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娘》與子成説

15、中秋节 昆承唇边扬

　　我在园门口寻了一遍，只看见东始驾着马车，宝岩在旁候着，竟未看见昆承身影，浅浅松了一口气。
　　宝岩早一步迎上前，委屈道：“姑娘，你是把宝岩忘了吗？怎的这么许久都不回来？”
　　东始也在一旁帮腔，“就是啊！姑娘不回府，公子也不常回来，府里就我们几个下人，冷冷清清的。”
　　我撩起门帘的手滞了下，回头问道：“昆承哥哥不常回府？”
　　宝岩搀扶着我，回道：“宫里事情多，即便公子不当值，太孙殿下亦是时常差人寻公子过去，所以不常在府里。”
　　我若有所思的应了一声，进了车厢，“太孙殿下寻昆承哥哥过去有何事？”
　　“我一个做丫鬟的哪知道这么多呀！”宝岩低头一笑，“回头你自个问他不就是了。”
　　“姑娘可坐稳了。”东始调转车头，轻抖缰绳，马车在青石板的路面上“哒哒”地跑了起来。
　　我在绣园憋了这许久，这会见到知根知底的宝岩，犹如见了亲人般，遂将绣园里这些时日如何得知善祥和昆承婚约一事原原本本吐了个痛快。
　　“姑娘可知那个善祥可把我们家公子给害惨了。”宝岩愤愤然。
　　我急道：“怎的害惨了？快讲......”
　　宝岩便把胡家如何趋炎附势嫌弃孙家官阶低微，寻了个八字不合的由头退了这门亲事的来龙去脉讲了个明白，叹道：“那段时日公子常常一个人在书房发呆，要不就在庭院里没日没夜地习武，自那之后，公子就像变了个人似的，以前那么温文尔雅，对我们下人也从不苛刻的一个人，变得不爱说话，整日与那些官僚富甲饮酒作乐，你便是那时候公子从青楼带回来的。”
　　我怔怔道：“为何这些他都不曾讲起，且连你也要瞒着我。”
　　“这事儿在府里可是个禁忌，我们做下人的，哪敢在背后妄加议论，再说以公子的脾性，怕是烂在肚子里也不会与你讲的。”
　　“......”
　　车厢窗棂上的布帘一角被风扬起，上下翻搅着，不停歇，路边的景色，被框成了一幅幅图画，渐渐滑出视线......

　　这一天的孙府异常的热闹喜庆，廊下挂满了大红灯笼，金黄色的穗子随风起舞，全府上下的人都忙活开了，个个脸上喜笑颜开，一则是新府邸里头一次过节，二则是庆贺镇海如愿考中国子监。
　　傍晚时分，我被宝岩带至正堂前的庭院，院中设了大香案，案前挂着月神像，案上摆满了各式祭品。刻成莲花状的西瓜、晶亮的葡萄和鲜嫩的李子，几盘干果和糕点围着一个硕大的月饼。
　　“昆承哥哥，”我看了眼周遭，府里所有的人都聚集院中恭敬地站着，不禁问道：“怎的不见镇海？”我数月未回府，昨日才知镇海考进了国子监。
　　“莫要等他了，”昆承走下石阶，接过东始递过来的三炷香，“国子监内新入学了个邻国的王子，镇海受太孙殿下嘱托，得陪侍左右，需晚些时刻回来。”
　　“哦——”我略有些失望。
　　“开始吧！”昆承一甩衣袍，跪在蒲团上，开始诵吟祭月文。
　　我依样跪下了，府里的下人们也齐刷刷地跪了一片，跟在昆承后面祭拜......
　　昆承诵吟完祭月文后，将祭文、月神像、连同千张和元宝一起焚烧，撤下香案上的月饼切成若干份，吩咐东始分发下去，朗声道：“今日中秋佳节，大家都放下手里的活，各自回去喝酒赏月吃月饼！”
　　众人不禁面带喜色，行礼应允着散了。
　　“你们也去玩吧！这里不用伺候。”院里置了张酒桌，摆满了丰盛的美味佳肴，昆承示意我坐下。
　　“是。”宝岩拿起晶莹透白的酒壶，斟了两杯酒，便与东始一同退下了。
　　“昆承哥哥，”我拿出事先准备好的画卷，讨好道：“学堂里轮课上画的，得了先生夸赞，特意拿回来给昆承哥哥瞧瞧。”
　　画卷徐徐展出，昆承果然面带喜色，“想不到才数月功夫，你的画技便日益精进，之前在碧溪那儿不过学了个六七分，如今倒有些不相上下了。”
　　我暗自窃喜，估摸着昆承未曾知晓我醉酒出格之事。
　　“来，”昆承兴致盎然，举起酒杯，“今日这酒与往年不同，你一定要尝尝。”
　　“有何不同？”我看着杯中一汪琥珀色，端起酒盅细闻，桂花的清香徐徐溢出，喜道：“是桂花酒？”
　　“何止桂花酒，”昆承浅笑道：“这，可是虞城的桂花酒。”
　　“虞城——”我心头一触，问道：“昆承哥哥如何得来的？”
　　“是我托姚广孝姚大人从虞城带回来的，”昆承道：“他与破山寺的主持交情颇深，每年中秋都会赠与他几坛。”
　　“姚广孝——”我轻声念着，“可是当年为燕王谋划‘靖难之役’的那位僧人吗？”
　　“正是，姚大人虽为僧人，却精通佛、道、儒、兵诸家之学，当年为皇上策划了“靖难之役”，谋略过人，却不肯为官，如今半僧半俗，成了太孙殿下的先生。”
　　我暗想，这位姚大人不仅是个济世之才，颇为难得的是他的高明远识，大智若愚，不失为真正的谋士。
　　昆承举起酒盅，“此酒取自寺中千年的糖桂树和空心潭的泉水酿制而成的，清冽醇和，来，我们干一杯！”

　　两尊酒盅轻碰，发出悦耳的脆响，我衣袖遮面，举头一饮而下，又自顾自地斟上，连饮三杯。
　　昆承抬手压住我持着酒壶的手，定定地看着我。
　　“我在绣园遇到一个人......”我终于开口道。
　　“谁？”昆承就着我的手，举起酒壶，给自己斟满。
　　我被他这一动作惊到了，刚刚下肚的酒，烧到耳根，两颊微烫，结巴道：“善......善祥师姐......”
　　“嗯。”昆承仰头饮酒。
　　“善祥师姐与她表妹嘉菱似是对我有敌意，言语之中也处处针对。”我把在绣园与善祥和嘉菱之间发生的事说了个清楚。
　　昆承放下酒盅，唇边扬起一个嘲讽的笑意，自语道：“她们那些闺阁女子，哪里是你的对手......”

作者有话说

　　本章解析：桂花酒乃常熟特产，取自产上等糯米，集秋后丹桂酿制而成，色泽淡黄，呈琥珀色，酒质香醇。据传用齐粱古刹兴福寺（原名破山寺）内空心潭的泉水，加以寺内千年糖桂树入酒，令常熟名人，三代帝师——翁同龢留下了“带径锄绿野，留露酿黄花”的佳句。