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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寻奶奶 那一声琴儿 ...

  •   几经波折,三人终于驻足在虞山山麓的破山寺前。
      破山寺依山而建,杏黄院墙,青灰殿脊,周围老松繁茂,怪石嵯峨,寺前一条深达数米的破龙涧,水流蜿蜒。
      昨夜的一场小雪,给青山古刹蒙上几分朦胧的诗意,像梦境一般,美得很不真切。这真的是我儿时的虞山吗?奶奶真的在破山寺吗?
      步上破龙涧上的石桥,跨过齐膝的门槛,向门口值守的小师父说明来意,小师父双手合十,引我们在回廊里走着,进了殿后一间禅房。
      不一会,小师父便带着一位面容祥和的大师父进来了,来人自称是住持持明昱法师,我迫不及待地问及寺内是否有一位赵姓的老妇人,明昱法师并未作答,只是问我是何人,我即表明身份,说赵姓老妇人便是我失散多年的奶奶,明昱法师吃惊不小,上下打量着,问我可是琴川,我点头应允,明昱法师叹了一声,说我奶奶寻我寻地好辛苦啊!
      三人随明昱法师走出禅房。回廊下,明昱法师一路述说着,奶奶痛失儿子儿媳,孙女又不知去向,白发人送黑发人,奶奶悲痛欲绝,一度神志不清,时好时坏,后来每年都会外出寻找下落不明的孙女,回来都会大病一场,待好些,便又想着出去,近几年实在走不动了,才不得不在寺内歇着。
      明昱法师唤了一声赵大娘,一个正在水槽处搓衣的老妇人回过身来,抄起围裙,抹干手上的水渍,合掌恭敬道:“明昱法师。”
      “你可认得这位姑娘?”明昱法师回礼后指着身后的我道。
      老妇人抬眼望向我这边。我的心停滞了,纵然身形佝偻,苍苍白发,也只需一眼便能认出,冥冥中神奇的召唤,源自于血液里的脉脉天伦,我的脚像被钉住了般,日思夜想的奶奶就活生生地站在眼前,寥寥几步,我力气全无,只是泪眼婆娑看着,看着......
      “这是......”奶奶混沌无神的眼睛像被注入了日光,渐渐清晰明朗,她紧拽着围裙的手抖得厉害,几度张口,想喊我,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眼中蓄满了泪,脸上满是因大喜大悲而抽搐撕扯的皱纹,“是......是琴儿吗?”
      “是——”我使劲擦去手心的天星草药膏,一颗小小的痣赫然出现,“我是琴儿......”
      奶奶老泪纵横,悲鸣道:“琴儿啊——”
      “奶奶——”那一声琴儿,将我彻底击垮,往前踉跄奔了几步,匍匐跪倒在地,泪水疯狂涌出,爬过去抱住奶奶的双腿,就像在儿时的茶铺前,缠在奶奶膝下的那个小小身影,从腥甜的喉咙里嘶哑迸发出来的“奶奶”二字,带着痛彻心扉的苦涩和灵魂深处的归依。
      人世间的劫难,不过生离死别,而我已尽数尝尽,总算老天怜我,今日让我们祖孙相认。二人一时抱头痛哭,直哭得天地动容,镇海在旁直抹眼泪,尚隆也神情默然,明昱法师及庭院里的众人都陪着掉了不少眼泪。
      明昱法师差人收拾出两间干净的禅房,一间给镇海和尚隆,一间则给我和奶奶,并嘱咐下去免了奶奶这几日的劳作,让我们祖孙二人好好叙叙旧。
      我一路挽着奶奶,进了禅房也不撒手,仿佛奶奶随时都会消失一般,贪婪地嗅着奶奶身上的味道,那是一种粗布的皂角清香,暖暖的,让人安心地想闭眼的味道。
      我和奶奶互相诉说着离别后的经历,我省略了流浪的那段日子,只说被好人家收留了,这几年一直在梦境里寻找自己身世的蛛丝马迹,因主人家的姑娘身体抱恙,便代她入了绣园,无意中发现了奶奶的镂空绣似与绣园有着某种纠葛,便寻了个机会偷跑出来找奶奶。
      从奶奶断断续续地叙述中,我梦境里的点点滴滴,渐渐连成画面,儿时一切清晰展开,心里的疑惑也终是有了答案。
      原来奶奶确是绣园创办人古湫大师的弟子,绣技斐然,手法了得,在下一任绣园祭酒的人选问题上,先帝朱元璋和古湫大师商议后,决定举行一场刺绣大赛,胜出者则为下一任祭酒。
      大赛持续了大半个月,就在参赛者的绣品就快完工的时候,奶奶的绣品出了意外。一日深夜,有人潜入了由护卫把守的锦绣堂,毁掉了奶奶的绣品,奶奶半月的辛劳付诸东流。
      奶奶看着绣品上数个破洞,几近绝望崩溃,还有几日比赛即止,重新开始绣,绝无可能完成,身边要好的姐妹都束手无策,奶奶渐渐冷静下来,冥思苦索有什么补救的办法,终于......
