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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萍水相逢【7】 ...

  •   新皇继位后,为先朝废太子翻案,查出了当年巫蛊之案乃是俞王陷害。事情败露,俞王率兵造反被当场斩杀,其妻子儿女全被处死,母族,妻族亦受株连。血染朱门,哀嚎遍野,隔了多年,上京又沦为了修罗场。

      街上的人很少,擦肩而过时,彼此脸上都是不溢言表的惶恐。阿朝路过街市,看着青石板上淌过的血痕,喉间一腥,几乎吐出血来。

      这里的怨气太重了,而且对她有很深的敌意。她原本用借来的灵力稳固住的身体,又开始崩坏了。

      阿朝苦笑了一下,捂住了嘴,低咳着走开了。她探到玉颜姐姐一家都被关押进了廷狱,待她匆匆赶到时,却晚了一步。玉颜的夫君已经被处死了,只留下她和尚在襁褓中的孩子奄奄一息的被关押在监狱里。

      阿朝准备带玉颜离开时,意外的在人堆发现了一个眼熟的人。那是一个被酒气熏肿了的中年男人,但也还不算可憎,他望着摆着帷帽突然出现的阿朝,惊喜的哇哇的大叫了起来,却支离破碎不成语句。

      阿朝眯着眼睛,想起了他:“王廷尉?你......你怎么了?”

      王廷尉张开嘴,他的舌头赫然断了一截。

      阿朝脸色变了变,低声急促的说:“你想说什么,就在心里告诉我。”

      于是阿朝听到了答案。王廷尉曾偶对去世的前太子口出不逊,被尚关在牢里的皇孙听到,牢记了这么些年,一朝得势后,割了他的舌头,以做报复。

      阿朝看着王廷尉哀求的表情,皱着眉挪开了眼,却又看清了周围的情况。

      沈桓报仇的方式很直接,当年太子一案死多少人,他就也要俞王的亲族死多少人。因此廷狱里到处都关满了人,看打扮有高官贵族,但更多的都是普通人,他们或许都不明白自己是怎么和高高在上的俞王扯上了关系的,只能哀啜着等待着未知的命运。

      阿朝低下头,望着玉颜眼角不断流下的泪水,喉间的血气更盛了。她再也无法忍受,压抑着咳了几声,就逃避似的带着玉颜离开了廷狱,躲到了西坊里。

      玉颜还在昏迷,她的孩子饿的哇哇大哭,阿朝折腾了好久才安抚下孩子睡着了,这个时候玉颜却悄然转醒。阿朝看着玉颜惨白的脸,愧疚的闪躲了一下。玉颜夫君的死,说起来,和她也有阴差阳错的关系。

      玉颜却没有注意到阿朝复杂的表情,只疲倦的哑着嗓子说:“阿朝,谢谢你。”

      阿朝默然无语的捏紧了手,没有说话。

      玉颜看了眼旁边安睡的孩子,勾起了抹笑却转瞬即逝,眼中的忧伤沁了出来:“阿朝,我......我实在是没有法子了,才会求你。我求求你,帮我把这孩子带走吧。”

      “那你呢?”

      “我?”玉颜含着泪说:“我不想再逃了。我很累,阿朝,我想也许你不该救我的。”

      “我少时因为巫蛊之案失去了父母,逃出沧州后隐姓埋名碰到了夫君本以为是三生之幸,却没想到又被卷入了俞王案中。我夫君,他只是俞王手下一个小小的侍卫而已,他,他......最开始我知道四皇孙要为太子翻案时,我很高兴,你知道吗?我以为我父母的仇可以报了,可是我没有想到我的夫君会牵扯进去。阿朝,我真的好累,好痛苦.....这个孩子,你帮我把她带走好吗?”

      阿朝突然有些愤怒的站了起来:“你别说了。你的孩子是你的,谁也不能帮你抚养她。你是她的娘亲,其他人对她再好,也不会是她的娘亲了。”

      玉颜不说话,可却还是生无可恋的样子。

      阿朝松开手,平静的说:“玉颜姐姐,我的寿数已经不多了......我帮不了你这个忙。”

      “你说什么?”玉颜惊讶的抬起头,却因为隔着帷帽的白纱,隐隐绰绰什么也看不清,只能看见她瘦削的身体。

      “你好好休息。”阿朝从桌旁端过热水,又从怀中取了瓷瓶,倒出了一颗丹药,递给了玉颜。这药安神,正好可以稳住她的情况。

      玉颜没有心思吃药,只瞪大眼睛看着她瘦的包骨的手腕,再次询问:“阿朝,你说你寿数不多是什么意思?”

