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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林家诸人(一) 纷纷扰扰林 ...

  •   下午黛玉洗完了澡,照例去林如海的书房与父亲谈诗论画。雪雁立誓要在今晚把头和澡都洗了,黛玉便带了紫鹃去上房。
      紫鹃有些忐忑,但也无法,只得跟着去。幸而林如海并没有对此发表什么评论,父女俩谈性甚欢,说了一个多时辰的话,才各自散去。
      才回到屋子里,便看到林二家的带着两个婆子在门口张望。那两个婆子见到屋里亮起灯光,丫鬟们来来往往,立刻面露喜色。忙要上前,却是被林二家的用眼色止住了,才讪讪地跟在后头,但仍一个劲地拿眼神瞟来瞟去。
      云雀早就迎了上去,林二家的和她混熟了,便也不卖关子:“姑娘的两个乳妈妈想来和姑娘请安。现在天色晚了,怕扰了姑娘歇息,还请云雀姑娘帮打探打探。”
      云雀在贾府可没那个资格被尊称一声“姑娘”,如今下了船,来到林家,一下子地位提升不少,颇有些受宠若惊。因知道林二家的身份体面,便也不敢怠慢,忙进屋来打探,正巧看到王嬷嬷和紫鹃在给黛玉梳头发,便说道:“姑娘,林二嫂子来了,还带了两个姑娘的乳嬷嬷,说要给姑娘请安。”
      黛玉犹豫了一下,还是道:“让她们进来吧。”王嬷嬷和紫鹃对视一眼,草草给黛玉梳了个大辫子,又带了两朵绢花,才把她迎进会客的地方。
      林二家的早就带着人在等了。这段时间和林二家的低头不见抬头见的,紫鹃也和她惯熟了,忙倒了茶奉上,假意嗔怪道:“云雀也真是的,嫂子来了也不给沏壶好茶。”
      林二家的接了,笑道:“也不能怪她,她倒是想着拿好茶招待我们,只是我们明早要早起,喝了茶怕睡不着觉,都不敢喝。”
      紫鹃一边和林二家的寒暄,一边观察着后头那两人,一个纤细身材,穿着酱色衣裳,梳着圆髻,打扮朴实无华,另一人肌肤微丰,打扮华丽,脸上涂脂抹粉,手上还戴着个大金镯子。忙问道:“这二位是?”
      二人都没理她,她们看到黛玉出来,眼睛便放了光,忙做微泣状,道:“姑娘!两年不见,您长高了!”
      紫鹃听着她俩的声音,颇有点矫揉造作之态,有些讶异。林二家的也万分无奈,忙把这两个差点要扑到黛玉身边的婆子挤开,笑道:“知道你们想姑娘,但也别太激动了,吓着姑娘了。”
      黛玉确实是被吓着了。这两人她倒还是记得的,一个是乳母赵氏,一个是乳母杨氏,只是她们和记忆中温柔的乳母实在相差太远了。
      她看了一眼这个,又看了一眼那个,问:“赵嬷嬷?杨嬷嬷?”
      两人忙应道:“哎!”
      黛玉扯出一个笑容:“两位嬷嬷近来可好?”
      这两人还算精明,激动过后,也从黛玉那有些陌生和防备的眼神中看出了不妥之处。二人互看了一眼,其中一个梳着圆髻的张口道:“承蒙老爷恩典,我们两家都被放出去了。我那口子开了家茶楼,做些小本生意。杨嬷嬷家里有几亩好地,回到乡下做地主了。”
      这些营生黛玉还是知道的,她点点头,又问道:“范嬷嬷呢?怎么不见她来?”
      赵嬷嬷有些犯难,支支吾吾了半天,还是杨嬷嬷说道:“范嬷嬷……范嬷嬷她去了!”
      黛玉愣住了,本来淡然的小脸上出现了一丝哀戚,还没等紫鹃和雪雁上前止住,那份哀戚便蔓延到了眼眶里,变成洪水泛滥而出。
      雪雁忙低声和紫鹃说道:“范嬷嬷原是太太身边的人,是姑娘身边最得力的嬷嬷。”
      林二家的和几位嬷嬷都忙上前安慰,过了好半天,黛玉才止住泪水,抽抽噎噎地听着几人说着范嬷嬷去世的前因后果。原来范嬷嬷在贾敏去世前身子便一直不太好,只是暗自强撑着。贾敏的七七一过,她便撑不住告了病,原说是躺两天再回来,谁知这病势越来越重,竟是没法,林如海挑人陪黛玉进京时,便也没要她去。后来来了个何先生,深得林如海重用,又懂医理,去看了以后,开了几服药,暂且无妨。谁知去岁年底,她那小儿子磕破了头害了伤风,一病呜呼,得知这个消息后,她一口气没上来,竟也去了。
      黛玉一面听,一面问道:“范嬷嬷走了多久了?她家里人怎么样?我记得诗情是她女儿,不知现在嫁人了没有?”
