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回到江南 烟花三月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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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鹃病愈得很快，不过三天时间便回到了黛玉身边。王嬷嬷和雪雁二人也暗自松了一口气，仿佛找到了主心骨，开始为即将归家而欢喜了起来。待到山东地界的时候，贾琏做主请了个大夫上船，给晕船的众人开了几服药，其他人又躺了五六天，才算是病好。
春纤与云雀都是第一次离家，虽然刚开始的时候难受得要死，但当看到广阔的天、清凌凌的水，感受到自由的微风吹拂在脸庞时，又都神气活现了起来。云雀人如其名，是个叽叽喳喳闲不下来的姑娘，每天上蹿下跳大呼小叫的，连江面上跃起了一条鱼都要进门来打报告。好在船只本来就大，又有帷幕等设施，才没让外头的人看了笑话。黛玉嫌她聒噪，便打发她去做“外交大使”，专门负责与爷们儿的沟通工作，还有和船娘的传令工作。春纤倒是稳重，虽然她也和云雀一样兴奋和好奇，但还是强自镇定着，只是偶尔会对着窗外的景色出神，需要唤好几声才有反应。
一行人走了四十多天，终于要到扬州了！
这日黛玉一晚都睡不着觉，心中默默算着到达的时辰，恨不得长了双翅膀，立马飞到家中去父亲团聚。紫鹃心知劝也无法，便索性煎了一壶浓浓的茶，陪着黛玉拥被而坐，或谈天说地，或勾着黛玉说一些林家的事情，待到黛玉实在坐不住了，便帮她换了衣服，披上大氅（虽说天日渐暖，但毕竟还是更深露珠之时，还是要注意保暖的），梳好头发。当着黛玉的面，又收拾了一通行李。
黛玉自有讲究，各色土仪风物自不必说，给林海的东西却是一定要放在最上头，最好单独开辟一箱，一上岸便可直接抬进他的书房里。还有她在这一路上得的诗和书，也专门放好了，只等着开箱即取，便可与父亲谈诗论画，议论古今。当然最最重要的便是那一小箱子的药材，这一路黛玉充分发挥了宝钗博古通今，杂家旁收的学习精神，把涉及医药的书籍和杂记都看了一遍，凡是靠岸的地方，都要细细列出一长串的药物名单，嘱咐林二家的买回来。这是她最最宝贵的东西，虽不知有多少合用，但确实是她用心筹备的治病良药。春纤就领了这个“守药大臣”的差事，负责一路上抱着这些东西，并将它交给林如海的亲信小厮。因知道这东西的重要性，春纤的脸上竟露出一副“荣辱与共”的悲壮与自豪来。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云雀一遍又一遍地被派去询问“还有多久能到岸”，多到她自己也不耐烦了。屋里一催，她便在甲板上象征性地踱步几下，然后“还有一个时辰”、“还有半个时辰”地乱叫，还是春纤慌她差事不上心，被黛玉责备，匆匆掩住她的口，才罢。不过黛玉也无心去思考云雀报的时间对不对，她在屋里走来走去，一时坐在床边，一时又坐到桌前，直到外面响起一阵欢呼“到扬州了！”众人齐齐伸头出去看，才看到两岸的荒郊野林已至尽头，岸边有了人烟，城市的影子渐渐清晰了起来，远处城墙耸立，似是已经到了故乡。
紫鹃忙扶着黛玉颤颤巍巍地出了船舱，才走没两步，又被贾琏遣来的人请了回去“离码头还远，需得等一等”。黛玉只得干瞪着眼，又回去坐着。
