？”
　　我看妖孽一脸的怒气，心想，自作聪明不假。刚刚的确是我过于轻视了你，可你也说了，明明我就一宫外散人，你们好不好的偏要把我拉进宫来，现在又这么费尽心机地为我网罗罪名，可真苦了你们了。这么想着，心中不由一阵冷笑，抬头，见那戚妃亦是同样看我。于是当下也不甘示弱地抬头挺胸，傲视前方。总不能上来就在气势上输了吧？

　　女皇帝听到二人对话，此时抬起头来，见我这番情景，目光中渐渐有了些兴味：“苏青墨，对于戚贵妃所说，你可有不服？”
　　不服？岂止是不服，我是天大的冤枉呢！
　　既然皇帝亲口问话，证明她还不算是昏庸到家的欧巴桑。我怀着最后一丝侥幸：“回皇上，草民并非不服。只是觉得贵妃娘娘由此未免小题大作。皇上若因此事怪罪草民是小，若是让天下人因此而说皇上有失英明，滥杀无辜那才是大。不知戚贵妃此番纠缠不休，是否早存有此不良之心，让圣上英名受损？”我脑门充血，也顾不得许多。只管字字犀利，将这一皮球狠狠给紫衣妖孽踢了回去。

　　“你……”妖孽果然有些沉不住气，呼一下站了起来，意识到失礼，复又优雅地坐下。看看身边有些怔忡的皇帝，目光在我身上转了二转，复尔灿烂一笑：“皇上，其实臣也并非想治这苏青墨死罪。”他话峰一转，目光绕在我身上流连往返。我打了个哆嗦，下意识地往边上避了避。一不小心碰到身边的美男，又赶紧避开。美艳男臣脸色微赧，被我忽地一撞，也有些措手不及，一双黑眸望向我，竟有些局促闪避之色。

　　我无空理会，耳中只听得那戚贵妃疏疏一笑，道，“皇上，依臣妾愚见，这苏青墨倒也有几分颜色。且听说他还是名满京华的才子。皇上若是能慈悲为怀，将其纳入后宫，将来产下皇子，倒也不失为我大齐皇家之福啊。”一个“啊”字尾音，在他口中拖的长长如美人呤哦之音。我这边却听得耳边轰然一炸，只如一个闷雷炸在头顶上，震得险上跌在地上。
　　这个妖孽，你不要如此害老子好不好？

　　我耳边嗡嗡作响，双眼直巴巴望着皇帝，生怕她一张口应出一个准字来，否则，我这一生可就真的是彻底玩完了。而且这个女儿身一暴露，只怕就会落得个欺君杀头的大罪。似出瞧出我神色怆惶，戚贵妃暗暗得意，只是身边的皇帝不知在想什么，端坐不语。

　　室内安静的过份，没有一人轻易开口，皇帝阿姨的二只眼睛，却真的在我身上打起转来。我的心一阵阵抽缩，眼下竟觉得身边的美男要顺眼了许多，恨不得一把拉过他来挡在自己身前。美男看看我，又看看戚贵妃，上前一步正要说话，却被皇帝举手轻止住。
　　皇帝阿姨双目微抬，目光落在我脸上，室内静得可怕，她一开口便能决定我的命运，所以谁也不曾发一丝声，我的心渐渐提到嗓子眼上。两眼直勾勾地望着御座上那张可以瞬间决定我生死的脸，冷汗从背上滴滴滑下。

　　炉中熏香燃到尽兴，噼啪一声细响，沉思中的皇帝似乎被惊醒，抬头正要开口，却听得外面门声一响，一个身影跟着闪，皇帝的贴身太监王如海躬身上前，面色忐忑的请了个安：“皇上……”
　　女皇阿姨皱起眉头，面色不悦。
　　身边的戚妃早已是银牙暗咬，修眉倒竖：“大胆奴才，没见到圣上正在议事？滚出去！”
　　王如海一脸为难，深深打个千儿：“皇上，太子他……”

　　太子？我心头一震，今儿是什么黄道吉日？竟然连连撞上这宫中的大人物？
　　正想着，书房门口的轻帏已被人打起，一个小太监惊慌的声音传进来：“太子殿下，皇上正在……”
　　“滚开，敢拦我？”一声怒吼传来，伴随着小太监被踢翻在地的惨叫声。
　　我的心立马变得凉嗖嗖的，这太子怎么听怎么像个骄横的祖宗啊。

　　耳边听得橐橐靴响，一道明黄袍角擦过我身边，着向皇帝跑去，腰带上一个东西却咚地掉落下来，滚在我脚边。我吓了一跳，垂眼一看，是块玉佩。不愧是太子之物，在地上跳了几跳也没有跌坏，只是玉的主人却根本没注意，看都没有回看一眼，便腻到了皇帝身边。

　　我看看众人，见大家都看着我，知道若是再不捡起，实在有违礼制，只好轻轻伸手拾了起来。
　　上前二步，正想将它还给太子，那祖宗却嘻笑着二手往女皇阿姨肩上一搂，声音嗔怪，竟像五岁稚儿般撒娇：“母皇，说好了今日要去看孩儿的，等了这么久，也不见去——”

　　我喉咙里憋回一口气，差点没忍住就笑出声来。这是怎么回事？看这太子年纪只怕比我还要大了，就算女皇阿姨是你亲娘，也不至于还这般撒娇吧！怎么这皇宫里的人个个不是妖孽就是痴巅呢，难道眼前这个看起来威风凛凛的太子……我心下狐疑，不由多打量了他二眼。

