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娘》與子成説

18、得意楼

　　我拽着淼泉，一路追去。
　　镇海随着高个“女子”七拐八拐，入了小巷，停在一扇红色的小院门前。
　　高个“女子”放下受伤女子，女子欠身说了几句答谢的话，便进了院门。
　　高个“女子”显得意犹未尽，引颈探望许久，两人才说笑着回转身，猛见两个人影矗立眼前，皆是一愣。
　　我不怀好意地邪魅一笑。
　　镇海定睛一看，吓得魂飞魄散，惊呼：“琴——”
　　“情什么情？”我喝道：“要是爹娘和昆承哥哥知道你今日行径，你要他们情何以堪？”
　　镇海一张粉脸，粗眉红唇，惊恐的表情，像个面具似的，粘在脸上半天下不来，我咬住下唇憋着笑。
　　旁边的高个女子神情忸怩，直勾勾地盯着我和淼泉，嘴角向上一勾，细着嗓子戏谑道：“好俊秀的小公子啊！不知两位如何称呼啊？”
　　小公子？
　　我恍然，竟一时忘记自己着男装，可不就是个翩翩富家公子嘛！
　　淼泉一甩衣袖，上前作揖，一本正经道：“在下有幸结识两位天仙般的美人儿，敢问姑娘芳名？”
　　当下四人如呆鸡般木然站立，少顷，巷子□□发出一阵狂笑。