又过了不知多久，才靠了岸。因是官家码头，倒没有紫鹃想象中的场景——大码头上鱼龙混杂，又脏又臭，许多民工在码头装卸着货物，为了不让自家小姐被人看见，她们几个丫鬟只得给她戴上密不透风的堆帽，再拿着伞团团围住，在一群人的护卫下，才能挤到轿子前。事实上，她还真准备了一个堆着厚厚的纱帐的帽子，甫一拿出来，便遭到了黛玉无情的嘲笑。雪雁忙接过去又拆又改的，才变成了现在这样——又轻巧又实用。只是当时这三人（主要是黛玉、王嬷嬷、雪雁）都不肯告诉紫鹃为什么，现在一看这安安静静、干干净净的码头，紫鹃才明白过来。黛玉似是也想起了这件事，一直抿着嘴笑，王嬷嬷和雪雁则揣着手，非常容忍而欣慰地看着紫鹃，一副“你明白了吧”的模样。
今天没有什么人来，码头上只是草草地支了些帷幕而已，远远地便可看到林大管家带着马车飞奔而来。一看到林大管家，黛玉也不再笑紫鹃了，她眼眶红了，泪水不停地打着转儿，恨不得立刻乘上那马车，回家去。
林大管家也很激动，但却没有忘记礼数，先和贾琏打了招呼，感谢他的一路护送，又牵了马过来，才隔着帷幕同黛玉请安：“老爷已在家等候多时，请姑娘上车。”
车子很大，除了王嬷嬷和林二家的一车外，几个丫鬟都随着黛玉上了同一架车。不一会儿，车子便向前进，黛玉死死地抓着紫鹃的手，整个人都处在一种近似癫狂的颤抖中。紫鹃只得轻轻地拍着她的手，安抚她让她平静下来。
扬州地处江南富裕之乡，其繁华秀美尤甚京城。此时正是仲春时节，百花齐放，杨柳依依，不少江南儿女外出踏青；又因扬州文风极盛，且盐商众多，今日风和日丽，一路上，百花会、赛诗会、斗富会不胜枚举，贾琏在马上看得心猿意马，恨不能一头扎进这富贵温柔乡中。小丫鬟们在车内透过帘子也得以一窥盛景，都忍不住心驰神往，就连黛玉也好奇地瞟来瞟去，唯有春纤目不斜视，手中紧紧抱着黛玉交给她的箱子，表情严肃，好似要去参加国际会谈。
约莫走了大半个时辰（具体多久也不知道），马车停在了一处，只听见外面有人在叽叽喳喳地说话，又隐隐听到开门声，马车又动了起来，只不过这回没走多远便又停了下来。几个女人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请姑娘下车”，紫鹃和雪雁打头先下，后又扶着黛玉下了车，便看到马车旁停了一顶小轿子，黛玉由林二家的扶着上了轿，转眼来了年富力壮的粗使婆子上来抬轿，其余众人步下跟随。紫鹃等人跟着众人七拐八拐，走了也没多久，至一门前落下，林二家的忙上前打起轿帘，扶黛玉下了轿。
黛玉刚走进院里，便看到一个小厮站在廊下张望，也顾不得男女大防，忙上前问道：“父亲如何？”
那小厮忙笑道：“老爷好着呢，正在和贾家二爷说话。还请姑娘先移步回房，稍事歇息一会。”
黛玉一心想见林海，哪里愿意走开？只是碍着礼数，倒也不好冲进屋子里和林海相见，只得按捺下急切的心情，在林二家的和稍后赶来的林大家的指引下，先回到了自己之前的住处。
一到屋里，见到一切还是自己熟悉的样子，黛玉再也忍不住，眼泪终于滚了下来。紫鹃忙推了雪雁一把，二人为黛玉擦脸抹泪，又净了面，重新上了脂膏，抿了头发，又由雪雁带头，领着众人把行李事物往房里搬。因紫鹃出发前曾对雪雁说过：“我是外来的，对林家不太熟悉，姑娘的屋子是什么样也没个数，怕撑不住，还请妹妹多担待一下，回去后以你为主，我为辅，帮姑娘把场子撑起来，让姑娘住的舒舒服服的。”只可惜雪雁这丫头自己也还是迷迷糊糊着呢，差点就坏了事，要不是紫鹃推了她一把，她还像往常一般，呆站着等紫鹃发号施令。
