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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萍水相逢【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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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朝叹了口气,有因必有果,自己许多年前做下的事情,原来是应验在了现在吗?怪不得师父要传授给她这些东西,想必是知道她当年耍的那些小把戏了,亏她还以为瞒住了师父呢。
沈桓看着阿朝似愁又似笑的陷入沉思,掩去了未说出口的话,只默默的走了。
阿朝心中烦闷,一夜未睡,第二天精神不太好,但还是振作着陪着陆展一起研究梁王的病情。
梁王一直未醒,这下连陆展都有些着急了。他是名医,自然有名医的傲气,容不得自己的医术被人看轻。他一筹莫展的把着脉,阿朝却比他还烦躁似的,一直背着手,在旁绕着踱步绕着圈子。
陆展难道的有些生气了:“师妹……”
“好,好,我不走了。”
阿朝无奈的停下了脚步,却使了手段偷听起了隔壁帐营激烈的议政声。
万安帝年纪越大,对他的一众儿子们就越警惕,生怕他们会在上京作乱,早早的把他们都远远遣出了京。万安帝没有再册立过太子,又驾崩的突然,并没有立下遗诏,因此所有的皇子都有了继位的可能性,其中最有可能成为新皇帝的就是皇五子俞王和皇十七子梁王。
因此梁王才急匆匆的想要赶在俞王前面回京,不料路上却遭到了埋伏,险些丧命。因为梁王昏迷不醒,他们没有办法再继续赶路,眼看俞王就要赶在前面入京了。
听着他们不断提起的皇位两字,阿朝心中恍然大悟,怪不得梁王的死劫已经被改了,却还是醒不过来,原来是因为和国运有关。
国运难改,梁王就算不死,天道也会让他一直昏迷来促成俞王继位,以维护正统。
阿朝看着梁王苍白温和的脸,惋惜的叹了口气。
谁都知道,梁王和俞王是最大的竞争对手,俞王一旦登上了皇位,是绝不会放过梁王的。到时候不止是他自己,想必他手下的人全部都得受牵连。
阿朝并不关心皇位会属于谁,只是对于这成王败寇,无可奈何的命运感到悲哀。
这夜,她心事重重,到了半夜时分没什么睡意,便出了营帐想透口气,不料却又碰到了沈桓。
昨夜他们的对话来的突然,结束的也很仓猝,就像他们两个人一样,似熟悉又很陌生。
沈桓的脸色很难看,只望着她怔了一下,就匆匆要离去。
阿朝猜的出来,他应该是为梁王的事情操劳。白日里,她听到他力排众人,一力要求,就算梁王继续昏迷,明日也要继续往上京赶路。可是一个昏迷的梁王能有什么用呢。
望着他如墨色般沉重的黑衣,阿朝不再犹豫,低声喊住了他:
“四皇孙。”
四周寂寥无声,只有明月枝头叫,花香满路。
沈桓倏地回首,溶溶月色落在他深不见低的眸中,不见亮光。
“四皇孙……我早就不是四皇孙了。”废太子一脉,都已经从皇谱中除名,他这辈子都只能是个庶民了。
阿朝咬了咬唇,随手折断了花枝,叹息着问:“你这些年都在梁王身边吗?”
沈桓皱了皱眉说:“是。”
阿朝又问:“太子府当年的巫蛊之案是不是和俞王有关?”
沈桓不动声色的打量着她,却还是回答了:“是。”
“所以你想帮梁王夺得皇位,然后去报仇吗?”
沈桓原本面无表情的脸上,浮现了一抹压抑不住的痛苦。
他背过身,遮住眼中的疯涌的戾气,只哑着嗓子说:“......该报的仇,我一定会报。”
阿朝只了然的点了点头。废太子巫蛊一案牵连很广,抚养她长大的叔叔婶婶们大多都因此而丧命,她至今都还有耿耿于怀。而他的怨恨更重,又怎么可能放的下呢。
她低下头一边沉思着,一边无意识的拨着花枝,粉白的花瓣从她纤细的指尖簌簌掉落。
沈恒久久未听到回话,转过身来,却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见她被风吹散的黑发柔软的缠绕着细长的脖颈,微微颤颤的,惹人心动。
“你......”
沈桓欲言又止,只觉得喉中有千钧重,最后只挪开眼,拂了拂衣袖,就准备走了。
阿朝却拦住了他,神色认真的说:“殿下谋划多年,如今却功亏一篑,我也不忍心看到这样的结果……我有办法让梁王醒过来……可是恩怨有头,只希望殿下不要牵连无辜。”
沈桓面对阿朝清澈坦荡亦如当年的眼睛,下意识的躲闪了一下,却又捏紧了手,点了点头。
“多谢你,阿朝。”
“我不是帮你,你不用谢我。我只是求得自己心安罢了……”
阿朝压抑了一天的心,如拨云见日般轻快了起来。她舒了口气,便捧着花告辞回去了,只留下沈桓默然无语的望着她翩然而去的身影,又低头望着凌落的花瓣,黑眸深处的挣扎之色一闪而过。
无辜吗?谁又是无辜的呢?
