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忆梦境 我独坐在庭 ...
-
夜,怡静而祥和,月似银盘悄悄攀上枝头,溶溶月色,如清辉般洒满庭院。
几把空酒壶零乱散落在桌前,桂花酒滴滴淌下来,酒香四溢。
昆承已是醉意颇盛,狭长的眼睛透着血丝,“她算什么......纵有天姿国色又如何,哈哈哈哈......”
突然,昆承一把抓住我的手腕,血红的眼睛异常凶狠,“我如今可是皇上钦点的府军前卫指挥使,太孙殿下的幼军统领......”他收住话头,怔怔地看着我,眼眸里似凝结着隔世的恍惚,一股陌生的气息氲氤周身,“自然,我区区一个指挥使,怎入得了姑娘的眼,姑娘心比天高,良禽择木而栖......”
自手腕传来疼痛感逐渐加剧,我不由得轻哼出声。
“痛吗?”昆承冷笑着,举起手直指胸口,“你可曾知道我的痛?你的眉眼让我那般痴狂,一颦一笑都烙在心房,刻在脑海,无数个思念蚀骨的夜晚,是怎样用刀一下一下刮着那些烙痕,血肉模糊,直至结上一层层厚厚的盔甲,方能在人前做到若无其事......”
我别过头去,不忍再看。
昆承面上越是冷冽如冰,内心越是千疮百孔,正因为爱过、念过、伤过才有这带着血肉的毒瘤,虽绝意剜去,仍余毒未清。
昆承欺身过来,附耳道:“......有我妹妹在,你休想......”
我死命扶住他发沉的的身体,忙喊东始过来帮忙,几个下人一起扶着回了房。
我独坐在庭院里,举起一块月饼,对着天上的月亮,笑道:“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照古时人,你还是我儿时的月亮吗?是吗?而今你照着的人,是谁?是我吗?”
“怎的不是你?”一个熟悉的男声,“你便是你,不是旁人。”
“镇海——”我惊喜起身,脚底发虚,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琴川姐姐——”镇海一个健步上前,拽着我的胳膊扶起来,急道:“摔哪了?我瞧瞧,膝盖吗?疼吗?”
“不碍事,”我揉了揉膝盖,“不疼。”
“你还是这般不小心,”镇海两道浓眉不安地攒动着,气恼道:“手上的疤养了许久才见好,如今还想腿上也留疤不成?”
“我不是都好了吗?你瞧——”我摊开手掌,一条细长的疤痕在幽暗的光线下模糊难辨。儿时数年的流浪,尚食不果腹,又何来草药医治手上的伤口,任凭流血结痂,复又皲裂化脓,数次结痂后,掌心留下了一道狰狞而刺目的疤痕。所幸进了孙府后,昆承哥哥请了大夫,悉心敷药医治,如今只留了一条浅浅的白色痕迹,不仔细瞧倒也无恙。
镇海就着我的手心,仔细端详着,“药呢?还在搽吗?”
“嗯,在搽的。”为了不让人看出端倪,我手心的痣是万万留不得的,每天都会搽一种叫天星草的膏药,把它遮盖起来。
镇海愤然道:“大哥的行径真是荒谬至极,绣园是什么地方,先帝办的女子学堂,天子脚下,岂容他胡来。”
我收回手,放在镇海肩上拍了拍,豪气十足地道:“放心吧!昆承哥哥说了,那些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千金小姐,全都不是我的对手......”
“你醉了,”镇海一把扶住东倒西歪的我,走向后院,“我扶你回去休息吧!”
“我没醉——”我挥舞着双手,“在崛云阁,我什么人没见识过......就那几个小丫头,怎么可能......我可是见过世面的人......”
镇海急地捂住我的嘴,求道:“好姐姐,别胡言乱语了。”
“呜呜——”我被捂得喘不过气来,伸出舌头,使出了我的绝招。
镇海猛地抽回手,惊道:“你......你舔我手......”,他不可思议看着自己的手,萦绕指间的感觉润滑而温热。
我笑得花枝乱颤,抬手拭去嘴角的唾液,得意道:“谁让你捂我嘴,怕了吧?”
“你——”镇海涨红了脸。
“嘘——”我伸出食指放在唇边,神秘道:“我带你去一个好地方。”
“什么地......”镇海刚开口,就被我的食指封住了口,他顿时神形俱震。
“嘘——别说话......”我拉着镇海的手,步履凌乱地走向后院的假山。
“这是哪里?”镇海四下打量着,朗郎月光从缝隙里投射进来,渐渐看清洞里的情形。
“这是石洞啊!”我一个踉跄,双膝磕地,又摔了下去。
“琴川姐姐——”镇海忙扶我起来。
我也不知疼,傻笑着爬起来,二人走到石洞的宽敞处,在石桌旁坐下了。
“告诉你一个秘密,这里......这里是我做梦的地方......”
“什么?做梦?”
“我的梦里......有这样一个山洞,黑......到处是一片漆黑,我逃不出去,我一直掉,一直往下掉......”我整个人漂浮着,仿佛身陷于云里雾里,绵软无力。
镇海蹲在我面前,仰着脸正色道:“等我——”
“嗯,什么?”我模糊地应着。
“等我——”镇海牵过我的手轻握着,月光散落进他黑色的瞳仁,如一汪清澈见底的青溪,石洞的幽暗褪去了他的怯意,此刻的他带着年少的无畏和坚毅,“父亲和大哥的做法,我无法忤逆,也没能力制止,可如今我已考入国子监,姐姐且等我些时日,有朝一日待我仕途高升,我定会帮你脱身,不再让你陷于危险中,我会保护你,不会丢下你的......”
......我会保护你的......
我定定地看着镇海,耳边的声音仿佛从遥远的洞底飘来,脑海深处,掠过几丝莫然的画面。
......
少年轻问:“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回答:“我叫琴川......我们虞城有七条并行的小河,像古琴上的七根琴弦一样,所以我爹便给我取名琴川,那你呢?”
“我叫三宝。”
少年握住女孩的手,“你的掌心有一颗痣......”
女孩笑了,“我奶奶说,手上有痣的孩子不怕丢,好找!”
“放心,不管日后如何,我定不会丢下你,我会保护你的......倘若,倘若我终究逃脱不得......但只要我还活着,有朝一日,我定会回来寻你的......”
......
我浅浅地合了下眼睛,恍然间听见自己的声音幽幽响起,“我可以摸你的眉毛吗?”
镇海似乎察觉到眼前的我并未听进他的话,他迟疑了片刻,缓缓抬起被他握着的我的手,凑向自己额前......
指尖传来细细绒绒的触感,竟是似曾相识,我恍惚间,喃喃自语道:“三宝哥哥......”说罢,便一头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