      有人答道:“那是去年腊月的事了,为了这事,他们家年都没好好过。诗情那姑娘本来说了人家的,结果黄了。”
      “说好了的事,怎么会黄了呢?”黛玉瞪大了眼睛。
      “那家人说她克母克弟,命格不好,年后就退了亲了。”
      “这人怎么能这样?”黛玉气道,“这和诗情也没有关系啊!”
      “是没关系呢,范家娘子病了这么久,大家都看在眼里,她那小儿子也是因为自己玩耍的时候被同伴推了一下才磕破头的。可那家人就是不听,一门心思要退,林大管家的就做主帮料理了。幸好是对方不占理,又怕老爷的官威,老老实实把定亲的东西还了,也不敢要之前送的订礼。”
      黛玉为诗情愤愤不平,但转念一想,又道:“罢了,也算是她家识人不清。能在这个关头认清这家人的真面目,也是诗情的幸事。等她出了孝,林二嫂子您帮她掌掌眼,说一门好亲事吧。”
      大小姐发话,林二家的不敢不接这个任务,况且诗情也算是她从小看到大的,自然应下。赵嬷嬷和杨嬷嬷忙说些“姑娘仁慈”之类的奉承话。
      又问起画意,原来是已经嫁了人,家里给她说了一个老实的读书人,家里有几亩薄田,就是地方远些,要靠近金陵那一带了。
      叙了这么久的旧,紫鹃看了看钟,也到了休息的时候了。正要开口提醒,却听到王嬷嬷道:“姑娘,已经亥时了,该准备歇息了。”
      众人一看钟,才发觉已经很晚了。两个嬷嬷也不敢耽搁了,忙说明来意,原来是二人放出去后,虽有营生,却都艰难,遂来求黛玉,想重新到黛玉身边服侍。当然,话说得是很好听的,无外乎是“想念姑娘”,“想继续服侍在姑娘身侧”等语。黛玉虽未被蒙蔽,但也有些犹豫——开了恩放出去的奴仆,到底该不该让她们继续回来服侍,若是回来了,是算继续卖身为奴呢,还是自由人呢。这二位今晚的表现,让她心中隐隐有些抵触,可念着当年的情分,又实在不好拉下脸来说“不”。犹豫了半天,她只好找了个借口搪塞过去,留待后来解决。
      好不容易打发了她们,众人忙服侍黛玉洗漱更衣。黛玉更衣过后,坐在床上,想着两个嬷嬷,忍不住叹了口气。
      雪雁在外间铺了床,现在是她和紫鹃两人一同上夜,听到黛玉叹气,她从外间探了脑袋进来,问道:“姑娘可是在烦恼二位嬷嬷的事?”两年前,她还是个小丫鬟的时候,可没少被二位嬷嬷责备,现在好不容易熬出头了(除了黛玉、王嬷嬷和紫鹃外,她最大),可真不愿意再把这两座山请回来。
      黛玉没理雪雁,她先是望着头顶的帐幔发了好一会儿呆,又盯着在脚踏上铺床的紫鹃,研究起紫鹃铺盖上的花样。好半天,雪雁得不到答案,咕哝着回去睡觉了。紫鹃吹灭了灯,只留下一盏半熄未熄的灯光,放下帐子,准备哄这个常常夜里精神百倍的大小姐睡觉的时候,她才悄悄问道:“紫鹃,你说,如果赵嬷嬷和杨嬷嬷回来的话,会否对你有影响?”
      紫鹃哑然失笑,心中又很感动,看来黛玉是真的把她当作自己人来看待了。她没有答是也没有答不是,而是反问道:“姑娘为什么会这么想呢?”