他松开了手,神色阴沉的走了。
第三天一大早梁王便醒了,听到这个消息后,沈桓仰天叹了口气,便如约赠了重金,又派人把阿朝和陆展护送回城。
临走前,沈桓心绪翻涌的望着阿朝略显苍白的面容,沉郁的说:“保重。”
阿朝只是灵动一笑:“珍重。”
阿朝走了很远,看着还在埋头思考病情的陆展,突然想到了什么:“师兄,你说当年四皇孙跟你借了一本医术,现在还没还给你。”
陆展忆起童年往事,舒展眉头笑了起来:“是啊,那可是师父的独本。他那个时候总缠着师父要学医,师父哪里敢教他这些下九流的东西,他就吓唬我,从我这里借着看。我自己都还没看完那本呢,真想要回来看看。”
“哈哈哈。”
阿朝忍俊不禁的弯眼大笑了起来。
阿朝陪着陆展赶回到了医馆,在那里停留了几天,听到梁王登基的消息后便匆匆与师兄辞别了。她原本打算继续回山中清修,却因为迅速衰败的身体,不得不辗转回了薛城。
张元死后,薛城的家就没人住了,到处都是空落落的。阿朝进门前有些伤感,进去后反而坦然了。
对于自己的身体,阿朝其实早就有了准备。窥探天命者,多早死,况且她还屡次逆天改命,更是折寿。师父小心谨慎了一生,也还是不到四十就去了,阿朝早就猜到自己只怕活不过三十之数。
多活几年,少活几年又有什么区别呢,债多不怕,所以阿朝才敢帮着梁王登上了皇位。只是她寿数原本就不多了,又短短时间内两次窥探天意,逆天而行,以致于抵抗不住,灵力消散,身体快速衰败,怕是没有多久能活了。
阿朝倒也不畏惧死,本来她的命就是捡回来的,活了二十多年已经是恩赐了,只是她觉得有些对不起师父。
师父把她托付给师兄,一是想让阿朝对世间多些留恋,能够更加保重自己,二是想着以师兄的医术,说不定能帮她多挣个几年。可是阿朝不愿意拖累师兄,他那个人太重感情,到时候难免会哭哭啼啼,让阿朝自己也跟着难受,所以才一走了之。
师父走的时候说的话,细细想来,她一句都没照做。
如果黄泉能够相见,他一定会很生气吧。
这样想着,阿朝倒是笑了。她在薛城住了几个月后,身体越来越差,心态反而很平和。她本以为她就会这样平静的走到最后一刻,却有一只风尘仆仆远道而来的纸鹤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阿朝无力的伸手接过纸鹤,它便垂头丧气的化作白烟散去了,只留下阿朝担忧的皱起了眉头。
这是她当年去沧州把玉颜姐姐救了出来时留下的信物,以玉颜姐姐的性格如果不是生死大事,是不会动用它的。
阿朝掐了掐指头,却没有灵力再算她发生了什么事情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打开了灵镜。这是木木去妖界之前给她留下的信物,现在这种情况下,她只能求助于木木了。
灵镜抖动了几下,浮现出了一个娇俏少女,那是木木的灵身。木木原本的笑容,在看到阿朝那一刻,瞬间散去了。她颤抖着问:“阿朝,你这是怎么了!你的修为怎么全散了,你的身体……”
木木没有继续说了,她已经看出来阿朝的时日不多。
阿朝尽力笑了笑,苍白的脸上总算有了些血色:“木木,你不早就知道我撑不了几年的吗?”
人类长寿者也不过能活百年,和妖类比起来实在是太渺小了。木木早知道阿朝会死,可没想到这一天会来的这么快。她转过身,抽泣着说:“你们人类真是没用……”
看着她轻颤的背影,阿朝的眼里也染上了泪光,她擦了擦眼睛,笑得更灿烂的说:“木木,谢谢这么多年你一直陪着我。”
“……笨蛋。说吧,我还能为你做什么?”
“我只想和你借一些灵力。”
阿朝伸出手,感受着灵镜另一端传来的波动,直到波动消失很久后,才不舍的收回了手。
纸鹤是从上京来的,玉颜姐姐想必也在那里。此时已经是冬天了,阿朝循迹赶到上京时,天上正好又在下大雪。
阿朝隔着帷帽看着飘飞的雪花,心中突然涌起了久违的不适,她抖了抖鼻子,闻着空气中的腥味,一瞬间几乎觉得自己回到了十几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