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娘》與子成説

7、被责罚

　　回了府，一下了车就被昆承狠狠拽着，我挽着衣裙，一路磕磕绊绊，被拖进了书房。
　　“啪！”的一声，一个宽大的手掌印在书案上，昆承脸色铁青，狭长的细睛异常狠厉，喝道：“你可知错？”
　　我吓得双膝跪地，俯首道：“知错......琴川知错了......”
　　“错在何处？”昆承咬着牙。
　　“我......我不该不顾碧溪姑娘的名节，在庙会上与旁人相谈，污了姑娘的清白闺誉，琴川日后......日后定当循规蹈矩，恪守本分，绝不再犯，还请公子责罚。”我脸色刷白，身体战栗着。
　　“你头上顶着碧溪这个未来太孙妃的身份，本就惹人非议，你的一言一行极易成为众矢之的，”昆承呼地起身，在书房来回疾走，“今日在庙会上竟与陌生男子眉来眼去，此等下贱之举，若是经有心之人口舌宣扬，碧溪清誉全毁，孙家颜面何在？”
　　“不不不......琴川不敢，只是......”我慌乱无措地辩解，“只是与那人说了几句皮影戏而已，绝无其他，琴川对公子忠心不二，天地可鉴，公子你要信我。”
　　“忠心不二？你要我如何信你？”昆承握紧拳头，指节泛起了青白之色，“莫说不相干的人，就连镇海亦为了你与我大闹，说我冷血无情，将你至于危险之境而不顾。”
　　我大惊失色道：“公子，镇海自小与我一般长大，许是比旁人多了几分亲近，但琴川自知身份低微，是万万不敢有非分之想的。”
　　“非分之想？”昆承蹲下，用力捏住我的脸，冷笑道：“也是，凭你这张脸，随意说几句奉承贴心的话，无论是谁都禁不住心软吧？就像当初你跪在我面前，求我救你那般，是吗？”
　　昆承愤然甩开我，转身立与书案前。
　　“琴川不敢了，”我大哭，跪着前行，扯住他的衣袍。一如九岁时的我，浑身伤痕端着茶盘，席间那清冷少年眼底隐过那一抹惊异，让我看到了眀露春晖般的希望，不顾一切地跪倒在他面前乞求，公子救我，求公子救救我！那清冷少年细细端详着我的脸庞，起身扯掉我手里的袍角，捋平整了，淡淡道，若想让我救你，也未尝不可......我满脸泪痕苦求道，若公子救我，日后做牛做马为奴为婢定报公子搭救之恩......
　　我满脸泪痕苦求道：“琴川自小无父无母，孤苦无依，被人贩子卖到了烟花之巷，所幸公子搭救，自那一日起，我便对天起誓，今生今世，琴川只听命于公子一人，无论公子要我做什么，琴川必定竭尽全力，绝无怨言。”
　　“你且听好了，在碧溪痊愈之前，你给我安安分分地呆在绣园，绝不可再出半点纰漏，否则不止你我，整个孙家都将背负着欺君的死罪而满门抄斩！”
　　“是，琴川明白。”我抽咽着。
　　昆山转过身俯视着我，“明白就好，镇海年幼，自然不如你明白事理，你的聪慧伶俐亦不比碧溪差几分，但终究身份迥异，往后如何待他，不用我多言了吧？起来吧！”
　　“是。”我的心像被钝刀慢慢划过，痛楚来得弥漫而麻木。
　　我长着一张与碧溪姑娘相似的脸，她的诗词歌赋，她的琴棋书画，我亦能学个六七分，但我终究不是她。她丽质天成，她身份尊贵，她是昆承冒死守护的人，她是太孙殿下心尖上的人，而我不过是个卑微如草芥的奴婢，有何资格觊觎昆承，又有何资格放肆妄想。
　　我明白，我的存在，不过是一颗棋子，是他恢弘仕途上至关重要的棋子，只要在他眼里我是必不可少的，只要能为他所用，这便够了，我亦无怨无悔。
　　可为何，我竟然还是痛了。
　　回了房，才想起谢先生的功课，赶紧擦掉眼泪，收收心，吩咐宝岩研磨，白色宣纸压上乌玉镇纸，举笔画了起来。然人不静心亦不静，一连画坏几张，心里又气又恼，搁下笔，茫然无力地跌进椅背。

