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紫鹃日常记事》阎魔天

21、林家诸人（二） 形形色色林

　　第二日、第三日、第五日……赵嬷嬷和杨嬷嬷在家翘首以盼了五六天，都没听到叫她们回去当差的消息，便知道黛玉无心让她们回去。
　　二人不死心，一面打点了礼物往林大家的和林二家的屋里送，一面私底下骂道：“定是王氏那个**怕我们越过她去，在姑娘面前给我们下眼药了！”又骂雪雁和紫鹃，“没良心的小蹄子，偏帮着外人！贾家的没有一个好东西！”
　　只是送了东西别人也不收，二人只好又求爷爷告奶奶的让人放她们进去见黛玉。她俩在府里也是有面子的人，不多时便有人帮她们说起话来。当初把她们两家放出去，一来是因为贾敏离世、黛玉上京，家中只剩下林如海和几个姨娘需要服侍，遂开恩放了许多奴仆出去做自由人，二来也是两家人自己求来的恩典，因为黛玉离开后，家中其他有油水的活计又没有空出来，两家自己积累了一些财物，为子孙后代计，便自请出去。不过现在黛玉回来了，府里势必是要添人的，比起从牙行那里买来不知底细的外人，两位嬷嬷知根知底，又是自小服侍惯的，自然是比外头的好了。这些话也不是没有道理。
　　但黛玉听了那些下人的话只是不语，既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只说林如海自有安排。那些人讨了个没趣，只好不再提起此事。
　　又过了几天，赵嬷嬷和杨嬷嬷两家聚在一起，商量该怎么办。突然来了林大，众人忙激动地站了起来：“大管家来了，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快请坐。”
　　林大也不避讳，大大剌剌地坐在主屋上，又唤了几个人抬了东西进来，全是些绫罗绸缎等物。他指了指地上的箱子，道：“你们二人的难处老爷都知道了。这些是老爷赏给你们的，念在赵氏和杨氏养大姑娘有功的份上。老爷还说了，姑娘回来，原是为了探病。家中无主母，于姑娘教养不利，不日之后姑娘又要离家的。几位嬷嬷忠心，老爷看在眼里，若是二位愿同姑娘一道离开扬州，老爷自然也很欢迎你们回去。”
　　赵氏和杨氏面色一白，她俩若是愿意跟着黛玉上京，早就跟去了。二人也不是蠢人，林大话已至此，便不敢再多说什么，忙忙谢恩扣头，各自领了东西回家。
　　紫鹃在家打点了又一批东西，准备托人给诗情送去。这已经是这几天里黛玉第三次打发人去给诗情送东西了，要是赵嬷嬷和杨嬷嬷听说了此事，怕是得一口老血吐出来。
　　东西才交到王嬷嬷手里，正巧门外有几个丫鬟在侍弄花草，几人自然而然地聊到了两个嬷嬷。紫鹃也听到了事情的结果，忍不住郁闷不已——这林如海的行事方式也太粗暴了吧？
　　事情要从黛玉在得知范嬷嬷过世后的第二天说起。那天一早，她便打发了雪雁和王嬷嬷去给范嬷嬷上香，又送了一堆东西过去，有给范嬷嬷家的奠仪，也有单独给诗情的。之后，不知怎的林如海也派人送了一堆东西去，算是给足了范家脸面。黛玉心里打定了主意不叫赵嬷嬷和杨嬷嬷回来，却又忧心赵嬷嬷和杨嬷嬷知道此事后嫉恨范家，遂和林如海商量，结果林如海一听，便让黛玉不用操心，自己另有处置。黛玉还是很信任父亲的，看父亲如此信誓旦旦的保证，便当真放心了，回来后便不再提此事，只觉凡事由父亲做主即可。
　　也不知道黛玉知道林如海如何行事后，会不会生气……紫鹃面上笑吟吟地听着几个丫鬟们叽叽喳喳地说着府内外的新闻，心里却忍不住对林如海竖起了中指。
　　当然，林如海这样简单粗暴地行事自然不妥，却也为黛玉挡去了很多流言蜚语。大家只会说，林御史家的小姐规规矩矩地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因没有母亲教导，也没有擅自对家中事物指手画脚。虽然说管家之类的才能可能有些欠缺，但至少老实不敢擅专，也还是个守规矩的好女孩儿。
　　倘若在没有当家主妇的情况下，一个未成年的姑娘（还是一个自小没有母亲教导，也没到可以议亲的年纪的小女孩儿）插手家事，放在穷苦人家中，别人会夸赞“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这姑娘能干会做事”，但对于官家的小姐来说，就不好评定了。偌大一个家，男主人还在，各位管家和管家媳妇还在，你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女孩子，仗着自己是小姐，对家里的事情胡乱指点，下人们嘴上不说，背后却是会笑话你的。若是在某一项决策上失了误，那就成了笑话。当然，社会上也不乏贤名远播的女子，自小便开始管家，还管的井井有条的，但这毕竟是少数，且大多数都掺杂了不少水分。因为家里有大人来兜底，所以姑娘们可以站在台前管家，也不怕被人说嘴。像黛玉这样的情况，自然还是不要随便掺和，老老实实地推到林如海头上，方为上策。虽说乳母求到自己眼前，不愿说一句话难免让人认为有些凉薄，但因年纪小，也可以推说是“没主意”，亦可以说已求了父亲，但父亲不准。至于林如海如何行事，当然也怪不到她头上。
