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衔环》糖葫芦不轱辘

11、萍水相逢【10】

　　沈桓执意要留下，阿朝虽然不知道具体原因，但也隐约猜到他是因为愧疚。所以尽管阿朝并不觉得他留下来有什么用，还是勉为其难的同意了他的请求。

　　因为以沈桓的个性，如果执意要他走，只会让他更加耿耿于怀，难以放下。

　　可阿朝也明确的和沈桓说了自己的想法。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我自己的决定，无怨无悔。你大可不必愧疚，也不用如此。”

　　沈桓看着阿朝消瘦的脸庞，掩去眼中复杂的情绪，只诚恳的说：“你放心，我不会再勉强你，也不会打扰你。你也不用在意我，只把我当做一个借住的朋友就可以了。”

　　一个借住的朋友……那有阵势这么大的借住朋友。

　　阿朝忍不住笑了，她灵力失了大半可自己家旁边什么情况却是清楚的。从沈桓住进来的时候，屋旁边就一直没少过人。他说自己已经是独身一人，无处可去了，可实际上却有很多人追随他跑来了薛城呢。

　　“好吧，多谢你了。”

　　最后阿朝也只能这样笑吟吟的说。

　　沈桓留下来后，如言没有再去请大夫之类的打扰她，只每日陪着她一起消磨时间。

　　生病是件很无聊的事，有人陪着却是会让人心情好转些。而且沈桓虽然沉默寡言，但是心思细腻，和他在一个屋檐下住了一个多月阿朝不得不承认，过的比之前舒服了许多。

　　除了每日，一到卯时他就来敲自己的门，这件令人深恶痛绝的事情外。

　　“阿朝？”

　　没有人回应。

　　“阿朝？”

　　沈桓又敲了敲房门，还是没有人回应。

　　“......”

　　颀长的身影拖在门上越发孤寂。沈桓眯了眯眼，捏紧了手，努力维持着平静的又叫道：“阿朝？”

　　“嗯？”

　　阿朝猛地惊醒了，她掀起了盖在头上的被子，应付的大喊道：“嗯，我在，我起来了!”

　　沈桓笑了笑放下了手说：“那就好，早饭已经好了。”

　　阿朝继续迷迷糊糊的说：“嗯。好的，谢谢。”

　　沈桓默默的走了，她的睡意也没了。阿朝依依不舍的在被子里窝了一会儿，心里下了决定：她这次一定要和沈桓说清楚，绝对不能这样闹下去了。

　　早饭是沈桓煮的粥。阿朝并没有用丫鬟的习惯，之前虽然身体不太好，但也坚持着亲自动手做事。沈桓来了后，她委婉表示要他自己找个丫鬟，可没想到他也没找，反而一样亲自动手了。

　　一开始，阿朝还有些受宠若惊，后来发现他做的饭居然很好吃后，也就却之不恭，受之有愧的接受了。

　　阿朝喝完了粥，看着还在斯条慢理吃饭的沈桓，犹豫着开口了：“沈桓，你每天起这么早，不累吗？”

　　沈桓愣了愣，放下了筷子说：“我每日都是如此，早就习惯了并不觉得累。”

　　你不觉得累，我觉得累啊。

　　阿朝简直要哭了，师父过世后，她就闲散了，已经很久没经历这种点卯的日子。她无奈的说：“可是，你现在在这里，不用每天都起这么早。”

　　至少不要每天一大早来敲她的门。

　　沈桓懂了她的意思。他看着阿朝脸上显而易见的困倦，忍不住轻笑了起来：“可是你每天晚上一早就去睡觉，卯时也该起来了，再睡久了，反而不好。”

　　“再不还还能不好到那里去呢，还不如睡到自然醒来的快活。”

　　阿朝只是随口一说，可是沈桓却沉下了脸，显而易见的不高兴了。

　　“我以后不会再这样的。”