　　锦云堂内的画架上挂满了学生交上来的画。
　　一眼望去，嘉菱的画作尤为突出，粗狂有力，笔法醇熟，华欣的则细腻生动，生趣盎然，其他几人的也都不相上下，都属上乘之作。唯独我和淼泉的一看便知笔法不精，纯属敷衍了事，我忐忑不安地看着自己的画，不知在先生眼里可以打几分。
　　果然，谢环课后将我和淼泉留了下来。
　　谢环问道：“淼泉姑娘，你对自己的画作有何感想？”
　　“感想？”淼泉忽闪着杏眼，回道：“没有啊！我觉得画得挺好的，挺像松树的。”
　　谢环啼笑皆非道：“你自己看看，松树树干要呈锯齿状，毛而不光，方能突显苍劲之感，你这线条如此光滑笔直，这是画松树还是翠竹啊？还有这是什么？”
　　淼泉看着谢环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笑道：“这是松鼠啊！”
　　谢环差点背过气去，“你确定这不是老鼠？”
　　淼泉面色微红，低头不做声。平日里的谢环儒雅温和，倒不曾见他对学生这般苛责。
　　谢环缓了缓道：“别以为你娘是这绣园的祭酒，我就会对你心慈手软，今日你且先回去。”
　　淼泉看了我一眼，努了努嘴，行礼退了出去。
　　谢环转头微笑问道：“碧溪姑娘，这画可是你亲手画的？”
　　我一时紧张，不知先生的意思，是说我画得好还是画得不好，只得从实回答：“回先生，是学生亲手画的。”
　　“哦——”谢环沉吟着。
　　我越发摸不准先生的意图，问道：“不知学生的画作有何错漏之处，还请先生直言。”
　　“画作整体并无不妥，笔法也准确，只是——”谢环顿了顿，“只是这幅画作缺乏浑然天成的气势，姑娘既是永城尽人皆知的才女，那此画的水准似乎......”
　　我顿时大窘，原以为得了碧溪的六七分，在绣园便可安然度日了，不想这园子里的姑娘都非平庸之辈，于之相较，犹如云泥之判。而今不过一幅画，已让先生看出端倪，时隔不过半月，这漫漫两年学期，要如何熬过？
　　我戚戚然道：“学生惭愧，幼时身体羸弱，九岁那年生了一场大病，久久未愈，耽误了功课，作画手法都生疏了，让先生见笑了。”
　　“原来如此，”谢环恍然道：“怪不得太孙殿下迟迟未曾召见姑娘，原来真如传言所说。”
　　“太孙殿下......”我心里疑惑。
　　谢环笑道：“我与太孙殿下私交甚笃，太孙殿下爱画如痴，我们时常在太子府一起切磋画技，
　　太孙殿下偶尔也会提及你，说你八岁入宫面圣，毫无怯意，在殿上侃侃而谈自己名字的由来，李白有诗：闲来垂钓碧溪上，忽复乘舟梦日边，说姑娘的名字便出自诗中‘碧溪’二字。”
　　我一阵眩晕，差点站不住。
　　谢环继续道：“皇上问你是何意，你答道，诗中引用了‘吕尚垂钓’和‘伊尹梦日’的典故，姜太公在渭水边垂钓，得遇周文王，助其灭商；伊尹曾梦见乘船从日月旁经过，后被商王重用，助其灭夏，取名‘碧溪’，意在家父等待有朝一日，施展生平所学，能为皇上为大明效力。”
　　我开始拭汗。
　　谢环仍津津乐道：“太孙殿下说还从未见过像你这般才思敏捷、口若悬河的小丫头，品行才华、家世气度，着实找不出第二个来。”
　　我叫苦不迭，身边已经有了个碧溪相熟的淼泉，本就过得战战兢兢，所幸是个没心眼的丫头，如今连教习先生都是太孙殿下的人，我这学艺不精的混账模样，要是让太孙殿下有所耳闻，岂不是毁了碧溪姑娘的前程。
　　我越想越是一身汗，嗫嚅着说不出话来。谢环只当是我姑娘家害羞，自是不当一回事。
　　我定了定神，深吸了口气，请求道：“先生过誉了，学生今时不同往日，实在愧不敢当，日后可否请先生多加提点。”
　　“碧溪姑娘既已痊愈，日后定要勤勉克己，才不枉费姑娘的蕙心兰质啊！”谢环沉吟片刻道：“往后便如此，你与淼泉二人晚膳后到锦云堂来补习功课。”
　　我喜出望外，忙行礼，“多谢先生！”

作者有话说

　　本章解析：历史上的孙忠长子孙继宗，任府军前卫指挥使，后晋升为都指挥佥事，幼子孙纯宗，任锦衣卫佥事。孙忠之女，八岁面圣，十四岁入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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