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衔环》糖葫芦不轱辘

9、萍水相逢【8】

　　阿朝现身去找沈桓时，他并没有很惊讶，只放下奏折挥下了戒备的守卫，眯眼望着一身黄衣戴着帷帽的瘦削女子，低声说：“阿朝？”

　　阿朝亭亭站着，平静的说：“你骗了我，廷狱里关的都是无辜的人。”

　　“他们都是俞王的亲族，并不是无辜之人。”

　　“出了五代，也算亲族吗？”

　　沈桓沉默了一下，面无表情的望着阿朝：“我只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

　　见阿朝不敢苟同的样子，他挑了挑眉，满脸阴郁的站起来：“既然你觉得我骗了你，那你想怎么样？要惩罚我吗？”

　　阿朝看着他微微叹了口气。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俞王和万安帝都已经死了，凡是有证据证明参与当年构陷的人也都已经被沈桓杀光了，他的仇早就已经报完了。可是报完仇之后他继续做的是什么呢？

　　要挟皇帝，把持朝政，肆无忌惮的牵连无辜，把整个天下搅得混乱不堪。

　　这简直不像个正常人做的事情了。

　　阿朝疑惑的问：“沈桓，杀光了所有人，你就能解脱吗？”

　　他笑了笑，笑意却不达眼底，只是讽刺：“解脱，我就早已经身在地狱了。”

　　“你还有机会……把那些无辜的人放了吧。”

　　“我欠你良多。”沈桓脸上的犹豫之色一闪而过：“可我不能答应你这件事。”

　　“为什么？”

　　“我对我母妃发过誓，一定要让他们付出同样的代价。”

　　阿朝看着他冷厉的样子，摇了摇头。太子妃是一个温柔的人，这样偏激的誓言一定是沈桓是自己的意思。

　　她伸出手，淡淡的光芒在她指尖凝聚：“那就让我们一起听听太子妃殿下他们的真正意愿吧。”

　　“真正的意愿？”

　　“我会让你再见到他们的。”

　　以情为引，织以幻境。

　　药房里的融融暖气和清冷的雪气混在一起，扰的她的鼻子痒痒的。

　　阿朝低低打了个喷嚏，看着自己身上浅碧色的小袄，微微一笑，却又在看见那个清隽少年时，恍惚的收了笑。

　　周桓拿着瓷瓶走了出来，却看到刚刚还痛苦的坐在地上的女孩子不知何时站了起来，怔怔的望着他。

　　周桓往前走了几步，惊讶的说：“你好了？”

　　阿朝没有回话，只抿了抿唇。

　　周桓挑了挑眉，疑惑更重了。他只是进药房找了下药，这个小丫头怎么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不容他细想，外面就传来了喊人的声。周桓不耐烦的皱了皱眉，却还是记得把瓷瓶递给了阿朝：“这是......”

　　“这是镇定安神的药丸，谢谢你。”

　　阿朝抬眼望着他，密长的睫毛轻颤着，弯弯的笑眼里水波曼曼，稚嫩的脸上带着如烟般清浅缥缈，捉摸不住的悲伤。

　　“......”

　　周桓看着她，她脸上这不知从何而起的悲怆，让他有些不知所措。他慌张的说：“我走了。”

　　“嗯。”

　　身后传来低低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周桓忍不住回头看了阿朝一眼，却见阿朝突然抓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柔软，和她一样，小小的，尚且未经历过许多变故。

　　周桓惊讶的想抽回手，却被阿朝攥紧了，她明媚一笑：

　　“再见啦。”

　　有灿烂的流光划过，笼罩住了他们，然后转瞬消失。阿朝眨了眨眼睛，掩去了自己的情绪，只松开了些手，然后轻轻的扯了扯沈桓的衣袖。

　　沈桓睁开眼，清亮的眼睛瞬间幽深黯淡了下来。他感觉到自己的手被人握住，下意识的想甩开，却听到旁边人低声说：“别动。”

　　沈桓停下了手，疑惑的说：“阿朝？”

　　“是我。”

　　“我们这是在哪里？”沈桓问着，低头看着他们两个人的手。阿朝的手很纤小，指甲圆圆的，显得有些可爱，只是指头泛青，显出不好的征兆。

　　“这里是十二年前的太子府。”

　　阿朝的声音有些小，随着风声飘忽，却还是清晰的传到了他的耳朵里。沈桓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他猛地抬头环视了周围一圈，沉重的眼中闪过了一抹亮色。

　　阿朝继续说：“在这里，你可以见到你想见的人。”

　　她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条素白的长带，似有灵性的缠绕在了两个人的手腕上。

　　阿朝放开了手，退了几步，喉中又有血气上涌。她的身体已经差到连幻影都支撑不住了，面对沈桓锐利的眼神，她想了想又掩去了身形。

　　沈桓摩挲着指尖，看着阿朝如白雾般消失，脸上的欣喜之情渐渐褪去：“你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

　　“你难道不想再看到太子妃他们吗？”否则为何会重新修缮出一个太子府出来。

　　沈桓清醒极了：“可这只是一个幻境罢了。”