此时此刻，林如海正半卧在床上，好不容易送走了贾琏，忙抹了把脸，对一旁的松烟说道：“快扶我起来，帮我梳洗一下。”在贾琏面前装病便罢了，在女儿面前，还是正常些好，也省的女儿忧心。
林如海其实并没有什么大病，不过是思女心切，外加对女儿另有安排，才会装病在床。面对贾琏，做做样子便罢了，这个侄子人倒也算精明，看破不说破，大家心照不宣——反正黛玉在哪里住对他来说都没有什么影响。本来他装出一副憔悴的样子，是为了瞒过贾宝玉的，只是贾宝玉既然没来，那也不必做戏做全套了，大家面子上能混过去便是了——扬州与京城相隔千里，料贾母也没那个能耐知道真相如何。
对于贾宝玉没能来，他是有些遗憾的，却并不意外。虽然他是很想和贾府结亲没错，也确实是想借此机会看看宝玉为人如何，顺便给他的未来女婿创造些机会（怎么着也是为了女儿着想）。他对宝玉的印象还是很不错的，虽然关于宝玉有些奇怪的传言，但看黛玉书信中的描述，这个哥哥处处容让她、体贴照顾她，还是让林如海很满意的。所谓“万两千金易得，知心一个难求，”家世好、有才华、勤读书的男儿好找，但会体贴关心媳妇的男子却不好找（他自己也称不上很体贴），更别说两小无猜、知己知彼了。不过看贾母对宝玉的溺爱程度，便不意外她不愿放这个小孩子一人来求学了。虽说他写了信给贾政，但他高估了贾政在那个家中的影响力。
不过宝玉不来，也是好的。这种心情就像是在忐忑等待着未见过面的网恋恋人一样，既希望他像自己想象中那样好，又怕他是个大渣男，让自己为他付出的一腔心血和爱意都打了水漂。林如海自然也不想早早地把黛玉许配出去，他自觉已亏欠女儿良多，正是找机会弥补的时候，才不想见到一个“勉强看得过去的”，就急忙忙地把自家宝贝送上门去。总得再挑挑拣拣一番，才定下。
一面嘀咕着，一面穿戴好，此时黛玉也来了。父女两年不见，一时间都哽咽无语，更有无数离情可述，在此不一一尽述。
到了晚饭时刻，父女俩对坐在桌前用饭时，林如海才发现跟着黛玉来的是雪雁。
他对这个小丫头倒是有些印象，只是没见到黛玉十分推崇的紫鹃，有些意外，便随口问了。
黛玉笑道：“紫鹃那丫头倒是谨慎，她说自己初来乍到的，怕行事不合我们家的规矩，便留下看屋子了。”
林海点点头，便丢过不提。
第二日，黛玉一早起来换了素服，跟随林如海去祭奠贾敏，依旧是雪雁和王嬷嬷陪同，紫鹃留下来看家。
春纤和云雀带着小丫头们做完了当日的清扫工作，便自回屋去。因黛玉房中旧人几乎全散了，她和云雀便自然而然地被升做了一等丫鬟，虽说如此，但两人还是隐隐将紫鹃当作自己的顶头上司来看待。往常这样的要事，黛玉定是要紫鹃跟着去的，这回却是雪雁得占了便宜，春纤便有些不平。
正好看到紫鹃拿了针线活坐在廊下，春纤忙凑上前去，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紫鹃抬头看到她这副模样，忍俊不禁：“有什么话想说？难道是闯祸了？”
春纤忙摇头，讪笑道：“没有没有，我们只不过是清闲了，来看看有什么活儿可以搭把手。”
紫鹃答道：“没什么特别的事情，这里有我呢！你们这几天也辛苦了，不若乘着这个时间休息休息？”
这正是标准的紫鹃式回答了。不过话虽如此，黛玉回来后，除了收拾房子和上夜外，还真没有什么特别的活计可做。屋子早在她们入住前便已打理妥当，小丫头们做事也都勤谨，黛玉又大半日地待在上房里，这里竟也没有什么活计可做。可以有大半时间拿来处理私事，或是到处玩耍。只是三人都是初来乍到，都留了份心眼，不敢乱逛，生怕惹了什么是非口舌。
