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娘》與子成説

25、回虞城 客栈外暮

　　绵绵的秋雨终是了了，天气也是一天凉似一天，学堂和学舍内都架上了炭盆，天寒地冻的冬天来了。
　　我除了正常上课，其余时间都在练习针法。锁澜姑姑也是不遗余力得教我，也不知她哪里听来的，说我参加刺绣大赛是为了选妃一事，想当然地明白了我执意参赛的意图，她这般想也好，料谁想不到我参赛是与镂空锈有关。
　　我拼命把时间挤出来，午休和夜课，都耗在棚架上，就连午饭，也是让淼泉带回学舍，胡乱吃几口，又埋头练起来。
　　淼泉看着我满指头的针眼，大不忍心，劝我别练了早些歇息，我说笑道，现在知道心疼人了，当初谁一把推我出去，鼓动我报名参赛的？
　　淼泉扑闪着晶亮的杏眼，言辞凿凿，说不想让那个善祥抢了风头去，她既认定刺绣大赛便是选妃大赛，定不能让她得逞。
　　我摇头叹道，怎的你也信了？
　　淼泉不以为然，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看到善祥她们最近神情诡异，指不定在打什么坏主意呢！提醒我让我提防着点，说我与太孙殿下自小两情相悦，断不能让居心叵测之人背后使阴。
　　两情相悦？碧溪姑娘兴许是这天底下最幸运、最有福的人了吧！有昆承哥哥护着，太孙殿下宠着，说不羡慕，是有些矫情了，不过真要说羡慕，那倒也未必，即便沧海桑田，千帆过尽，我只要昆承哥哥一人便好。

　　到了放假日，便是与镇海相约的日子。我提前向锁澜姑姑告了假，说是要回乡祭祖，姑姑也未多问就允了，只嘱咐我早点回来，别误了比赛。也知会了淼泉一声，小妮子不情愿地撅着嘴，一脸狐疑，我只得搪塞了几句，想着待我回来再与她一一细说吧！
　　回了府，昆承哥哥果然不在。镇海打点好一切后，把马车偷偷赶到后院门口，我收拾了几样贴身细软，嘱咐了宝岩几句，便从小院门出去了。
　　踩上马凳，掀起布帘，我一愣，二王子？
　　尚隆赶紧拉我坐下，食指放在唇边，嘘了一声。
　　我不知所以地坐下来，往车外瞄了两眼，见镇海神色无异地赶车前行，低声问道：“二王子是偷偷跟来的？”
　　尚隆贼笑着，得意道：“没想到吧？他不带我去，我自有办法。”
　　马车驶出去好一段路，镇海才发现车上有异，顿时气结，跳下马车，回身揭开布帘，叫嚷着要
　　把尚隆送回去，“二王子身份尊贵，这山高水长的，路上万一有个闪失，我如何吃罪得起？”
　　尚隆死赖着不下车，“你又想丢下我？不行，这会说什么我也要与你同去。”
　　镇海跺着脚，“我们不是去游山玩水，我们是去办正事的。”
　　“办正事也得带着我，”尚隆凤眼一翻，“你要是半路把我丢下，便是蓄意谋害邻国交流生，可是灭门大罪。”
　　“你是赖上我了，是吧？”镇海磨着牙，眼里闪出火星子。
　　尚隆一跃而起，拍手乐道：“对对对，就是赖上你了，嗯，赖上你，这个词好，这个词妙，哈哈......”
　　我在旁看着他俩一言一语、一吵一闹，活脱脱两个欢喜小冤家，便笑道：“镇海，就让二王子随行吧！一来路上多个人多个照应，二来若以后昆承哥哥知晓此事，我们也好拿二王子做挡箭牌，也不至于受罚了。”
　　“挡箭牌？”尚隆双手护住胸前，警觉道：“你们胆子不小，还真想谋害我堂堂琉球国二王子啊？”
　　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谁要害你呀？”镇海也一时绷不住，破冰而笑了，“瞧你这小身板，浑身没有几斤肉，挡我面前也没用。”
　　“谁说没用的？”尚隆麦色的脸庞微微涨红，眼里闪过一丝温怒，跳下马车，径直走到镇海面前，二话不说一下子把他打横抱起。
　　“你你你——”镇海惊得双手乱挥，面色惨白，喊道：“快放我下来！”
　　尚隆转了个圈，稳稳地把镇海放下，警告道：“以后不许说我没用，你的挡箭牌，我当定了。”
　　尚隆说完，蹬上马车，“启程——”

