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娘》與子成説

27、忆儿时 一个琉球国

　　暮色渐深，天际的尽头隐约透着一片雾白，秀木拥翠的虞山格外静谧而详和。
　　奶奶望着窗外，说要下雪了，回头见我冻得直搓手，便说去外头拿样东西。
　　一会功夫，厚棉的门帘掀开了，一股寒气偷跑进来，我打了个冷颤。奶奶拿着个汤婆子递过来，说给我暖暖手。
　　我抱着烫手的汤婆子，不住地醒鼻涕，奶奶在旁看着笑，鬓上的银钗在烛火的映照下闪着混沌的光芒。
　　我心一动，问奶奶可认识崔嬷嬷。崔嬷嬷？奶奶一顿，姓崔？我点头道，是绣园里的一位管事嬷嬷，她鬓上的银钗似是与奶奶的一样。奶奶激动起来道，那定是春霁了。
　　原来崔嬷嬷竟是奶奶在绣园的丫鬟，也是要好的姐妹，还特地打了一对银钗，各自戴着，难怪我瞧着眼熟，也难怪崔嬷嬷待我与旁人不同，但我在绣园的身份是碧溪，也未在她面前表露过异样，她究竟是如何察觉的，我一时费解。
　　晚上，众人一起在斋堂围坐一圈，斋饭寡淡无味，却是我吃过的最美味的饭菜。镇海和尚隆也正式见过了奶奶，奶奶为我能遇到这么好的主人家而倍感欣慰。镇海见我眉开眼笑的，说从没见我笑得如此灿烂，恨不能早些陪我来，我也不用挨这么多苦。我笑道，如果这些苦能换来与奶奶的团聚，再多的苦我也甘之如饴。
　　用过斋饭后，我和奶奶回了禅房，窝在一个被窝里说话。
　　我靠在奶奶身上，问道：“奶奶，爹娘是怎么死的？”
　　“闹山贼，”奶奶回道：“那几年兵荒马乱的，死了多少人哪！”
　　山贼？我望着顶上的房梁呆呆地出神。
　　“我爹娘就我一个孩子吗？”
　　“自然就你一个，你娘体弱，好不容易有了你，你爹恨不得日日捧你在手心，”奶奶帮我掖掖被角，“有次你调皮，把一罐明前珍稀白茶给打了，你娘气得要你罚跪，你爹舍不得，就陪你一起跪着......”
　　我咬住下唇，眼泪还是悄悄地淌了下来。
　　“如今还做噩梦吗？”
　　我侧过身来抱住奶奶，把头埋进她瘦弱的肩头，嗡着鼻子道：“不做了......”
　　小时候噩梦多，日日哭醒，如今大了梦却少了，逐渐明白，在梦里模糊远去的人是我的至亲骨肉，所幸老天怜我，在我梦境没有完全消失前，找到了奶奶。
　　“奶奶，跟我去京师吧！主人家待我不薄，定不会嫌弃奶奶的，”我偷偷蹭掉眼泪，“往后，我要一直一直抱着奶奶睡，便不会再做噩梦了。”
　　“好！”奶奶揽我入怀，笑道：“奶奶找了你十年，如今我们再也不分开了，奶奶有许多你小时候的故事要讲你听，还要把镂空锈的技法传授与你呢......”
　　那一夜，我睡得香沉香沉。

　　清晨，睡意朦胧的我便被外面嘈杂的人声给吵醒了。
　　一个雪球打在了窗棂上，外面在喊，琴川，出来打雪仗啊！
　　我一咕噜爬起来，身旁的奶奶早已起床忙活开了。我穿上袄裙，推开门去，眼前的虞山像披上了一件白色的大氅，蜿蜒而卧，满山松柏，翠绿印着莹白，玉树琼枝般笼罩着白色的烟雾，在这个银装素裹的世界里，一切的苦难，一切的不公，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仿佛这个世界只剩下纯净的颜色。
　　镇海和尚隆早在雪地里就玩开了，我冲进雪地，抄起一把雪，压实成球，向镇海掷去，镇海侧身躲避，雪球在他肩头开花，他大叫着反击，却被尚隆偷袭，一个雪球直击面门，冰渣掉进了脖子里，镇海冷得嗷嗷叫，追着尚隆，一时间雪球飞舞，笑声银铃。
　　一个琉球国的王子，一个国子监的监生，和一个找回自己，不再是来历不明的本姑娘我，在这青山碧水老树古刹间，留下了一串串最单纯无邪的印迹。
　　奶奶手里挎着个篮子走过来，喊道：“琴儿——”
　　“哎——”我敞亮地应着，拍掉身上的雪，跑过去。
　　奶奶给我披上皮氅，“江南的湿雪不比北方的干雪，阴冷刺骨的，小心着凉，走吧！奶奶带你去个地方。”
　　我乖巧地点头，享受着从未有过的宠溺。

　　当我看着眼前的落满了雪花孤寥坟冢时，才知道奶奶带我来看爹娘了。
　　我鼻头一酸，跪在坟前，一声爹娘，已泣不成声，儿时模糊的一切，竟是爹娘给的最后的温暖，没了爹娘的庇护，孩儿此生孤苦无依、受尽艰辛，到底是谁杀了爹娘？真的如奶奶所说是山贼吗？
　　回到破山寺的后院，刚跨进圆拱门，两个小姑娘拦在了奶奶面前，估摸着四五岁的样子，身上的衣裳似是大人改小了的，也算穿得齐整，二人模样娟秀，眉眼里却溢出满满的悲伤。
　　一个稍大些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婆婆，你要走了吗？你不要恩潭了吗？”
　　“你也不要恩怀了吗？婆婆，呜呜——”小不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恩潭，恩怀，不哭不哭啊！”奶奶见了忙揽过二人，哄着：“外头冷，和婆婆进屋说。”
　　进了屋，我才知道，这两个小姑娘一个五岁，一个四岁，都是奶奶在外出寻我的路上捡来的弃儿，一个被丢在潭桥桥洞下，一个则被放进了木盆推入了怀湖，被奶奶救下后抱回了破山寺，给她们取名：恩潭、恩怀。
　　奶奶说，她希望像恩潭、恩怀能遇见奶奶一样，祈愿我也能有幸遇到好人家收留，不求荣华富贵，但求一生平安喜乐。
　　我看着她们纯真稚气的脸庞，想当年我走失，也不过四五岁，正和她们一般年纪，不由红了眼眶。
　　我蹲下来，牵起二人的手，说我跟她们一般大的时候便和奶奶失散了，如今好不容易找到奶奶，想和奶奶在一起生活，又说了一通奶奶年纪大了需要人照顾等云云。
　　二人脸上写满了藏不住的黯然和失落，却又拼命忍住眼泪，懂事地点头，抽咽问道，婆婆什么时候回来？婆婆答应要教我们刺绣的。
　　奶奶回头拭了下眼角的泪，转身哄道，过了这个冬天便回。我也忙应允着，过了冬天，我和婆婆一同回来看你们。
　　二人这才抹着眼泪依依不舍地去了。

作者有话说

　　本章解析：女主终于找到了奶奶，一切的谜底正慢慢揭晓，她将如何以对......
文中春霁、恩潭、恩怀均为常熟地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