　　女皇阿姨见太子这般冲进来，虽然被打断了话头，却并未发怒，只是皇帝的面子总归是要做一做的，声音略沉：“太子，这么慌慌张张像什么样子？也不怕外人看了笑话。”
　　那太子哥哥脸色一暗，马上满脸不高兴：“母皇说过今日朝后要去看孩儿的，孩儿在明阳宫等了半天也不见母皇，只好亲自过来给母皇请安了……”边说边偏过头去，一手抚弄着脸侧的金丝发带，那模样，那神情，无不像个委屈万分的稚子娇儿。只是，这情形出现在一个近二十岁的男人身上，实在让人哭笑不得。
　　女皇阿姨一听，无奈摇摇头，手拉着太子，脸色放缓许多：“母皇现在正有要事，议完就去看你。你看你，护身玉佩掉了也不知道拾回来。”说罢，向我这边看了一眼。太子听了，这才恍惚忆起来一样，伸手在腰间一摸，只道，“呀，玉佩呢？”
　　到了这份儿上，我总不能再做壁上观，只得走上前去，低头双手奉上：“太子殿下，玉佩在此。”

　　那祖宗闻言，目光在我脸上一扫，走上前来，我本以为他要接玉佩，刚递上去，却不料这傻孩子竟然一伸手将我的脸给抬了起来，语气无害又好奇：“咦，你是谁？”我倏不防会有此变故，只吓得后退一步，却不料这孩子力气出奇的大，捏着我的下巴一只手纹丝不动，二只眼睛溜溜在我脸上乱转。
　　我咬牙吸气，不敢对视他的双眼：“回太子殿下，草民苏青墨，见过太子。”
　　“苏青墨？”这孩子脸上渐渐浮起了一丝兴味，又将我上上下打量几眼，轻笑出声来：“哦，本宫知道了，你是那个罪臣……”不过他后半句未说下去，身边的美艳男臣已上前一步，对傻孩子行了一个礼：“太子殿下，臣戚云英有事禀告。”
　　原来美艳男臣叫戚云英，我佩服自己，生死关头，还有闲心关注美男姓名。

　　太子闻声，脸现不悦，仍是面对着我，话里却是问他：“哦？戚云英，你有何事？”
　　戚云英恭身上前：“苏青墨乃是罪臣苏文景之子，此时陛下与臣等正在议其之罪。还望太子体谅，先回明阳宫歇息。陛下国事完毕，自会去看望太子。”
　　我暗暗为其捏了一把汗，好大的胆子，好歹人家这孩子再傻，也是当朝太子。你一个大臣，竟然敢当着皇帝的面教训人家儿子。看来这宫中局势，真是深测莫辩啊，一时间真想立即出得宫门，和我那美少年玄华一起才觉安心。

　　太子脸上由晴转阴，似乎瞬间就要燃烧起来，眉头沉拢，再沉拢，一直沉到最后，就在我以为他要雷霆大怒的时候，却见他袖子一甩，扭身倚到了皇帝身边，竟然哭起来：“母皇——你看……”那声音拖得比先前更长更娇，分明是三岁小儿撒赖来了。
　　皇帝摇摇头，一脸无奈，只得拍拍他的肩头：“皇儿，戚卿家所言甚是，你还是先回去吧！”
　　太子一脸委屈：“母皇——孩儿听命就是，不过孩儿还有一事相求。”
　　皇帝看看身边一言不发的戚贵妃，宠溺性地笑笑：“好，好，你说吧！”
　　太子破涕为笑，一转身走到我身边接过那块玉佩，手中却指着我道：“母皇，我要他跟孩儿回明阳宫！”

　　众人愣住，我直觉往后一躲，“太子殿下……”
　　“母皇，”太子道，“孩儿知道他是苏太傅的公子。反正苏太傅已经不在了，那孩儿就要他去给我做侍读。母皇刚刚不是正议他罪么，不如放到孩子那里，我自有办法治罚他。”他一脸兴奋之色，双眼斜睨着我，似乎早已算计好了要如何“厚待”于我。我的小心肝啊，在这孩子得意的眼神中，开始扑嗵扑嗵跳。

　　皇帝显然没有想到太子会这么说，略为沉思，身边的戚贵妃脸上露出一丝笑，“皇上，既然太子殿下有心为皇上分忧，何不就应了他呢？依我看哪，这苏青墨倒确有几分文采，若真能去侍奉太子，倒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我捏了捏手背上的肉，生疼。反正是逃不过了，就算是个痴傻太子，也总比给皇帝阿姨做妃子强吧？一不做，二不休。二害相较，取其轻。
　　我上前一步深深拘礼：“启禀皇上，承蒙太子殿下看得起草民，草民愿去东宫侍奉太子，还望皇上成全。”戚贵妃眼神微冷，在他看来，我倒不失为一个识时务的好孩子。
　　太子听了，更是纠住不放，拉着皇上衣袖，“母皇——”得，您就别叫了，这声音再听下去，我保准鸡皮疙瘩掉一地。
　　戚贵妃也纤腰一扭，笑：“皇上，你就应了吧！太子殿下年纪愈大，在东宫整日除了几个后宫妃嫔，也并无有为之人陪奉，臣妾看这个苏青墨倒有几分文采，做个侍读也不失为一个好人选。”
　　看着太子期待的眼神，皇帝阿姨终于松口：“也罢，这事就这样允了吧。苏青墨，上前听旨！”
　　我赶紧跪下，眼角斜睨到太子那孩子正向我抛来几个飞眼，眉目之间颇有得意之色。我虽对这个孩子没抱希望，不过好歹他也算是暂时救我脱离了眼前的苦海，因此也回以微微一笑，恭敬听旨。

　　“罪臣之子苏青墨因年少有为，品性良善，特命为东宫太子伴读，赐入宫金牌一块，准随时随地奉召入宫。无官衔，食五品俸录。三日后入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