　　一行四人进了得意楼。
　　得意楼雕栏楼阁，碧瓦朱檐，乃文人墨客品茶聚会的好去处。楼高三层，一进门便是个大茶室，中间摆着几张漆水油亮的茶桌，周遭置放了红木雕花屏风，隔开了嘈杂的眼目。楼上则是单间雅室，每间雅室都备了文房四宝，方便雅士们兴起时吟诗作画。
　　四人的扮相太过扎眼，镇海遂让掌柜的带至后院，岂料后院竟是另有乾坤。
　　得意楼本是傍水而建，后院乃一片碧水境地，一间飞檐亭台安于水波之上，旁边则是一间茶寮，小童正煽火煮水，身后的几上摆着茶罐及茗碗。
　　四人步入亭内，放眼望去，苍翠高耸，亭舍轩敞，几塌明净。茶童将茶水小食奉上，四人便三言两语聊开了。
　　那位高个男子正是尚隆，亦是太孙殿下托付给镇海好生照应的琉球国的二王子。尚隆的大明语言讲的极好，仔细一问才知，他们琉球国国王尚巴志非常崇尚大明文化，下令王室一族必须学习大明语言，周遭小国纷纷效仿，以说一口流利的大明语言为傲。此次来大明求学，皇上特下旨扩建国子监，新建了光哲堂、射圃等地。
　　我心里咯噔一下，胡乱猜想起来，那日被我叫花鸡砸到的倒霉蛋，莫不是这二王子尚隆？不过声音似乎听着不太像，尚隆的声音柔和中带着年少轻佻，那个倒霉蛋则是清朗中透着男儿气魄，我稍稍定下心来。
　　四人年纪相仿，本都是小孩心性，一盏茶的功夫，四人便熟络起来。
　　尚隆抓起一把瓜子，捏着嗓子埋怨道：“你昨日把我丢下，自己倒回家团圆了，害我独守空房......”
　　我一口茶水差点喷出来，尚隆虽言语流利应对自如，但毕竟不是母语，用辞偶有偏差，表达的意图便相去甚远。
　　“独守空房？”淼泉扑哧笑出了声。
　　“哎——”镇海一脸惊悚，两道浓眉拧巴着，忙纠正道：“不对不对，什么独守空房？不能这般讲。”
　　尚隆探究道：“那该如何讲？”
　　淼泉乐道：“‘不顾兄弟情谊’，应该这般讲。”
　　“哦——”尚隆若有所思道：“原来这叫‘不顾兄弟情谊’。”
　　“这——也不对。”镇海直摆手，若坐实了这说辞，往后岂不是被他牵着鼻子走。
　　“即不是‘兄弟情谊’，”尚隆细长的双目闪着狡黠的光芒，“那定是‘夫妻情分’了。”
　　我和淼泉扶肩大笑，直呼：“对对对......”
　　尚隆娇嗔道：“如此说来便是你不顾‘夫妻情分’，让我‘独守空房’。”
　　“哎哎哎——”镇海急得面红耳赤，“什么‘夫妻情分’？还‘独守空房’，你我皆男子，万不可胡言乱语。”
　　尚隆捋着胸前一络黑亮发束，媚眼如丝，“男子又如何？我们琉球国民风淳朴，没那么多讲究，若是自己真心喜欢的，带回家便是。”
　　“啊——”镇海惊得小脸刷白，“二王子，你......”
　　“放心，”尚隆自顾自斟了杯茶，纤长的手指衬着莹白的茶盏，回眸睨着镇海，“我不吃兔子草的。”
　　“兔子草？”镇海傻愣着。
　　我捧着肚子笑道：“是兔子不吃窝边草。”旁边的淼泉拍着茶桌，已经直不起腰来了。
　　“反正就是这么个意思，”尚隆揽过镇海单薄的肩头，转头道：“两位姑娘，我听说你们园子里的都是大明屈指可数的美人，几时带我去见识一下。”
　　“那可不行！”镇海挣脱尚隆的臂弯，义正言辞地拒绝道：“你父王送你到大明是来学习功课的，不是来见识美人的。”
　　我抚着酸疼的脸颊道：“绣园历来为女子学堂，规行矩步，男子是一概不得入内的。”
　　尚隆悻悻道：“素闻大明人杰地灵文人墨客层出不穷，我在琉球时就拜读了不少诗句，尤其是诗中的美人，或妩媚妖娆，或清丽娟秀，着实让人流恋神往，如今我身在大明，怎可不去见识一番？”
　　“哼！”镇海白了一眼，“我怎能帮你去祸害我们大明的姑娘。”
　　“不去？”尚隆俯过身来，戏谑道：“也行啊！你这长得细皮嫩肉的，扮成女子，亦是雌雄难辨，到时便把你带回琉球国，向我父王交差，定能艳惊四座。”
　　镇海惊得嘴巴都合不拢了，“你——”
　　“如何？”尚隆抬起镇海下巴，媚笑道：“做我的王妃，可好？”
　　镇海推开尚隆的手，一脸嫌恶道：“什么王妃绿妃的，我看你是白费心机，要去你就自个儿去，我是断不会陪你的。”
　　我放下茶盏，故作神秘道：“此事也非绝对不可。”
　　“当真？”尚隆激动地伸过手来，被镇海眼疾手快挡掉了。
　　“哗！”的一声，我收起折扇，轻轻敲着前额，似是为难万分，“不过......”
　　“碧溪姑娘有何难处，尽管开口，”尚隆急道：“若能了此心愿，尚隆日后必定铭记于心，涌泉之恩当滴水相报。”
　　“啊——”淼泉目瞪口呆。
　　“不不不，”尚隆拍着自己的嘴，“是报......冤冤相报何时了......”
　　“呃——”我眼歪嘴斜，差点厥过去。
　　“哎哎哎，不是不是，”尚隆抬手拭汗，脸上的脂粉花了大半，“是滴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嘿嘿......”
　　“好！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顿时展颜道。
　　镇海不解道：“你这是......”
　　我娓娓道：“国子监乃大明最高学府，如今监生已是数千余名，所谓‘圣人邻里同光耀，太学监中尽集贤’，碧溪素来仰慕已久，可惜身为女子，无法一睹其内，不知道两位公子可否......”
　　“这如何使得......”镇海开口阻拦，淼泉亦是一脸惶恐。
　　尚隆一拍茶桌，豪气道：“一言为定。”

作者有话说

　　本章解析：得意楼是常熟著名的茶楼，共三层，底层多为脚夫喝茶听书，二层是接待贵客的雅室，有谈生意的商人，也有吟诗作画的文人，顶层是接待商会会长的VIP包厢，是当时常熟最高的建筑，翁同龢亲书“得意楼”三字，并时常去茶楼品茗，坐在顶楼，向北遥望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