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娘》與子成説

8、上轮课

　　从学舍的雕花窗棂望出去，浅浅的墨色已渐渐晕开，园子的下人们正在廊下点燃一个个夜灯，星星点点的，煞是好看。
　　我依窗而立，望着天上一弯上弦月，不知昆承书房前的庭院里是否也是遍地清辉。
　　崔嬷嬷手持灯笼，从廊下走过，一间间学舍的检查。
　　我唤了一声崔嬷嬷。
　　崔嬷嬷是我进园子行拜师礼那天给我梳头的嬷嬷，后来才晓得她不是一般的老嬷嬷，是园子里的掌事嬷嬷，掌管着学舍的日常起居，人称“铁面嬷嬷”，不苟言笑，见谁都是一副冷面孔，不过，她与我倒是挺有话讲，时不时地过来说两句闲话，我想定是占了淼泉的光了吧！
　　崔嬷嬷应着过来，朝里头望了两眼，问怎的没瞧见淼泉姑娘，我说先生留我们晚膳后补课，刚回来淼淼就说肚子饿，想着兴许馔堂还有吃的，便去拿些回来。崔嬷嬷拍着腰间的一串钥匙说，往后要吃的可去寻她。
　　不知为何，看见崔嬷嬷，便莫名想起自己的奶奶，在模糊的记忆里，总有那么一双温暖的大手，握着我的小手，笑眯眯地说，我们家琴儿有一双天生灵秀的手。
　　崔嬷嬷问我在园子里可还习惯，我自然说好，她说谢先生画技高超，让我与淼泉好好同他学，又说从绣园毕业的姑娘们个个身怀绝技，手有乾坤，有的得了皇上恩典，有的则进了尚工局做了女官，这几年绣园名声在外，官宦千金名门之女都趋之若鹜，只为学得一二，光耀门楣，借此抬高身价，结门好姻缘的也大有人在，如今真正来学女红的怕是寥寥无几。
　　崔嬷嬷感慨了几句，嘱咐我早些安歇，便往其他学舍去了。
　　我望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少顷，淼泉兜着几块硬邦邦的豆沙糕回来了，“馔堂的火都熄了，勉强对付几口吧！”
　　“不碍事的，”我自然是不介意的，比冷糕更难下咽的东西我都吃过。
　　淼泉咬了几口豆沙糕，窸窣的糕屑糊了一嘴，忙倒了热茶猛喝了几口，骂道：“呸，什么东西，这般难吃。”
　　我随意吃了几口，坐起身，走到书案前，展开一张画纸。
　　“碧溪姐姐，你要做什么？”淼泉放下茶盅，一脸不解道。
　　我头也未抬，拿起画笔，“画画啊！”
　　“方才先生刚给我们补完课，这会都夜深了，该歇息了。”
　　“你先歇着，我再练会。”
　　画纸上一条流畅的墨痕随着笔势的走向而变幻着......