　　紫鹃这么想着，忽又有一小丫鬟来，冲她说道：“紫鹃姐姐，姑娘在园子里，叫你拿了昨日新做的斗篷，还有她常喝的茶过去。”
　　紫鹃点点头，进屋捧了新做的天水碧的斗篷交给小丫鬟，自己又拿了黛玉喝的花茶，便带着小丫鬟往园子里去。如今天气渐次热了起来，然而黛玉体弱，还穿着夹的，甚至在阴凉的地方待久了，还得再添一件衣服。紫鹃一边回忆着黛玉今天去游园时穿的是什么，一边思考雪雁带了什么东西去，却没注意那小丫鬟为了图方便，带她抄了一条近路。
　　在走到一处假山背后的时候，紫鹃才发现了不对。她忙拉着那小丫鬟，严厉问道：“你要带我往哪去？”
　　小丫鬟看到紫鹃面色严肃，全然不似平常那样和蔼，吓了一跳：“这里离园子近些，平常……平常我们丫鬟都是这样抄近路过去的……”
　　紫鹃看她面色不似说谎，刚松了口气，却听到不远处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那边的事情谈的怎么样了？”
　　另一人道：“还没谈妥。似乎是嫌弃我们这里开出的条件太高了。”
　　“哪里是嫌高？是嫌不好办吧？殿下正是需要人的时候，我们这边却想急流勇退……”
　　听到第一个人说话的时候，两人便开始慌了——这不是林如海的声音。小丫鬟更加惊恐——不仅不是林如海的声音，更不是她认得的所有管家和小厮的声音。她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带着紫鹃走近道了。因黛玉今天要去游园，从她的屋子到园子，都做了清场的，自然不会有奇奇怪怪的外男随意进来。
　　还是紫鹃率先镇定了下来，此地无处可躲，听这两人的声音似乎还在门外，于是她一把拽起小丫鬟，两人借着假山的遮蔽，狼狈地往后撤退。
　　这边林如海的幕僚之一何先生依旧在和另一人说着话，他刚好正对着假山处，隐隐约约地看到有一丝天水碧的衣角闪过，正在想是否有人偷听时，另一人又说起话来：“何先生，该怎么回复七皇子殿下那边的好？”
　　何先生收敛起心神，继续道：“答应他，但是离开的事情不能松口。我们这边越是坚持，殿下那边就越是放心。”
　　“万一殿下不肯呢？”
　　何先生胸有成竹道：“殿下不会不肯的，你放心好了。他再怎么推诿，也只不过是做做样子罢了……”
　　后面他们继续说了什么，紫鹃已不知道了。她只觉得心在砰砰跳，可一点没有心思去领会那两个人在说些什么“殿下”“条件”之类的事什么意思。紫鹃只是在担心，是否会有人发现她和小丫鬟经过，以及被发现了以后，她的下场会如何。
　　她太清楚这样没有人权的年代，要剥夺一个人的生命是多么的容易了。她，一个小丫头，无足轻重的很，若是主人一个不高兴，随意拉出去发卖或是打死，也没人追究的。所以顺利退出来后，她俩都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幸运感，以及对未知的男子的恐惧。
　　如果她是小说中写的那样智勇双全的穿越女，也许她会大着胆子偷听两句，并凭着丰富的小说经验，判断出二人的身份，以及他们所讨论的是什么样的事情。然后仗着女主光环走出去，指点他们几句，在二人惊艳的眼光中，达成“此女非同凡响”的成就，并从此被重视，成为一个女性幕僚之类在林家举足轻重的人物，若是运气好，可能这就是她碰到自己一生中的那个“命中注定的人”的地方，对方也许是个高傲霸道的贵族公子，又也许是个腹黑狡诈的青年书生，他们之间冲破世俗的重重障碍，最终“有情人终成眷属”，她一跃成为人人称羡的“官太太”，名利双收，一生一世一双人，并且帮助黛玉也找到自己称心如意的另一半，达成红楼穿越的终极成就。
　　但紫鹃并没有如此罗曼蒂克的想法。她对政治并不敏感，也从未想过涉足其中。她很清楚，小说是小说，现实不是爽文，不会有人因为她说对了不归她管的事而对她另眼相看，她也从不愿，拿自己的幸福与生命去试探现实的底线在哪里。虽说她并不甘愿这么庸庸碌碌的过一辈子，可也要分场合不是？