      黛玉侧趴在床上,看着半坐在脚踏上的紫鹃,这样的姿势让她能用45度的半仰视视角看向紫鹃,不是很累,又有一种亲密的感觉。她很喜欢这样的姿势。自从她搬出贾母的房子后,紫鹃便一直睡在脚踏上,冬天则是睡在熏笼上,而不是像以前那样和她肩并肩睡在一张床上。而每当紫鹃睡在脚踏上的时候,黛玉就很喜欢这样子和她在睡前聊一会儿。大多时候会聊聊心中的忧虑与伤心,或是分享一些不能和贾府人说的小秘密。
      “以前,我身边的事情是由范嬷嬷总管的。虽然贴身服侍我的是诗情和画意,但是房中大小诸事,由范嬷嬷总理。赵、杨、王三位嬷嬷虽然也是我的乳母,但是母亲更看重范嬷嬷。”她缓缓说道,“不过,嬷嬷的地位和丫鬟毕竟不同,虽然诗情和画意是我身边的大丫鬟,但我还是不止一次看到两位嬷嬷(王嬷嬷不算,她一直是个老实得近乎木讷的人)呵斥她们,或是命她们去为自己办些小事。”
      “我们家和荣国府的规矩还是不太一样的。李嬷嬷是宝玉的乳母,若是在我们家,地位和范嬷嬷不相上下,但宝玉房中的大小丫鬟都不怕她,唯有一个袭人敬她些许,但袭人在主子面前如何有脸面,李嬷嬷是远远不如了。但在我们家,嬷嬷就是嬷嬷,尤其是乳嬷嬷,管的不仅是哥儿姐儿们的教养举止,也管着下面的大小丫头们。教养嬷嬷不过负责些识字、女工等,是不管事的,乳嬷嬷却可以随侍左右,分量远远不同。”
      紫鹃听得出神,见黛玉看她,忙道:“那姑娘的意思呢?姑娘想不想让两位嬷嬷回来呢?”
      黛玉犹豫了。紫鹃从她那纠结的小眼神中看出,她并不是很喜欢这两位嬷嬷,她只是说道:“若是范嬷嬷还在,她来求我,我定是会答应的。”说完又嗔怪道,“人家还不是怕请了两尊大佛回来压在你们头上,让你们不自在么?”
      紫鹃笑道:“姑娘拿不定主意,问问老爷可好?”
      黛玉道:“父亲才不管这些事呢!早年母亲在的时候,家中诸事都是母亲在管着。这两年家中没有个女主人,我瞧着,家里是有些乱了。”想到贾敏,黛玉又忍不住眼眶微湿。贾敏去时她还小,两年多过去,母亲的音容笑貌已经记得不太清楚了。但母亲在世时那段无忧无虑的日子,她却是记得很清楚。
      贾敏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黛玉也说不清楚。但在她的印象中,比起待自己慈爱温和,有时候还有点没大没小的父亲,母亲这个词更具备“威仪”。林如海就如同封建社会所有的大男人一样,讲究“男主外女主内”,成亲前家里的事情归母亲打理,成亲后便全交给了贾敏,他自己只要当好差即可,休沐时不是在家和清客们谈诗论画,便是外出和同僚们交际,家里的事情,是一概都不过问的。当然,我们有理由相信,如果他有了儿子,他也一定会像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严父一样,对儿子的教育成才问题大大上心。但他只有一个女儿,还是成亲近二十载才得的一个独苗苗,认命了的他对这个女儿只有宠爱的道理,完全没有严父的形象。但他毕竟是个男人,还是个甩手惯了的男人,虽然这两年在一些人的影响下,对于黛玉的关心也渐渐细致了起来,但贾敏在世的时候,林如海虽然疼爱女儿,但都是间歇性的,兴致来了,便带着黛玉去游园,给黛玉买一大堆礼物,为她请一个进士老爷作先生,如果有公务在身,或是忘记了,便把女儿丢在脑后。所以,在黛玉的脑海里,从小到大给予自己教导的是贾敏,对自己无微不至关怀的是贾敏,甚至家里的顶梁柱,也是贾敏。
      在她幼小的记忆力,她总是被范嬷嬷圈在怀里,坐在母亲对面的榻上玩玩具或识字。然后听着贾敏用温柔而不容置疑的声音,处理着家中的诸多琐事。小时候她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家里会有那么多人那么多事情呢?为什么父亲书房里要换什么颜色的帐子要母亲来决定呢?为什么张才家的媳妇病了,要来找母亲呢?母亲又不是大夫。还有为什么母亲能知道那么多事情,决定那么多事情,却总是在听到那些姨娘们的时候,微微蹙着眉头,仿佛那是什么天大的难事呢。明明那些姨娘们见到母亲时就像老鼠见到猫儿一样害怕。
      不过,最让她疑惑的是,母亲那么厉害,为什么不能让自己决定一下,今晚上吃什么呢?
      每当她这么问的时候,贾敏便会微微撇过头来,用慈爱的笑容看着自己,然后说道:“那要看玉儿今天乖不乖啦?玉儿今天乖不乖呀?”