　　阿朝断断续续的说：“这是幻境，可是幻境却不一定都是假的......太子妃他们的魂魄虽然已经不在人间，可依然灵念未散，一直停留在死去之时，徘徊于府中......我只是将它们拾捡起来让你有机会说话和他们罢了。”

　　沈桓垂下了眼遮住了眼中的阴霾之色，又若无其事的抬了起来：“真的？”

　　“我为什么要骗你。”

　　“是我骗了你，抱歉。”

　　阿朝只淡淡的说：“你快去吧，这个梦境支撑不了很久。希望你能找到自己的答案。”

　　沈桓深深的望了她一眼，转身走了，心却不知为何在踏出房门的那一刻收紧了些。

　　他忍不住后头望了眼后面，却只有白雾袅袅，掩住了一切。他眯了眯眼睛，不再犹豫，快步的走远了。

　　沈桓身影刚刚消失，阿朝就再也支撑不住的吐出血来了。她看着手上的鲜血，苦笑了一下。

　　她没有说谎，沈桓会见到的那些人的确是由留在人间的灵念化成的，只是却不仅仅只有灵念。这个幻境是沈桓的，那些人的想法也被沈桓所影响。他们会说出口的，也会是他内心深处不为人知的想法，只希望沈桓能够明白自己最想要的是什么吧。

　　阿朝原本还在担心自己支撑不了多久幻境，没想到幻境却很快就消散了。

　　这是沈桓自己的意愿……他这么快就想明白了吗？阿朝怔怔的收回了手，运转灵力于素带上，带着他一起回到了现实。

　　光线黯淡了下来，似乎在诉说着现实远比幻境要清冷残酷。

　　两个人一起沉默了一会儿，阿朝先打破了寂静，问道：“怎么样？”

　　沈桓负手站在阴影里，神色难辨，良久后才说：“廷狱里关的那些人，我不会再继续杀他们。只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什么样的活罪呢？流放吗……他还是不肯放过那些无辜人。

　　阿朝咬紧了牙根，说不出此刻自己心里复杂的想法。

　　失望、难过、无力？或者是清醒的明白了。

　　她捂住了嘴巴，平息了一会儿汹涌的血气，才缓缓的说：“如此甚好……告辞。”她真的再也力气再管这些了，随他去吧。

　　沈桓做下的这些孽，她也是帮凶。她没有资格指责什么，也没有资格逃避，只能回去等待该有的惩罚了。

　　沈桓看着她摇摇欲坠的背影，脸色变了变：“等等。”

　　阿朝懒得理他，继续往外面走。

　　沈桓却径自走过来，拦住了她，然后低头盯着她的手。阿朝被他看的有些难受，迟疑的想把手收到了身后，却被他一把抓了起来。

　　他虽然自逐于皇室，却依旧气势凌人，尤其是一双眼睛，深沉而锋利，似乎能直直的望进人心深处。

　　阿朝低下头不看他，只用力抽手，却没能抽出来。

　　沈桓凑了过来，低声说：“你病了？”

　　阿朝无奈的说：“小毛病。”

　　“小毛病？”

　　沈桓并不相信她的话，可白纱如雾，却将阿朝的表情全遮住了，他什么也看不清。

　　沈桓想起刚刚幻境里的样子，心中烦躁，一把掀开了她的帷帽，却大吃一惊。不过几个月，阿朝就已经憔悴的如同风中残烛了，眼窝深陷，嘴唇惨白，疲态尽显，只留一双眼睛还有几分生气。

　　沈桓突然不知道说什么了：“你……你。”

　　阿朝对于自己的短命从来都是坦然的，当初要救沈桓出廷狱，是她自己选择的。帮助梁王坐上帝位，也是她自己选择的。没有什么可以怨恨的，也算不上后悔，她也不想说这些来博取沈桓的愧疚。

　　可是她现在有些疲倦了。

　　阿朝趁机抽回了手，放下了白纱，低声说：“逆天而行，折寿罢了。”

　　沈桓抖了抖嘴唇，不可置信的说：“为什么会这么严重……”

　　阿朝本准备继续走了，听到这句话，心里又好笑又生气：“你以为呢？”

　　她说完这句话，便匆匆的消失了，全然不想再管这里的事情了。

　　阿朝去西坊安置好了玉颜，便离开了上京，回到了薛城。这番折腾，一事无成，只让她心中悲凉更甚。她已经处理好了身后事了，但还是写了信通知了陆展，免得他心有遗憾。

　　阿朝回到家第二日，天上又下起了大雪。

　　望着纷纷扬扬的雪花，她倏地想去回阳楼了。

　　以前大雪天的时候，师父总会带着他们去那里吃羊肉锅，热腾腾的羊肉汤，最驱寒气。

　　阿朝暖了身体心满意足的回了家，却远远的望见家门口伫立了一个青衣人，正皱着眉头一言不发的看着她。

　　风雪来客，阿朝缓缓的收了笑，却还是请他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