春纤思及此，便有些明白紫鹃的心思，却又有些不舒服，都是一路跟着过来的，紫鹃对黛玉如何尽心，雪雁那丫头是拍马都赶不上的。她倒不觉得当初雪雁初到贾府也是退居二线由紫鹃出头有何不对，谁叫紫鹃和她一样是贾府出身的呢？再说紫鹃可比雪雁能干多了。
于是她便说道：“我们都是劳动惯了的，还真是闲不下来。倒是紫鹃姐姐为什么不和姑娘一起出去，也替我们给太太上上香。”
“雪雁去，也是一样的不是？”紫鹃倒也明白春纤的想法，“这丫头是太太提拔上来给姑娘的，说来比我们更有来历些，今日叫她跟着姑娘一同去，也是为了给太太看看，这丫头也能独当一面了，好叫太太泉下有知，也能放心。”
“真的么？”春纤半信半疑，却不敢深问。
“真的，姑娘待我如何，你们还没看到么？哪里用得着这么疑神疑鬼的，到叫人看了笑话。咱们好歹出身公府之家，都是老太太调理出来的，挺直些腰板，莫要失了底气。”见春纤约莫有些信服的样子，紫鹃拍了拍她的手臂，道：“去，和云雀一道洗个澡，再把头发也捯饬捯饬，之前一路上舟马劳顿的，也没能好好清洁清洁，今天难得有空，干脆一块儿弄了。清清爽爽的，叫人看着也舒服。”
春纤忙应了下来，刚想离开，又回头道：“紫鹃姐姐你也和我们一起来吧？”
紫鹃笑了：“你们都出去了，这屋里不就只剩我一个了？你们先洗吧，等你们弄好了，再换我。”
春纤有些不好意思，低头看着脚尖，扭扭捏捏道：“那我就先去了。”
春纤忙拉了云雀去梳洗，只留下紫鹃一个人坐在廊下做针线。
紫鹃又做了一会儿活计，觉得没意思。她抬头望向庭院，墙角处种了几杆竹子，正对着黛玉的卧室，微风中投下摇曳的影子。这种竹子在江南长得及繁茂，一点点风，便能吹出沙沙的响声，仿佛种了一大片。庭中除了竹子，还有几株梧桐，树下栽满各色鲜花香草，院子虽小，却布置得错落有致，颇有江南园林的韵味。
大约是因为住在官邸的缘故，林家并不大，主院和贾母院子差不多。主院旁带一个花园，还有几个院子，但都不大，最多两进而已。紫鹃初来乍到，尚未逛过，目前只知道这么多了。
黛玉现在的屋子便是正房后两间抱厦的其中一间，一共三间，虽然小巧却也齐全。另外一间抱厦则收拾了出来做库房，黛玉从北方带回来的东西暂时都锁在里头。
听闻自从贾敏过世后，林如海也不怎么在正房休息了，大多时候住在他的书房内。正房里的摆设都收了起来，床铺桌椅全都罩上了防尘的罩子，每三五天有一二个丫鬟进去做一下除尘工作而已。和林如海所住的外院比起来，这里实在是冷清得不行。小丫头们做完卫生后便都悄无声息地退下了，整个院子里便只剩下紫鹃、春纤和云雀三人而已。
这样幽静也不错，紫鹃这么想着，却知道最多不过三天，管家媳妇们便会重新选好丫鬟和教养嬷嬷送进来。黛玉毕竟是林家唯一的独苗苗，林海的掌上明珠，怎么可能身边只有四个丫鬟和一个乳母？只是不知林家的人如何。离开了贾府，紫鹃的底气大不如前，只得老老实实蛰伏起来，省的惹人生厌。
到了下午，三人都已经洗过头发和身子，一身清爽起来。女孩子都爱干净，洗去了身上的风尘后，大家都觉得整个人焕然一新，又兴致高昂起来。正巧这时候黛玉回来了，看到她们一个个神清气爽的样子，便也说道：“赶快打水来，我也要好好洗一洗。”
雪雁则大呼三人“狡猾”，一面使人去给黛玉烧洗澡水，一面马上和黛玉紫鹃请假：“晚上可不能再派我出去了，我也要洗！”
大家嘻嘻哈哈闹作一团，银铃般的笑声打破了沉寂，原本幽静的院子里又充满了人气起来。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回到江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