      “人生有聚,终有散,你不必难过。”阿朝放柔了声音,却动作强硬的把药喂给了她。

      玉颜吃了药,抗拒不过睡意,无奈闭上了眼睛,最后只能看到那片浅黄色的衣角消失在了门外,浅笑着说:“好好休息,你醒过来,一切就都结束了。”

      阿朝关上门,拜托了王屠夫夫妇帮忙照料玉颜母女,便压抑着情绪往东面去了。荒废多年的太子府被重新整顿,成了朝中新贵沈大人的住所,可这个精美华丽的宅子却腐朽而死寂。府宅周围皆是冲天的煞气,动物们早都已经跑光了,宅子里面又四处不见人影,安静到诡异。

      阿朝跨过月拱门,诧异的停住了脚,环顾着周围。她终于发现了,这里的一草一木,一景一态,都和记忆中那个华美的大院子一丝不差的完全吻合上了。

      沈桓,他心里到底是有多执拗,才能够把十几年前的景象都牢牢的记住。

      对啊,他就是如此的执拗,所以才会因为十几年前的一句话割了王廷尉的舌头,才会以牙还牙,又复制了一场惨剧。可想起宅门口挂着的空白的牌匾,阿朝悲凉中又划过一丝嗟叹。沈桓不是看不清,一切都已经回不去了,只是被仇恨蒙蔽了心,才会失去了理智。

      阿朝原本的怒气突然散了,她想明白自己该做什么了。

      这座府宅还原了当年太子府的模样,自然也是碧瓦朱甍,层楼叠榭,只是曾经住满了人的庭院,现在却只住了两位主子。一个是沈桓,一个便是当年的五皇女孙,后来被清淮郡王收养的玉仪郡主,周云。

      当年巨变时,周云才三岁,不过是刚刚记事的年纪,因此虽然记得沈桓这个哥哥,却生不出亲近之情。再加上清淮郡王夫妇虽然只是她的养父母,但因为无女,对她很是宠爱,十几年下来,感情非常的深厚。一夕之间,周云被迫离开父母,离开清淮,来到上京,还住在这样一个吓人的大宅子里,难免郁郁寡欢,以泪洗面。原本健康的身体,日益不好了起来。

      沈桓柔和的对躺在病榻上的小姑娘说:“阿云,你乖乖喝药,不要再胡闹了。”

      周云皱了皱眉头说:“我,我喝药了。”

      “是吗?”沈桓接过药碗笑着继续说:“可是,你的丫鬟告诉我,你偷偷把药倒掉了。”

      这原本只是一句笑谈,可周云惊坐了起来,一脸怒气的说:“你是不是又去威胁她们了,你不是说过不会再暗中打探我的消息了吗?”

      沈桓的手晃了晃,药便滴落到了被上,晕开了一抹浓重的色彩。他眼中浮现了一抹冷厉,却又强压着忍了下去,只收了笑,一言不发的看着周云。

      周云其实很害怕这个哥哥,虽然他对自己永远很温柔的样子,可她忘不了,沈桓强硬把她从父王母妃身边拉走时那狠厉的表情。她的眼睛害怕的闪躲了一下,旁边的侍女跪倒在地急促的说:“皇女孙误会了,是奴婢担忧您的身体,所以才擅作主张,让大人来劝你喝药。”

      周云诧异了一下,却又在心底升起了一抹愤怒。新皇上位后,把从皇室宗谱移除出去的太子一脉又重新归回去,因此周云也被迫和清淮郡王断了关系。

      沈桓真是个怪人,他自己不愿意重回宗谱,却硬是逼着她重归宗谱。他就是这样自私,完全不考虑她的感受。

      沈桓清楚的看到了周云眼睛里的冷漠厌恶,她是和他一母同胞的亲妹妹,眼睛尤其肖似。沈桓被很多人这样看过,他早已不在乎,可是唯独被周云这样看着的时候,他有些难以忍受了。

      沈桓冷下脸,厉声说:“够了,你劝你乖乖喝药,不然我就没这么耐心了。”他阴郁的望着她的丫鬟,其中的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周云的脸色惨白了下来,她倔强的抹了抹眼睛,夺过药碗一饮而尽:“好了,你可以走了。”

      药碗被摔在了地上,碎成了许多片。沈桓站了起来,负手看着药碗,捏紧手,终究还是克制住了眼中翻涌的怒气,径直走了。

      看他走了,周云再也按捺不住,嚎啕大哭了起来,一边哭着一边痛苦的干呕着,旁边的丫鬟只能面面相觑的担忧起来。再这样下去,皇女孙迟早会真的拖出病来的。

      周云难受的哭着,却突然感觉有一股温柔的力量笼罩住自己,帮着她平复了下来。她诧异的睁开了眼,只来得及看到一只黄色的小雀盘绕了她一圈,便径直的飞了出去。她瞪大了眼睛,惊讶的喊道:“小鸟,你们看到了吗?好漂亮的小鸟!”

      “什么小鸟?”旁边人疑惑的说。

      “真的看见了,我们一起去找。”周云久违的露出了孩子气的笑颜,敏捷的跳下了床,要往外面跑去,又引起了院子里一阵不小的动静。

      可这些都和阿朝没关系了,她收回了灵气,微微的叹了口气。

      沈桓他报了仇,可是他并没有因此而得到快乐,反而更加的痛苦了。也许他还希冀着回到以前的生活,可屋子能建造成以前的样子,人却回不到过去了。他强迫着周云陪他继续演这一场戏,不过是自欺欺人,害人害己罢了。

      他既然想回到从前,那么她就帮他圆了这一场梦吧。希望他能够了悟,救回自己,也救回其他人。

      阿朝拿出了怀中的瓷瓶,若有所思的看着。

      这是当年周桓给她的,她一直留着,也一直用来装药物带在身边……现在正好可以拿来作为媒介。

      她感受着自己所剩不多的灵力,苍白的脸上因为坚定的笑容而重新绽放了些许明媚的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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