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衔环》糖葫芦不轱辘

10、萍水相逢【9】

　　沈桓负着手，皱着眉，也不说话，只默默的看着阿朝。

　　似乎是几夜没休息好，他脸色很不佳，眼中晦涩不明，虽然不似之前那般压抑沉重，但却多了份郁郁寡欢。

　　对于沈桓孤身一身突然出现在这里，阿朝还是很意外的。可她却没问沈桓的来意，只随手摘了帽子，为他倒了杯水：“家里只有热水，还请包涵。”

　　阿朝的脸色还是很差，但比前几天见到时少了些灰败之色，不再那么憔悴的吓人了。

　　沈桓止住了她的动作，然后微微松开了眉头，似是欣慰的说：“你的气色好了些。”

　　“有吗？”

　　阿朝摸了摸脸，但脸色还是淡淡的，似乎并没有什么欣喜之意。

　　她已经很久没照过镜子了，也不知道自己现在的脸色到底如何，只是想起来这两天确实咳血少了些，身体也轻快了些。

　　沈桓看着她的表情，眼睛里的光黯淡了些。

　　有些尴尬的，他顿了顿，然后又说：“我放了廷狱里的人。”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可是他怎么又改了注意。

　　阿朝惊讶地抬首看了他一眼，却还是没说什么，沈桓便也无话可说，只能沉默着为她倒了一杯茶。

　　白气腾腾，水声浅浅，望着阿朝冷淡而遥远的脸，沈桓心里涌起了些许苦涩和复杂：“我知道，我做这些已经晚了。”

　　那一日望着阿朝决绝的背影，他心里隐隐明白，自己也许再也见不到阿朝了。阿朝至情至义，也亲疏分明，他的欺骗毁了他们之间的那抹淡淡的情谊，自此便再也没有能够交集的理由了。

　　他不请自来，虽然又见到了她，却能感觉到阿朝只把他看做一个陌生的客人，礼遇却也冷淡。

　　沈桓低低的继续说：“阿朝，虽然我们许多年未见，但我一直记得你……我想过，大仇得报时，一定要好好的报答你。”

　　阿朝先是微微一怔，然后又无奈的摇了摇头：“我帮你只是为了求自己心安罢了，你不用想着报答我的。”

　　“我知道……可是我，我也想让自己心安。”

　　这些年的尔虞我诈的生活，早就让他看清了世情冷漠，他不相信任何人，却独独对阿朝有些不一样。

　　沈桓捏紧了手，难得的露出了可以称得上恳求的表情：“你和我回上京，我会延请名医，他们一定会治好你。”

　　阿朝睁大了眼睛看着他，又犹如针扎般的挪开了眼不愿看见他这副样子。

　　她浅笑了下轻声说：“谢谢你......可我不会去上京的。”

　　“你知道是我对不起你，你可以不原谅我……但是你的身体却不能再拖下去了。”

　　阿朝转回了头，笑容温柔而眷恋：“我没有不原谅你。我不想走是因为这里是我的家，我只想留在这里。”

　　沈桓停了下，又说：“那我让他们来这里为你治病。”

　　“你不用做这些。”

　　“为什么？”

　　面对沈桓步步紧逼的问题，阿朝很是无奈。她万万没想到，自己一时愤怒，让沈桓知道自己的病情后，他会追到这里来，还起了要为她治病的念头。

　　阿朝本来不愿意再说自己身体相关的事了，可是不说实话，沈桓显然是不会轻易打消给她看病这个念头的。到时候，她一定没了清静。

　　阿朝只能委婉的说：“我的身体不是医术可以挽救的，若是强行逆改，只怕会更糟。”

　　更糟的结果是什么，自然是不言而喻的。

　　沈桓倏地松开了手，再难压抑心头那沉重的情绪，高声说：“难道就没有任何方法了。医术，巫术，蛊术......你告诉我，我一定会找到人来救你的。”

　　他黑沉的眼睛溢出了一丝脆弱的哀求，却还是执拗的让人害怕。

　　阿朝相信，他是真的很想救自己，也一定会做到的，只可惜这个世上真的没有救她的方法了。

　　她摇了摇头，平静的说：“我的日子已经不多了，不想再浪费时间了。你回去吧......”

　　沈桓怔了怔，良久之后，露出极度失望的表情。

　　可看着阿朝一副看破生死，洒脱之极的样子，他脸上的神情又从茫然变成了震怒，阴沉的让人害怕。

　　阿朝抿了抿唇，茫然的收了笑，他又更生气似的，一言不发就起身快步走了。

　　来也匆匆，却也匆匆，甚至连句告别也没有，阿朝站了起来又无奈的坐了下来。

　　人影已经没了。

　　阿朝吹了吹还散着热气的水，又忍不住看了眼犹在风雪中颤抖的院门，不知为何却有些难受了。

　　没想到的是，几天后，沈桓又来了。这次他却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了几个人来。阿朝看的出来，他们也是身负灵气的。