      奶奶将破损处用扣针锁边封好,再剪去中间的绣布,稍稍调整了一下绣面图案的布局,破损稍大的干脆再绣上一个飞檐亭台,周围加上一些云朵、流水修饰,总算把绣品补救回来了。姐妹们见了都啧啧称奇,都说未曾见过如此神奇的针法,所谓巧夺天工,也不过如此了。
      不想到了交成品的那天,奶奶的绣品,竟惹来了杀身之祸。
      朱元璋浏览着一众绣品,突然目光停在了一幅名为锦绣河山的绣品,青嶂叠起、古木参天、飞泉石桥、气象雄古,是一副气势恢宏的好绣品,然而让人费解的是,山峦之间的云雾竟是镂空的,石桥的桥洞、飞檐的亭台亦是如此,朱元璋的脸顿时沉了下来。
      这种针法见未所见、闻所未闻,何以会在刺绣大赛上出现?堂内众人惊诧不已,一时间窃窃私语起来。
      古湫惊问是何人所作?奶奶上前应声。古湫又问是何针法?奶奶顿了顿,回道,镂空绣。
      朱元璋大怒,喝道,好好的一副锦绣山河,被你绣得千疮百孔,你可是在暗讽朕打下的大好江山竟是破败不堪的吗?当时便要下令斩杀,亏得南雅携同门众弟子,齐齐地跪了一地,为奶奶求饶,说许是奶奶一时失误弄坏了绣品,才想出此种补救办法,并非存心暗讽,古湫也在旁劝着开脱,最终奶奶的命是保住了,但从此便被逐出绣园,永久除名。
      我问奶奶,可知是谁动的手脚,奶奶摇头,事情都过去几十年了,古湫、南雅都已不在,如今再追究,已然毫无意义了。
      陷害我奶奶的人必定是绣园里的学生,那场比赛最后的胜出者是南雅,她成了绣园第二代祭酒,而带头为奶奶求情的也是她,现任祭酒雪芝和司业锁澜都是南雅的弟子,她们对镂空绣不寻常的反应着实耐人寻味。南雅?我默默地记下了。
      我捧起奶奶的双手,指节粗粝,掌纹干裂,掉下泪来,奶奶的手不该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
      奶奶安慰我道,承蒙明昱法师收留,奶奶才有栖身之所,怜她年纪大,脏活累活都不让奶奶动手,奶奶便帮忙洗洗衣服,顺便缝缝补补,空下来也会教寺内收留的孤儿们绣些小花小草解解闷,一手好绣活也算有了用武之地。
      奶奶从柜子里拿出一块绣布递给我,我徐徐展开,惊道,这便是镂空绣的针法图样?奶奶颔首,可惜道,镂空绣在先帝的眼里沦为禁忌针法,可在平民百姓的眼里,却是美好的,将原本生硬平实的画面,变得玲珑剔透,活灵活现,这么独具一格的绣法真的不该被泯于人世。
      我把脸埋进奶奶双手,摩挲着,这双手得经过多少流离岁月、多少凄风苦雨,才如此坚实有力、无法战胜。
      不,我绝不会让奶奶的镂空绣消失于世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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