　　连着数月，在绣园的日子平静而安逸，逢初一十五绣园放假，宝岩和东始便来接我回府，昆承许是公务繁忙，几次回府都未曾碰面，这便也好，纵然见到，我也不知该如何面对，心里的痛，肿胀成团，层层包围，小心翼翼地藏匿着我卑微的念想。
　　“今日是轮课，大家各画一张自己擅长的画作，彼此交流探讨，取人之长，补己之短，时间为一炷香。”谢环坐在书案后道。
　　堂内一阵整理纸张的悉索声响，随后大家都提笔蘸墨，开始作画。
　　一炷香很快就燃尽了，谢环将画收上来，并排挂于书案后的画架上，“大家说说，这几幅画中，哪幅为最佳？”
　　华欣指着第二幅道：“这幅牡丹线条工整，气韵典雅，应为最佳。”
　　嘉菱的牡丹图，笔法细腻，硕大的花朵，花瓣层层叠叠，却清晰可辨，怒放的生命力跃然纸上，的确叹为观止。
　　淼泉不服气道：“我倒觉得这幅莲花图虚实相宜，意境深远，不失为最佳之作。”
　　谢环笑道：“这两幅画的确不相上下，牡丹为工笔，讲究线条细腻工整，用色层层递进而显栩栩如生，莲花为写意，讲究用墨浓淡虚实，画面空灵洁净而显高风峻节。”
　　嘉菱略略回头看我一眼，眼神复杂。
　　我自谦道：“先生过奖了，牡丹是花中之王，亦是绘画难度极高的花卉，非功底深厚者不能胜之，学生的莲花图确实比不上嘉菱姑娘的牡丹图。”
　　倒非阿谀奉承，论手法论功底，自己确实相去甚远，画写意莲花，不过是自己剑走偏锋，赢在意境，若让我画工笔牡丹，是断然画不出那般精细绝伦的。
　　谢环颔首道：“作为绣园的学生，无论何种画法，都须掌握，各自擅长的，须发挥到极致，方能在之面的刺绣教习中融会贯通，形成自己的风格......我们再来看其他几幅画......淼泉的葡萄图用色通透......”
　　廊下的铃铛响了，谢环又说了几句收尾的话，走出了锦云堂。
　　淼泉不容分说拉着我一路追了去，“先生——”
　　谢环止住脚步，回头问道：“何事？”
　　初秋的阳光温暖而惬意，回廊旁的几树桂花已蓓蕾初放，金黄的细小花蕊藏在墨绿色的叶片中，悠然的香气在四周萦绕开来，廊下那清俊的男子，一袭青袍在飘然转身间搅动了旖旎的秋色，也搅乱了盈盈如水般的少女心。
　　淼泉看得有点呆了，我扯了扯她衣袖，她才回过神来，二人欠身行礼。
　　“先生......”淼泉嗫嚅道：“方才先生只讲了碧溪姐姐的画，还没评价我的画呢！”
　　“是那幅葡萄吗？”谢环略感纳闷，“方才在堂上我不是评价过了吗？”
　　淼泉耍赖道：“我没有听见，先生可否再说一遍？”
　　谢环不禁笑了，两颗小虎牙平添了几分孩子气，“画的不错，确有进步。”
　　“当真如此？”淼泉兴奋地晃着我的手，乐得眉眼弯弯。
　　“二位姑娘近日都有了长足长进，碧溪姑娘擅长水墨写意，浓淡之间的分寸不易把握，日后可在这方面勤加练习，”谢环颔首道：“淼泉姑娘的用色要做到精准还需多加揣摩，方更能显出葡萄的晶莹剔透感，晚上我们就稍弱的部分再加强练习......”
　　我和淼泉行礼谢过先生。
　　淼泉痴痴地看着那个飘然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一转身，顿时面色阴沉目露凶光，抬眼一扫，原本趴在窗台上引颈探望的一众女子，全部吓得缩了回去。
　　我笑道：“凶得跟什么似的，不怕先生折回来看到啊！”
　　淼泉一脸痴像，“先生在我心中犹如镜中花水中月般神圣高洁，岂是尔等俗女随意亵渎的。”
　　我正要取笑，忽听身后一个沉稳威严的女声，“淼泉——”
　　“你们不在锦云堂，跑来这里做什么？”
　　我和淼泉慌忙侧身行礼，恭敬道：“程先生——”
　　“最近功课学得如何了？”
　　淼泉低头回道：“今日轮课，学生画了一幅葡萄，方才谢先生还夸奖学生画得好呢！”声音里难掩兴奋。
　　雪芝面色放缓，颔首道：“如此便好，赶紧回去吧！”
　　我和淼泉欠了欠身，转而飞快地逃了。
　　廊下拐角处，我拖住淼泉，探出半个头，瞄见雪芝进了锦绣堂，便拉着淼泉，“走，带我去锦绣堂。”
　　淼泉不解道：“去锦绣堂做什么呀？”
　　“我想瞧瞧你娘是如何教授学生的，”我一路哄着，“反正下堂课的锁灡姑姑还没来呢！”
　　“怎的，才入学没几个月，就想偷师学艺啊？”淼泉得意道：“好啊！就让你开开眼。”

作者有话说

　　本章解析：国画是中国的传统绘画形式，起源初期在陶器上作画，后来有了宣纸、绢、帛等作画材料，留下了众多精妙绝伦的画作，题材分为山水画、人物画、花鸟画，技法分为写实、写意、工笔。
下一章着重描写刺绣的各类针法的基础知识，不感兴趣的亲可以快速浏览跳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