      后来家里添了小弟弟,整个家都喜气洋洋起来。黛玉每天都看到贾敏用喜悦的笑容说着话,就算提到那些姨娘们她也是乐呵呵的。贾敏不再像以前那样天不亮就起身梳洗,然后挺直着腰,在厅中决定着大小诸事,或是在书房看着家里的账册,或是做着针线活——她曾经一直都是这么忙碌的。黛玉有时候会看到她斜靠在软垫上,有些慵懒而疲惫地眯着眼睛,但又满足而幸福地拍打着弟弟。那种感觉,她说不出来,明明贾敏看上去那么的柔弱,可她却觉得,此时此刻,只要她上前去挨着母亲,她就会十分安心,就算发生了十分可怕的事情她也不怕了。
      可是十分可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小弟弟突然有一天走了。母亲就仿佛被榨干了所有的精气神一样,迅速地枯萎了下来。虽然她还是像曾经曾经的那样,天不亮就起身,挺直着腰板从未松懈过对家里的管理,以及对林如海和她的照顾,可她的面色却是如此的憔悴,眼神却是如此的绝望。虽然她还是用温和而不容置疑的声音决定着家中上下的所有一切,还是会用慈爱的声音和自己说话,但还是不一样的。黛玉说不出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但自从察觉到母亲的变化的那一天开始,她就悄悄长大了。
      她长大了,不再是浑浑噩噩不知世事的懵懂孩童。她开始观察周围的一切人,并对他们形成自己的看法。她留心听母亲处理并裁决每一件事情,在心中慢慢习学。所以她虽然没有说出来,但在去贾府前,她可以感觉到,自己周围的丫鬟嬷嬷各有心思,真正愿意陪自己上京的,只有一个傻乎乎的雪雁。
      灵透的人似乎总是很容易把事情看得透彻,但也会在遇到和“情分”、“感情”有关的决定时,左右为难。她对赵嬷嬷和杨嬷嬷有感情不假,但她对紫鹃、雪雁、王嬷嬷感情更深。王嬷嬷暂且不论,若是把两位嬷嬷请回来,对紫鹃和雪雁定然是个重大的打击。但两位嬷嬷求到自己面前,她又如何能拒绝呢?
      也许会有人说,给她们点钱不就行了嘛,但世间的人情又怎么能随便用金钱来衡量呢?这个关系我们现在都未必能够理清,更何况在古代,乳母们就好似半个娘,你吃着她的奶长大,每天在床头哄你睡觉的不是你亲娘而是乳娘,教你走路、教你说话、陪你玩耍的都是乳娘,有些家庭里主母们忙不过来,对于孩子来说,乳母比亲娘还亲。这份恩情又怎么能够用几个钱来衡量呢。
      紫鹃知道黛玉心中犹豫的根源却不在此,她问道:“太太在的时候,可有此例?”
      黛玉摇摇头:“那时我还太小,记不得那么多了。不过你说的是,改明儿我请林大嫂子来一趟,问一问吧。”
      紫鹃道:“不管是有还是无,姑娘心中也要有个决断才好。如今家里头除了老爷,姑娘就是名正言顺的第一号主子,姑娘说什么,下面的人哪有敢不听的。”
      黛玉微蹙着眉头,烦恼道:“我就是这么想的。唉,这样万事没有章法,全凭一人做主可不行。可恨我年纪太小,无法服人,只能以势压人。不然,又哪用如此瞻前顾后?”
      “在自己家里,怎么还说这样的话?”紫鹃嗔怪道,她用指尖轻轻点着黛玉柔嫩的小脸皮,继续说,“姑娘你就是心里想太多事了。所谓‘心较比干多一窍’,什么事情到了你这心里,都要拐个九曲十八弯才能出来。依我看,姑娘就随性而行便是了。横竖还有老爷呢,难道真要姑娘来管内宅?这不是成了笑话么?老爷把姑娘接回家来,也不是为了让姑娘在家里继续受委屈的。姑娘想想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她们此时恐怕不知多羡慕姑娘的处境呢。”
      黛玉一把握住紫鹃在自己身上戳个不听的手指,说道:“道理我都懂,可要做到又不容易。”
      “知易行难,知行合一更难。”紫鹃试图把自己的手指收回来,可黛玉攥得紧紧的,根本抽不回,“好姑娘,好好说话不行么?”
      黛玉仍不理,把玩了一会儿紫鹃的手指,有些索然无味,才道:“你说的也是。唉!不想也罢!”
      “不想也罢!”紫鹃巴不得黛玉别再想了,“姑娘你皱着个眉头,活像个老太太一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林家诸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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