　　天色减暗，马车行至一家开元客栈，停了下来。
　　镇海跳下马车，“今晚，我们便在这歇息了。”
　　门口伙计赶紧迎上前，接过缰绳，稳住马车，待我和尚隆下了车，便把马下了套，牵进了客栈后院喂食粮草。
　　三人进了客栈，先要了两间房，后围坐在八仙桌上，跑堂的伙计泡了一壶茶斟上。
　　镇海见茶汤清澈，香气淡雅，便问道：“这是什么茶？”
　　未待伙计回答，我脱口而出：“可是虞山白茶？”
　　“姑娘好眼力，正是此茶，”伙计赞道：“虞山白茶乃雨前茶，茶叶色泽翠绿、幼嫩匀整，用虞山山泉水冲泡，芽叶初展，汤色明亮，滋味更是鲜醇甘厚，乃茶中君子。”
　　我轻啜了一口浅绿明黄的茶汤，入口清新甘甜，这香气这般熟悉，仿佛被注入了新鲜血液，内心的枯竭之地，慢慢龟裂苏醒。
　　“果然是好茶，等我回去的时候，定要取些茶种回去，”尚隆连喝几口，“你们这儿有什么好菜？赶了一天的路，干粮早就吃腻了。”
　　伙计递上菜单，搭腔道：“三位客官去往何处啊？”
　　“我们去往虞城县，这里是何处？过去还有多少路？”镇海接过菜单。
　　“不远了，”伙计欠身答道：“我们这个地方叫梅李，客官若明日启程的话，晌午时分便可到虞城了。”
　　见镇海看着菜单举棋不定，伙计机灵道：“客官既来到梅李，就不能不尝一尝梅李的蒸菜了，外头只道虞城蒸菜名气大，殊不知虞城县中数我们梅李蒸菜做得最拔尖，凡是进京师赶考的学生，路过我们开元客栈，都会点一道状元菜一品锅，博个好彩头。”
　　镇海知我素来喜欢吃蒸菜，便点了一道一品锅，外加翡翠金砖、白汁银蹄、长江杂鱼和金花菜等几样小菜。
　　伙计先上了几样小菜，最后热气腾腾的一品锅才上桌。
　　白色的雾气缭绕下，一只硕大的青花瓷汤碗，底下是白菜铺底，菜面上由冬笋、火腿、鱼肚、草鸡、蛋饺、虎皮肉切成薄片，整齐地码成一圈，最中间码上如意卷、鸽子蛋、瑶柱，食材之间用碧绿的菜心做间隔，真是一道赏心悦目，如同画一般的绝美菜肴。三人不禁两眼放光，啧啧称奇。
　　我拿起汤匙，喝了一口，色清味鲜，一个蒸字，还原了食材最本真的味道，味从汁中出，汁自菜中来，果然是我儿时的味道。
　　“色面如此整齐真是不忍心下筷啊......”
　　“快吃吧，再美的食物也是给人享用的......”
　　“你不会又想带回你们琉球国吧......”
　　“有何不可，不过我最想带走的是......”
　　“吃你的吧......”
　　身旁的少年依旧在斗嘴，我望向窗外，客栈外暮色已深，零零星星的小雪花开始在空中飘扬，此时的我离我儿时的家，已近在咫尺，梦境里的一景一物，都将真实地在我眼前展现，一种莫名地恐惧、深深地不安渐渐爬上我心头......

作者有话说

　　本章解析：梅李镇是常熟大镇，素有“东乡十八镇，梅李第一镇”的美誉，名字的由来，吴越王命梅姓将军和李姓将军驻守此地，居民依军成市，取二人之姓，梅李，以名其地。一日，二将接令奔赴前线，百姓自发设宴践行，每家拿出一道菜，放一起做成了一品锅，寓意二将早日晋升一品大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