　　他甩下这一句，就不再说话了。

　　等他洗完碗回来时，脸色虽然恢复平静了，可是阿朝却知道，他还是不开心。

　　一提到生死，他总会这样。可一直这样也不是个办法。

　　阿朝翻着话本，却没看进去，一直在思考这件事。

　　沈桓非要陪着她，又不肯正视她活不了多久的事情，一天两天还好。到了她真的不行的时候，怎么办呢……

　　他一定会愧疚的……

　　她是不是该让他走了？

　　阿朝下意识的撑头看着对面，沈桓正皱着眉头在看师父留下来的书。他看的很艰难，但又很倔强的逼着自己继续看下去。阿朝知道他想亲自找到什么，可这只是无用功罢了。

　　这些书她也已看了许多遍，早就倒背如流了。里面记载的东西即是珍宝，也是剧毒。师父走之后，阿朝听了他的话，不再把这些书里的内容主动传出去。可是出于惋惜，阿朝却没有把它们全烧掉，只放在了书房里，且看它们自己将来的造化了。

　　阿朝想着这些，发了一会儿呆，再看沈桓时，他已经陷入书中，露出痛苦的表情了。

　　这些书是有灵性的，如果没有缘分，强行去读，只会害了自己。

　　阿朝和沈桓说过这些，可他执意要看，阿朝也没有办法。

　　但现在她真的看不下去了，阿朝忍不住开口换道：“沈桓。”

　　“嗯？”

　　沈桓抬头，恍惚了一下，才匆匆松开了眉头，低声说：“你看完了？那我再让人去给你买些。”

　　阿朝这些天不怎么出门，却喜欢窝在书房里看些以前没看过的一些书，比如话本之类的杂谈怪论，图个开心。

　　阿朝本来没有什么其他意思，可是望着他不知不觉清瘦了许多的面庞，却心念一动：“你陪我一起去城里逛逛吧。”

　　“现在正是春暖乍寒的时候......”

　　沈桓劝阻了一句，可是看着阿朝眼睛发亮，兴致勃勃的样子，最终还是应允了。

　　按沈桓的命令，马车行的很慢，正好让人欣赏沿途风景。阿朝掀开车帘，看着久违的院外世界，心里满是惊喜。

　　她上次出门时，雪还未化，现在却已经有春花初绽了。微风吹过，吹落枝头点点粉白，飘飘摇摇的向马车边飞来。阿朝忍不住伸手欲接，却没来得及抓住它。

　　沈桓望着花瓣微微出了神，然后问道：“你很喜欢花？”

　　阿朝收回了手，笑的眉眼弯弯：“花是这个世上最美好的东西，有谁会不喜欢呢。”

　　“宣扬，停车。”

　　沈桓停下了马车，在阿朝诧异的眼神下跳下了马车，不多久便折了一支花枝回来了。

　　“给你。”

　　沈桓缓缓的勾起了笑，然后把花枝递给了她。花枝灼灼，却不及他眉目间冰雪消融的暖意，来的动人心魄。

　　阿朝心跳快了一拍却瞬间黯然的低下了头，待看到他被露水打湿的衣襟时不禁又有些感动，百般复杂下只加深了笑容，小心翼翼的接过了花枝。

　　“杏花。”她轻嗅了一下，又拿远了些，点了点花蕊：“可惜还没有全开。”

　　沈桓望着她面上的欢喜之色，眼神柔和的说：“恻恻轻寒剪剪风，杏花飘雪小桃红。再过半个多月，就是杏花节了，那个时候，杏花开的漂亮，桃花也已开了。你若是喜欢，那时候我们再一起出来赏花。”

　　半个多月......

　　阿朝转了转花枝,瞳孔里便映出了一片花满春色，灿烂极了。她没有回沈桓的话，只含笑说：“你折了好大一枝，等下我怎么拿着它怎么走路啊。”

　　沈桓的笑容僵住了，悲凉之色一闪而过。他停顿了一会儿才顺着阿朝的话，接着笑着说：“这我没有想到，等下就让宣扬拿着吧。”

　　“好。”

　　虽然把杏花交给了宣扬，可阿朝心里念着它，便没什么闲逛的兴趣了，只让沈桓陪着她去回阳楼吃了几个想念已久的菜，就打道回府了。

　　关于如何处理这支花，阿朝想了很久。沈桓帮她找出了插花的大瓶子，但阿朝却改了主意，没有把它插在瓷瓶里，而是在院子里找个块地方，亲自挖了个洞，把它种了起来。

　　阿朝不许别人帮忙，沈桓只能在旁边默默陪着她。但看着阿朝满脸的笑容，他却把眉头越皱越深，最后出言提醒了一句：“杏花枝没有根，你把它埋起来，它也长不大。”