　　若是撞见的是林如海倒也罢了。她毕竟是黛玉的贴身丫鬟，又走的是大家都晓得的近道，相信林如海也不会太过于计较，最多就是斥责几句，倒霉的话挨几个板子也罢了。可这里分明是两个不认得的男人。既是不认得，作为一个大家小姐的丫头，便要保护好自己和自己的女主人的名声，主动避开这些男子，省的惹麻烦上身。两人惊魂未定的回到了主干道上，这回那小丫鬟也不敢自作聪明了，她缩着脖子，一副做错事的模样跟在紫鹃后头，两人走了大路往园子走去。
　　园子不大，一眼就能望得到头。紫鹃刚一进园子，便可以看到黛玉坐在假山旁的亭子里，正在接见一个浑身素衣的女子。
　　她加快了脚步走上前去，正好黛玉回头也看到了她，和她说道：“这是诗情。”
　　紫鹃忙行了一礼，笑道：“诗情姐姐好。”
　　二人互相打量了一番。诗情与鸳鸯同岁，高挑的个子，鹅蛋脸，一双眼睛温柔而明亮，一见便让人颇有好感。她看到紫鹃肤白似雪，气质恬淡，举止大方，忍不住点点头，温和地笑道：“这就是紫鹃妹妹了吧？方才姑娘还在和我念叨你呢，如今一见，果然是个好孩子，也怪不得姑娘离不开。”
　　“姐姐过奖了，”紫鹃腼腆地笑了笑，慢慢地退回到了黛玉的身后，任由黛玉和诗情继续叙旧。
　　范嬷嬷家只有诗情被放了出来，但既然是自由人了，在黛玉面前自然是有一张凳子可坐的。于是她便半坐在凳子上和黛玉聊天，说的也自然是那些黛玉熟悉的下仆们的琐事。范嬷嬷去后的这几个月，诗情虽然一直闭门不出，但消息还是很灵通的，再加上她口齿灵活，能把这些小事说的生动形象，黛玉很快就听住了。
　　这可苦了那个捧着披风的小丫鬟了。她捧着这新衣服在那儿站了这么久，也不见黛玉说要穿衣服（当然也没有人来接她的班，帮她拿东西），时间久了，便有些站不住，一下子蹭蹭这里，一下子挠挠那里，像个蚯蚓般扭来扭去。
　　紫鹃发现了，便悄悄和她说：“你把衣服给我吧，有什么事情快去解决。”才说完，便看到诗情抿着嘴冲她们直笑，连黛玉也不解地转过头来。紫鹃看小丫鬟臊得都要找个地缝钻进去了，遂帮她解围：“这丫头脸皮薄，才想起林家嫂子还交代了她一件事没去做，又不敢说，我见她犹犹豫豫的样子，便叫她快去快回。”
　　黛玉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呢，听紫鹃如此说，便也信了，点头道：“你快去罢，别耽误了别人的事。”小丫鬟感激地看了紫鹃一眼，忙飞奔走开了。
　　诗情便笑：“你这丫鬟倒是有点意思。”
　　黛玉不懂她为何如此说，便也没接话，只道：“诗情你也别老待在家里，常来坐坐，我有了闲空便差人去接你。”
　　诗情忙推辞道：“哪里用劳动姑娘差人，我父兄都在这里当差呢，姑娘想我了，叫一声，我便跟着他们一起来便是了。”说完便道，“现在天阴了，园子里阴凉，姑娘体弱，还是早些回屋去吧。今天能见姑娘一面，我也心满意足了，也不好多叨扰姑娘，我先告辞了。”
　　黛玉还要再挽留，但一想到诗情的性情便是如此，说一不二、干脆利落，便也没有再说什么。只叫了雪雁去送客，自己穿了斗篷，又带着紫鹃在园子里赏花。暮春时节，许多花的花期已经接近了尾声，但在人工的精心护理下，依然展现出了其蓬勃的生命力。粉红的桃花和玉兰已经零星了，可鸢尾花、海棠还开得正好，石榴花也悄然出现在枝头，虽未成气候，亦是可爱。黛玉看着满园的芬芳，以及飘零的落红，一时喜悦于生命的美好，一时又为凋零的花朵感到忧伤，竟是默默地站了好一会儿没说话。
　　紫鹃也在默默地想着心事，林如海给两位嬷嬷家带的话的含义，今天见到的那两个陌生的男人，还有诗情这个对黛玉颇有影响力的女子，诸多事情千头万绪，却又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再看着满园的春色——虽不及大观园多矣，但在这仅属于黛玉的小天地里，有林如海的庇护，亦是一个温暖的伊甸园，让人忍不住想要把烦心事抛开，做个单纯而欢喜的人。
　　二人就这样各怀心思的站了好一会儿，竟是都似在伤感春天的逝去。远远望去，花丛中落红缤纷，一个青衣小姐后跟着一个紫衣丫鬟，一个好似天上谪仙，小小年纪便气韵不凡，如仙子落入凡尘，一个则温婉秀丽，亭亭玉立初长成，别有一番风姿，竟让人一时不知将眼睛放在哪个身上好。至少，送客回来的雪雁就是这么想的。于是她便欢快地朝黛玉和紫鹃走去，轻快的声音回荡在园子里：“姑娘！我刚刚在后门口看到有人来送鱼，是上好的鳜鱼咧！”这声音朝气蓬勃，单纯明快，惊走了愁绪，吹散了烦恼，一阵微风吹过，花丛中的三个女孩又有说有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