　　想必这就是沈桓找的办法了。

　　他怎么就不死心呢？阿朝叹了口气，好心情莫名其妙就没了。

　　她很想关门，可是看着沈桓无言落寞的样子，心中一软，又让他们进来了。

　　折腾了一个下午，什么好话也没听到，反而越发头晕难受，阿朝再难忍受的把他们连着沈桓一起全都赶出去了。

　　阿朝本以为自己又清静了，可第二天一大早却又有人敲门了。她打了个哈欠，看着还未大亮的天色，很是挣扎了一段时间。

　　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大了。

　　大早上饶人清梦！阿朝暗骂了几声，还是穿衣下床了。她一脸怒气的打开院门，却发现门口站着一个从头发丝到脚都落满了雪的人，浑身白茫茫的，几乎成了个雪人。

　　阿朝惊了一下，然后才看出这是沈桓：“你，你干什么？”

　　看他这个样子，像是在外面站了很久，为什么不早点敲门呢？

　　沈桓却没回答她，只动了动眼睛，一副茫然的样子。

　　外面雪还在下，瞧着他的样子，是不能再受冻了。

　　阿朝叹了口气，即生气又无奈地扯着沈桓进去了。

　　昨天生的火还没有熄。阿朝拨了拨灰尘，然后把沈桓按坐在火盆旁边，让他先烤烤火。

　　暖热的火光照在了他身上，融化了冰雪，也让他木然的脸上多了些细微的表情。

　　见他青白的脸上渐渐恢复了血色，阿朝松了口气，起身准备再去取些炭火。她刚动了下，一直仿若冰雕般沉默的沈桓就开口说话了。

　　“我能留下来吗？”

　　阿朝吓得又坐了回去，不可思议的反问：“你说什么？”

　　看着阿朝睁大杏眼，脸上困意完全被吓跑，花容失色的样子，沈桓不禁笑了笑。但这抹笑意在看清她晶莹灵动的眼底深处难掩的疲倦时，却又悄然化作悲伤。

　　冰雪融化，化作水滴，从他发间滚落，恰好被密长的睫毛托住，微微颤颤的滑落。沈桓擦了一把脸上的水珠，认真的说：“我想留在这里陪你。”

　　阿朝无语了一下，赶紧连连摇头：“......陪我？不用！”

　　“阿朝，你说话不算话。”沈桓捏紧了手，心中沉闷，脸上却又挂起了笑：“你以前说过，如果我没有地方可去，可以来薛城找你。”

　　阿朝无话可说了，这似乎确实是她说过的话。可是那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候他还被关在廷狱里，自己才会这样说呀。

　　她想了想反驳道：“是，我的确说过这句话。可是你现在又不是没地方可去。”

　　“我已经辞去了朝中的所有官职了。”沈桓挑了挑眉，笑容却越发柔和：“所以我现在又无处可去了。”

　　“……你想留下来也不必这么做吧。那你以后怎么办？”

　　“俞王人头落地，我也洗清了父王母妃身上的冤屈。曾经发过的誓言都已经完成了，不在朝中还轻松些。”

　　“那五皇女孙呢？”

　　“她不愿意留在上京，那就回情怀郡王那里去吧。这样，也许是对她最好的。”

　　......

　　阿朝揉了揉眼睛，确定自己没认错人后，又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了。否则沈桓为什么这么奇怪啊。

　　她放缓了声音，关怀的说：“你怎么了？是出什么事情了吗？”

　　阿朝的脸被火光照的霞光灿烂，可这份温暖却又很渺茫。

　　沈桓垂下了眼，看着逐渐熄灭的炭火，心头一痛，但还是维持着笑容，故作轻松的说：“我没有事。”

　　阿朝望着沈桓柔和笑容下藏不住的寂寥，眨了眨眼睛。

　　“你想留下来就留下来吧，反正这里还有几间空屋子，你看看喜欢那间就住那间吧。”

　　沈桓最后住到了陆展原来住的房间。房间里东西虽然皆全，但是都已经堆满灰尘了。沈桓又是空手而来，什么也没有带，只能先用这些了。

　　阿朝本来想借口这点，再劝他几句，可沈桓却表现出并不在意的样子，甚至主动开始清扫了起来。

　　阿朝却不好意思让他这样住下来了。她想了想，从衣箱里翻出了几件陆展留下的衣服，对还在整理床铺的沈桓说：“别忙那些了。你先把身上湿透了衣服换了吧。其他的待会儿再去街上置办吧。”

　　沈桓停手笑了笑，只说一切都听她的。

　　他从前一贯阴沉，今天却一直笑个不停。虽然他笑起来很是清俊温雅，驱散了不少戾气，可是阿朝却看得难受。

　　心里不高兴，又何必做出这样子呢。

　　阿朝心里满是疑惑，却没多问，只笑了笑就出去了，留下沈桓望着她的背影，忧思重重的皱起了眉。

　　“天命不可违，与其抗命而为，不如珍惜这段仅剩的时间。王爷与那位姑娘身上的气息奇妙的有些相似，虽然不知前缘何在，但若是您能陪在她身边，想必姑娘会少受许多折磨。”

　　想起昨日听到的劝慰，沈桓捏紧了手指又无力的松开了。

　　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