　　他怕阿朝空欢喜一场。

　　“这可不一定。”

　　阿朝笑嘻嘻的让他帮忙去房间里的抽屉里取出了一个小木盒，然后从一堆小玩意中找出一个碧玉般的小珠子。

　　她把小珠子在沈桓面前转了转，分享宝贝似的说：“这是春息珠，是我以前练功无聊时按着书上写的用自己的灵力做出来的，据说能够让枯木逢春，断木生根。”

　　“竟有如此神奇的东西？”

　　“嗯，书上是这么写的......我也没亲自用过。”

　　阿朝把小珠子丢进了水盆里，顷刻之间，它便融化开，将净水染上了一缕淡淡的碧色。

　　她把水浇进了洞中，盖平了泥土，又感慨的说：“其实，我都不知道我到底有没有做成功呢？”

　　沈桓眉目微动，望着她脸上罕见泄露的悲伤，轻声应和着：“你这么聪明，一定会成功的。”

　　做完了一切，阿朝也有些筋疲力尽了，听了他的话，努力平静着气息，又重新勾起了笑：“借你吉言。”

　　沈桓点了点头，望着她指尖不慎沾到的泥，默默的拿起了帕子，为她擦了起来。

　　阿朝诧异的想收回手，沈桓却坚定的拉住了她的指尖，柔和的说：“它一定会长大的。”

　　“嗯。”

　　阿朝僵了一会儿，才放松下下来，垂眼看着他修长的手，心却愈发的沉重了。

　　......

　　晚上，阿朝躺在床上罕见的有些辗转反侧了。其实她心里清楚，她起了让沈桓离开的念头，不仅仅是因为担心他见到自己的死会更加愧疚，更是因为她自己慌了。

　　不可否认，这些天，她对沈桓多了很多依赖，也常常因此更加觉得悲伤了。这样下去不行。她本是无牵无挂的来到世上，也应该这样离去。

　　阿朝抹去了自己掌心的血迹，皱起了眉头，决定明天无论如何也得让沈桓走。

　　第二日，沈桓没有再来敲她的门，阿朝却自己到点醒了。看着还黑沉的窗外，她烦躁的用被子盖住了头，想要继续睡一会儿，却怎么也睡不着了。她怏怏不乐的走到前厅，想找沈桓好好谈谈，却没见到他，绕了一圈，才在院子里看见了人。

　　沈桓手上拿着本书，一边看着昨日被她种下的杏花枝，一边翻着，聚精会神的样子，似乎是在研究着什么。

　　阿朝忍不住疑惑的问：“你在干什么？看书吗？”

　　黑灯瞎火，在外面看书，可真有兴致啊。

　　沈桓合上了书，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却转头诧异的反问：“你这么早就醒了？”

　　“......”

　　阿朝想起了正事，重新拧紧了眉头，刚准备开口，又被沈桓打断了。

　　他指着旁边的杏花枝说：“阿朝，你看。它好像真的生根了。”

　　“昨天的那支杏花？”

　　阿朝开心的走了过去，蹲下身仔细的看着，却看不出和昨日有什么区别来。

　　她失望的说：“好像没怎么变啊。”

　　不仅没怎么变，上面的花，似乎还枯萎了很多。

　　沈桓却指了指枝干，含笑说：“你这些青色的斑点。”

　　阿朝点了点头又很困惑：“嗯.......这是什么意思？”

　　“书上有记载，枝端抽青，乃春卉生长之态。”

　　“哈哈……它真的活了。”

　　阿朝先是惊喜的笑了起来，却在抬头看见沈桓脸上同样的微笑时，眉目黯淡的收了笑。

　　沈桓怔了一下，也缓缓的收了笑，垂着眼，不动神色的望着她。

　　阿朝低头踢了踢地上的泥土，沉默了一会儿，才低落的说：“沈桓，你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